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格瓦拉》观后感(两篇)


特别感谢崔卫平女士推荐两篇大作

                      用不满情绪打造聚光灯

                           郝 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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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8日,朋友拉我去北京人艺“看小剧场先锋话剧”。看完了,我追着问“
话剧在哪里?”《切·格瓦拉》是顺口溜,是活报剧,是配乐牢骚七重哼、是幼稚
含混的革命口号大连叫,可不是戏剧。可能编导心里有数,仔细看看剧场内外的宣
传材料,没敢说这是话剧。演的编的都很卖力,可比起文革就差远了去。挥舞红旗,
标榜革命,许诺为穷人看病,原来是声嘶力竭地为乌托邦的理想和暴力革命的途径
正名。

  格瓦拉的名字被用做标题,他的照片被幻灯放在10米见方的白布上。可是,当
演出开始,灯光一黑,聚光灯亮堂堂地打在了怀抱吉它做游吟诗人状的导演身上,
我们的视线就被强制地吸引过去。这时候,导演是声、光、色俱全的活动人形,死
去的格瓦拉却只是一个在背景上的黑白照片,正好拿来衬托导演的革命秀。

  编导的献词中有“请相信这个因穷人的情谊而感动不已的人”。这是一条含糊
不清、语法不通的广告语。什么叫“因穷人的情谊而感动”?是格瓦拉自己因为与
穷人的情谊而感动?要是这个意思,现代汉语不这么说。要是这个意思,格瓦拉只
是自恋,自己觉得自己是颗文化形象的催泪弹。也许,编导是说格瓦拉看到穷人之
间独有的、最真诚可靠、牢不可破、用鲜血和诅咒凝成情谊就感动了?那不穷的人
之间是没有情谊呢,还是有情谊也不会让格瓦拉和编导为之感动?把人简单地分为
穷人和富人,只是编导做革命秀的一种宣传小技巧。

  编导还以“请相信这个靠穷人的祝福而跋涉不停的人”作为给这出活报剧的献
词。可看完了全剧,我死活找不到世界各地的穷人有什么理由要祝福格瓦拉、祝福
编导,有什么理由要相信编导让男女演员们声嘶力竭、流着眼泪喊出的话。因为,
我听到的大多是文人的牢骚、想出国人的诅咒和青春少年对不平等的愤怒。可真穷
人不会关心假诗人眼中的这些不平事:在香谢丽舍大街受到外国人的歧视、别人挣
到了美圆自己没挣到、出国或移民办签证时受到白眼、别人住进了别墅而自己住安
居房。

  我在大学教书、每月工资2000多元,可我也总觉得自己是穷人。我也常常生出
些沿街乞讨的胆量和坑蒙拐骗的念头。但是,中国的穷人要都象我和编导一样,那
中国也太小康了。我绝不认为此剧的编导是在“为穷人的将来而告别过去”(引自
该剧的献词)。目前中国真正的穷人肯定不是文人、不是来看“先锋”戏子的大学
生。千百个下岗职工是真正的穷人,乡村中的吃饱了白条和挨收费队暴打的农民是
穷人,山西岚县被割短舌头的农民李绿松是真正的穷人,在东莞市因被怀疑偷东西
就被砍掉了四个手指的孕妇卢善辉是穷人;可是,我没听见编导为这些真正的底层
人发一句牢骚,出一声怨言。我的印象是,对当代中国土地上这些真穷人的愤怒和
哭泣,编导根本没感觉,而更痛苦于在欧洲遭到的白眼,大洋彼岸受的怠慢。

  原来,这里是自恋情结的不自觉流露。此外,编导还有意无意地在中国社会逼
人的现实之上抹上了一层七彩肥皂泡,把中国的不满情绪、社会矛盾、诅咒和愤怒
都简单而全面地引导向那大洋彼岸的富人区和发达的西方去。编导把今日社会的各
种不满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粥,假装精神赈灾、给穷人进行思想放粮,其实只做了
一锅面糊涂在我的眼上,好让我眼前更加模糊一片。

  此剧代表着复活文革、回到乌托邦的祈祷呼唤和回到过去的努力。不用联想,
它就是文革艺术的重新演出和文革意识形态的死灰复燃。令人深思的是这次文革美
学的再排演把红卫兵的那点意思点破了:编导直接地、公开地引导我们走向农民起
义情结的酒后大发散,呼吁我们“去往陈胜、吴广大泽乡”,去重温暴力夺取的旧
梦。难道编导给穷人表演的仙人指路就意在于重上水泊梁山去拜谒李逵的灵牌,去
重修“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旧日黄粱梦?社会的两极分化和思想上的超人
哲学、道德纯粹信念、文化和种族优越论都是复活文革的必要条件,而以激进态度
煽起不满是走向文革极权的重要催化剂。人们有不满情绪、对社会不公平有愤怒是
很正常的,有许多是出于真正的理想主义信念。可如果简单地发泄不满、诅咒不平
等只能走向“我花开后百花杀”。果然,我听到许多人对这出活报剧鼓掌喝彩,这
令我不寒而栗。很多发泄不满的人不一定知道,要是真跟格瓦拉走,就要象编导一
样首先把人划分成“街这边的”和“街那边的”;就要搞暴力革命、彻底革命。要
是被划在“街这边”,你就要听从格瓦拉或者卡斯特罗一个头脑的指挥,而且一指
挥就是四十年!要是被划到街那边去就更可怕,你就是一条寄生虫,根本没有活的
权力!编导要玩一下符号挣点钱也就算了,可他们居然要祭起李逵的板斧和陈胜、
吴广的杀人屠刀。格瓦拉的符号在发达的西方可能只是马拉多纳肩膀上的花纹身,
是阿根廷人的浪漫符号、是商业社会的小点缀,是摇滚青年给后工业社会种的文化
牛痘,可以发发毒增加抵抗力;可在我们这里,编导要拿它点燃农民起义情结的精
神焕发和红卫兵意识的野火重生。这可就是拿着毒药当补品,是欺骗青年人饮鸩止
渴。看看编导在网上发表的观众问答,更清楚他们跟红卫兵和义和团一样,都标榜
奉旨造反。这叫那门子的革命、激进?拿着令箭杀人,那是东厂、锦衣卫的队伍。
导演让演员穿上工作服,自己怀里抱个吉他钻到聚光灯下,可我看到的还是他们的
旧身影:光膀子的文化义和团员;编导跟今天的许多大知识分子、国际知名学者一
样,以为胳膊上纹了格瓦拉的画像,我就把你看成现代的足球明星了?想什么呢。
就算你贴了格瓦拉的刺青,我把你当足球明星了,你还以为你真就牛逼了,你们是
靠裁判下场把对方的球员连土带草一块铲倒才赢的球。先别忙着挥舞文化衫欢呼雀
跃,把脑门子上大师兄给你贴的苻纸揭掉。

  原来,也没什么特别的高招,编导和那些学者一样,都是一些假扮的游吟诗人,
假装的民族主义,实际是文革艺术崇拜者、文革意识形态的复活者。他们今天想跟
红卫兵学,再一次告诉人家我是为理想主义,我是为穷人奋起抗争和呼吁。只是人
家一下就看出他那种不纯洁的机巧设计。他们把各种不满情绪含糊地混杂在一起,
变成一盏强烈的聚光灯,照亮了自己的身影。自己想卖格瓦拉的文化衫;自己想要
在追身灯光下兜售自己的声音、抢夺注意力、眯着眼睛享受喝彩声、把住门口收取
人民币都可以,可是不要以什么穷人的名义!

  郝建 2000/5/23北京电影学院理论室  邮编:100088    

                      红旗下的蛋

                        洪小兵

  自古文人多寂寞,寂寞得憋不住,就跳出来搞搞新意思。那边厢“阳痿有罪论”
的新女性小说《上海宝贝》好歹有个全国上下一片红,这边厢“你不革命就是反革
命”的“现代史诗剧”(创作者自称)《切·格瓦拉》也来敲锣打鼓,在小剧场里
赤膊上阵了。

  凭心而论,对于我这样没亲历过文化大革命批斗会、广场剧的小同志们来说,
这场戏着实看得有快感,热血沸腾得恨不得立马双膝跪倒在伟大革命偶像的脚下,
恳请他老人家拿着细细的皮鞭每天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我还要冲出剧场,走上大
街,和最贫穷最苦难的兄弟们一起打家劫舍、杀富济贫!只要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
比别人多占一分钱的万恶反动派,革命就不能停止!请不要笑我年纪太小爱冲动,
听说真有大学生冲上舞台,挥舞红旗要闹革命。剧组还邀请美国大使馆官员来接受
批判,若不是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兴许还会搞出点国际影响的大事来呢。5
月1日晚结束时,主唱歌手那“毛泽东,毛泽东,跟你冒着枪林弹雨走……”的歌
声鼓舞得全场群情激昂,无处发泄,若是改在三里屯演那可不得真动手?

  反正当我走出剧场时仍激动不已,看见门口堆着切·格瓦拉的文化衫、歌曲CD、
图片书籍等宣传品就象见了圣物,双手捧起珍藏,却听得一声断喝“拿钱来!”。
“刚才剧场里不是还鞭挞资本家利用革命者形象做商品赚万恶的钱吗?”我小心翼
翼地问。那个柜台后面的小姐立刻放下脸来,一把将CD夺了回去。身边一个女孩怯
生生地问:“学生可以打折是吧,我学生证忘带了,您能卖给我一本吗?”那边一
个身穿切·格瓦拉衫的男人恶恨恨的声音“没学生证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学生?不
行不行!”

  我这才想起已经演完戏了。这才想起几个小时前,我们这些穷学生拿着25元的
学生票站在雨中、排着长队等那些50元票的、80元票的看客们进场后,才能进去,
然后找边上、后面的位子或是站着……

  春风沉醉的京城夜,有人在叫卖红旗下的蛋。

  作者通讯处:北京电影学院614信箱  洪帆     邮编:100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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