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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民,自杀,政治


特别感谢作者洪世宏先生惠寄大作     

                   洪世宏(寄自美国迈阿密)

    关键词:社会暴力,国家暴力,政治,监禁率,自杀率

    今年春运期间,那些公然在安徽宿松打砸列车的地痞可谓暴民;太原市郊暴力
抗税殴打执法人员的村民可谓暴民;为几元游戏机欠款而残杀数名少年的店主更是
不折不扣的暴民。这些暴民的共同特点是草菅人命,不惜为一点蝇头小利动用暴力,
致他人于死地。最近,我们频频从媒体看到这类暴民犯恶的新闻,或许是由于这类
暴民增多,或许是因为媒体追求刺激效应,突出报道个别血腥事件。或许,二者兼
而有之。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又有古训“仓禀实而知礼节”。这两句老话似
乎有点经济决定论的味道。不过,社会暴力不能完全由经济因素解释。同样,基因
因素,教育因素,家庭环境因素等等都分别只不过是社会暴力的多元成因之一。

    这些因素都一一有专门的学科追踪研究。不过,社会暴力从治国的高度来看,
恐怕不仅仅是专家、技术的问题。

    孔子两千多年前说“政者,正也。”  (论语。颜渊,第十七章)  孔子没有
民主自治、人民当家作主的理念。他关心的是统治者在“民可使由之”的过程中如
何以“正”为手段,以“正”为目的。虽然,他追求的“正”和我们今天追求的
“正”有  实质上(内容上)的重大差别,但“正”依然是我们评判政治的重要维
度。

    所谓“讲正气”便是一例。再往前,讲不但要“专”还要“红”是另一例。孔
子接说“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有意思的是,尽管孔子讲“正”,讲“君子之德
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讲“为政焉用杀”,尽管汉字“政”是“正”
与“文”的组合,但古今中外政治从来离不开暴力。近代以来的国家更是公开以垄
断暴力自居。这就提醒我们,观察社会暴力,不能不看国家是如何使用暴力的。毕
竟,拥有警察和监狱的国家持有最大的暴力。

    据美国司法部四月份发表的年度统计数字,美国有近两百万成人处于不同程度
的监禁状态。也就是说,大约每一百人就有一人在监狱里。(  中国的监禁率约为
千分之一。希望没有人盼望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和“国际”接轨。)  美国人口占世
界人口5%,而监狱人口占全世界监狱人口的25%.其中刑满释放的有62% 会再次犯罪,
有41% 会在叁年内重返监狱。这实在是不亚于美国校园枪杀的骇人听闻的暴力。当
然,区别在于,一是“合法”的暴力,另一则是非法暴力。美国舆论高度关注後者,
对前者稍感尴尬便避而不谈了。主导美国舆论的精英们之所以能够从容不迫地将触
目惊心的高监禁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因为美国不仅歌舞生平,而且恰恰是高监
禁率在很大程度上确保了繁荣昌盛。更准确地说,是某一群人的高监禁率在很大程
度上保证了另一群人的繁荣。当年,美国开国元勋托马斯。杰弗逊的宴会厅和厨房
由一道转门相通。转门一面装有架子,厨房里的黑奴们把佳肴放在架子上,门一转
就进了宴会厅。於是,在门这边,杰弗逊们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高谈人生而平
等。

    而关在门那边的黑奴则连视线都不入。杰弗逊的转门不但展现了他的建国天才,
也生动地象征了他和他所代表的精英们的政治天赋。今天,在种族不再隔离的美国,
年轻的黑人有11% 住监狱,而年轻的白人只有1.5%住监狱。有些居民区的高中毕业
率低于监禁率。类似的分类统计可以进一步揭示问题,本文无力一一涉及。一斑足
已窥全豹。校园枪杀以及全社会  围的非法枪支暴力被美国上下公认为亟待解决的
重大问题。作为局外人,我们有理由揣摩,美国“合法”暴力和非法暴力到底谁是
大恶,到底谁先谁後。

    本文关心的不是美国。以美国为例,为的是少一点当局者谜,多看清一点非法
暴力和国家合法暴力的联系。费孝通笔下的“乡土中国”是“国家”基本上撒手不
管的无为之治。然而,现代化和城市化不可避免地需要并带来一个无所不在的强大
国家。对内无力的国家对外就是“无外交”的弱国。这是近现代中国人刻骨铭心的
教训。现代国家和公民也不再是孔子理想中的君子(风)与小人(草)的关系。

    但另一方面,那种“宁可家破,不可国亡”地滥用国家暴力对付诸如违反计划
生育者的作法,叁十年前那种对云南数以千计的地震罹难者不闻不问的“国家”态
度,都在为社会中极端漠视他人权益乃至草菅人命的暴民行为播下种子。在这个意
义上,“为政以德,譬如比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论语 .为政,第一章)
依然是值得追求的理想。在这个意义上,“上者,下之仪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
而动  …上公正则下易直矣。”  (荀子。正论)依然是颇具现实意义的警训。

    国家滥用暴力固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社会暴力,社会在某些方面的无所作为
也会带来另一种“暴力”。我国九十年代的凶杀案立案数在两万一千到两万七千起
之间。然而,我国最近每年有近20万人自杀。我国的自杀率居世界前列,且全世界
唯有中国妇女自杀率高于男子,农村尤甚。无论何种死法,自杀者都是对自己的生
命施以最极端的暴力。其结果是家人受害,社会受害,国家受害。两万起凶杀案和
二十万起自杀的对比,不能不说是触目惊心。面对某个具体的自杀者,我们或许可
以责备他(她)的懦弱和狭隘;然而,面对每年二十万的自杀者,反到是我们生者
应该低头反思“发展”、“进步”、“繁荣”的代价。从专家治国的角度出发,凶
杀是公安政法“系统”的“任务”;自杀是精神健康公共卫生“部门”的“职责”。

    然而,衡量“国治”的最终标准容不下这种头痛医头脚疼治脚的思路。

    监禁是国家施用暴力将一部份人排除在社会之外;自杀是一部份人以暴力自绝
于社会。二者当中,无论那一类为社会所不容的人多到一定程度,我们都该扪心自
问:我们的“治”是否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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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如下,供编审参考。

1.美国监禁率:华盛顿邮报,04/24/00; 华盛顿时报,04/21/00; 
美国司法部司法统计局页,
                                                                         
http://www.ojp.usdoj.gov/bjs/abstract/pjim99.htm

2.中国自杀率:世界卫生组织(WHO)总干事在北京世界精神健康大会上的发言,
  11/11/99,见WHO主页,
           
http://www.who.int/director-general/speeches/1999/english/
19991111_beijing.html

3.中国凶杀案数:北大法律信息网,转引自《中国法律年鉴》,           
http://www.chinalawinfo.com/sfjg/sftj/ga/xsh.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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