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义与霸权——兼析中国自由主义的其他一些误区

                            王小东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我认为,个人自由具有极为崇高的价值,
 我也十分赞同自由主义的许多原则;另一方面,我对于特定的自由主义者们在特 
定的问题上运用这些原则的具体方式并不总是能够同意的。因此,我不知道自己 
是不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我更深深地怀疑的是,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对于许多
具体问题的主张是明显地违反了自由主义的原则的,虽然他们声称坚持自由主 义
的美好原则。他们对于内政和国际关系方面的主张都存在着违反自由主义原则 的
误区。 

  一.自由主义与霸权 

  自由如何才能获得保障?著名的自由主义思想家弗雷德里希·奥古斯特·哈耶
克 早在1944年就在他名噪一时的《通往奴役之路》中指出:“在一个竞争性的社
会 中,我们选择的自由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如果某一个人拒绝满足我们的希望,
 我们可以转向另一个人。但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垄断者,我们就只能对他惟命
是从了。”哈耶克在这里所说的是一个垄断了我们经济命脉的权威,一旦出现了 
这样一个垄断者,我们就再无自由可言了。他当然不可能论及50年后在国际关系 
中出现的一个极有可能垄断我们的全部生存命脉的超级霸权,因为他当时根本不 
可能看到这一点。 

  如果说,哈耶克的上述论断是一条普适的自由主义原则(我认为显然是,而且
非常赞同),那么,它显然适用于当今的国际秩序。在当今的国际秩序中,显然就 
已经出现了——或至少是即将出现——这样一个垄断者,这就是美国的霸权。目 
前,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股其他力量可以挑战这个霸权,也就是说,我们无法转 
向另一股足以平衡它的力量。在这样一个霸权面前,我们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应该说,苏联的垮台是这个世界在很大的程度上丧失自由的日子。有人说,苏
联 是一个邪恶的国家,它同样有着称霸世界的野心。更有人说,苏联对于中国的
威 胁比美国还大。他们的说法也许都对,但没有说到点子上。问题不在于苏联比
美 国更好或更坏,问题在于,与两极或多极世界相比,世界在单极之下,自由是
多 了还是少了?自由主义的原理告诉我们,我们丧失自由,是基于出现了一个垄
断了我们生存命脉的权威这样一个事实,与这个垄断者是否“仁慈”、是否“大公 
无私”无关。因此,在美国的单极霸权之下,这个世界显然是丧失了自由。具体 
事实也已证明如此:苏联垮台之后没有几年,美国已经开始非常轻易地在世界各 
地大打出手,不受任何制约,今后的发展前景是相当令人恐怖的。 

  有人会说,美国的几次大打出手,如海湾战争和科索沃,都是发生了极为残酷
的暴行,美国出钱、出枪、出人,制止这种暴行,乃是一种为世界其他人们造福的 
无私行为。如果没有美国去制止那些极为残酷的暴行,那些受暴行残害的人们岂 
不是完全无望了吗?美国自己也往往摆出一副“我根本不相当世界警察,可当世 
界需要警察时,你们不找我又能去找谁呢”的架势。我在这里不想陷入诸如“米 
洛舍维奇究竟搞了种族清洗没有”这样的争论,我在这里只讨论如何以自由主义的
原则看待这件事。哈耶克在《自由秩序原理》一书中说:“强制不能完全避免 ,
因为防止强制的方法只有依凭威胁使用强制之一途。自由社会处理此一问题的 方
法,是将行使强制之垄断权赋予国家,并全力把国家对这项权力的使用限制在 下
述场合,即它被要求制止私人采取强制行为的场合。”如美国这次对于南斯拉 夫
的动武,以传统的国际法观点来看,是不折不扣的侵略。然而,为什么一些“自由
主义者”会在正义的名义下支持这种行为呢?我想,他们是自觉不自觉地情 愿把
行使强制之垄断权赋予美国。问题是,在国际关系中——而不是在美国自己 的国
内政治中——如何限制美国这个强制垄断者的行为?要知道,美国的民主政 治在
这里并不起作用,我们没有权利投票选举美国总统,也没有权利投票选举美 国国
会议员。如果我们不能限制——而不是靠它自我约束——美国的行为,那么 ,这
样一种国际秩序,恰恰相当于一种极权主义的国内政治制度。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
美国这个超强还没有完全达到垄断武力的地步,例如,还有俄罗斯、中国 和印度
这样的国家存在。 

  我想再次强调,除了少数属于垄断武力的国家的人口之外,在地球上出现一个
单 极霸权的国际秩序绝不可能增进世界上大多数人的个人自由。我在这里丝毫没
有贬低美国的文明和美国的理想的意思,然而,自由主义的原则告诉我们,自由的 
保障不能来自于统治者的道德高尚,它必须来自制度的制约。美国自己的建国理 
想再高尚、再自由,都不能消除在地球上出现一个单极霸权,因而有可能是极权 
主义的国际秩序的恐惧(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对于南斯拉夫的狂轰滥炸已经充分显 
示了这种国际秩序是多么令人恐怖)。美国的文明和美国的理想,再加上美国的政
治制度,最多是意味着这个统治者比较明智,它不是一个虐待狂,以肆虐为乐 趣;
它只有在要达到某种实际目的时才施虐,它甚至会像哈耶克所说的那样,“ 威权
政府依据自由原则行事”(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1960年)。但一个 自由
主义者应该明白,这种统治者的明智是没有保障的,它改变不了其制度本身 的性
质,这就是我们无法“转向另一个人”。自由不能依赖于统治者的明智,而 必须
依赖于我们可以转向另一个人。因此,一个首尾一贯的、真诚的自由主义者,在当
今这个世界上应当首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制约美国的霸权。这同时就意味着 他应当
支持世界上其他国家对于美国霸权的抗衡。 

  自由主义并不仅仅是抽象的原则,如果不能根据具体的情况运用这些抽象的原
则 ,那么,自由主义就毫无价值,“自由主义者”就毫无价值。我不知道那些已
经去世的伟大的自由主义思想家如果活到今天会怎么看这个问题。但我今天在这个 
世界上却没有听到有多少自由主义者站出来反对美国的霸权。究竟是我对于自由 
主义理解错了、对于美国理解错了,还是他们违背了自由主义的原则、没有坚持 
一个自由主义者应有的正派?我认为是后者。当然,西方国家的自由主义者不站 
出来(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站出来,有站出来的)还是有其一定的理由的:他们身属
世界统治者的俱乐部,或者体会不到身处俱乐部之外的世界其他人的处境,或 者
出于自私的动机,因而不站出来。但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的态度就有些奇 怪
了:在美国霸权的阴影笼罩着这个星球的时候,他们所想、所做的不是如何制 衡
美国的霸权,而是反对中国的“民族主义”。这实在令我怀疑他们是否懂得自 由
主义,或者他们是否真诚。如果他们是真诚的自由主义者的话,他们首先应该 反
对的是美国的民族主义,而不是中国的“民族主义”。可他们没有,他们竟然无条
件地支持美国的民族主义,无条件地反对中国的民族主义。 

  我承认,如果世界上有地方真发生了极为残酷的诸如种族灭绝类的暴行,世界
上 所有的人都应该寻找制止暴行的办法,而不应袖手旁观。但我也想提醒那些“
自 由主义者”,别忘了他们自己过去对于我们的谆谆教导:在极权主义统治下,
我们可能最少受到罪犯的侵扰,但我们宁可不要这种“安全”,因为我们所付出的 
代价实在太大了。实际例子已经摆在我们面前,这就是今天美国对于南斯拉夫的 
轰炸。我想,米洛舍维奇不是完全无辜的,塞尔维亚军队肯定杀害过一些阿尔巴 
尼亚族平民,北约不可能完全造谣。但美国的轰炸对于塞尔维亚族平民和阿尔巴 
尼亚族平民所造成的损害更要大得多。在今后的国际关系中,如果按今天的这种路
子发展下去,这个世界所付出的代价很可能还会大得多。 那么,如果真发生了种
族灭绝类的暴行(这种暴行真正发生的地方是非洲,但美 国没有去制止。一个美
国记者对此的辩解是,到那个地方去干预“太贵”,美国 没有那么多的钱。我立
即反驳,不对,非洲国家的军力比南斯拉夫弱得多,到那 个地方去干预只会更“
便宜”,不会更“贵”。他想了想,同意了我的看法,承 认美国是有其自身利益
的考虑),我们还有其他的替代办法吗?目前来看,在国际关系中,遇到这类事,
比不干涉内政更好的办法还真不多,但对于种族灭绝类 的暴行完全袖手旁观确实
也为文明人所难以接受。未来的人类应该想出更好的解 决方案,如最终实现大同
世界等。仅就目前而言,联合国还存在,为什么不通过 联合国?美国对此的辩解
是因为俄罗斯和中国不合作,会在安理会投否决票。但 是,为什么俄罗斯和中国
不合作?美国武力干预南斯拉夫有充分理由吗?如果有充分理由,为什么不在安理
会试一试?让全世界人民,包括中国人民,看一看俄 罗斯和中国“不负责任”、
“滥用权力”的“丑恶行径”?其实,中国在联合国 的投票一直是很负责任的,
对于投否决票尤其小心;而俄罗斯也无绝对袒护南斯 拉夫的意思(它也没这个能
力)。很显然,美国这次甩开联合国,以北约的名义 侵略南斯拉夫,其目的就在
于建立一个由美国控制的北约以武力主宰全世界的国际新秩序。对于美国或至少是
北约以外的世界而言,这种国际新秩序与自由格格 不入。 

  我知道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还会提出另一条理由,他们会反对我关于美国
的 国内政治制度毫不相关的论点。他们会说,美国政治制度保证了美国本身的多
元 化,就是这次,你在美国也还听得到多种声音,因此,根本不存在力量的垄断
或没有制约的问题。一些美国人也是这么说的。记得有一次开会,一位美国外交官 
对于我坚持中国也要发展高科技的观点表示不解,他说:你们中国人担心什么呢 ?
难道你以为美国政府有能力在高科技上卡住中国的脖子吗?告诉你,美国政府 没
有这个能力,它绝对制止不了英特尔公司卖给中国芯片!今天,我很想请这位 美
国外交官读一读美国《新闻周刊》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的开头。 

  “它就像国会山中午的黑暗,一位公司主管说。他被带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
办 公室。空气污浊。没有水。坐在角落里,冒着汗,这位男子说,他面对着一打
审 讯员,他们暗示,如果他不告诉他们他所知道的有关他在中国的生意的情况,
就 会接到传票。他说,这气氛‘就像犯罪调查。这不是在寻找事实。这是在寻找
罪证。’” “我们应该注意,这个受到指控的人不是一个间谍。他是这个国家最
重要的几个 计算机公司之一的高级主管。讯问者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和受人尊敬
的加利福尼 亚共和党人考克斯的工作人员”。 

  谁说美国没有能力制止英特尔公司卖给中国芯片?只是情况没这么严重,不需
要而已。在经济领域尚且如此,如果发生军事争端,美国当然会更铁板一块,无论 
其背后的主导是美国政府、美国的统治精英,还是美国的“群氓暴政”。问题不 
在于美国的内部有没有不同声音,而在于美国在国际关系领域是不是能够约束其 
全体国民采取一致行动。答案是当然可以,而且恐怕比中国目前的程度高——在 
最近的几件事中,美国出现过几个专替中国说话的美国“自由主义者”?即使美国
是一个民主制国家,在国际关系中仍应把它作为一个单一的实体看待。因此, 美
国的单极霸权就是有可能形成一个极权主义的国际秩序。 

  二. 自由主义与权贵 

  今天的中国的“自由主义者”比80年代学问确实是长多了。他们知道了“民主
是 一种手段,而不是一种目地”;甚至懂得了“民主政制完全可能运用全权性全
力 ,而威权政府依据自由原则行事之可能性也是可以想见的”( 哈耶克,《自由
秩 序原理》,1960年)。于是,他们要经常地反对“民粹主义”了——“民主”
的 大旗他们是不愿意丢的,那样对于他们在政治上太不利了,于是便用“民粹主
义 ”这个词来代替“民主”。 

  其实,民主政制确实也是有其弊病的,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也像哈耶克那
样 直截了当地明确指斥民主政制的弊病有又何妨?然而,如前所述,在讨论实际
问 题时,自由主义的原则必须被带到实际环境中去。在今天的中国,究竟存在不
存 在妨碍了个人自由的“民粹主义”?抑或恰恰是相反,底层民众的权利极少? 

  从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所发表的文章看,攻击“民粹主义”的主要目的在
于 经济方面,即打击“平均主义”倾向,为目前的豪富阶层的巨额财产的正当性
进 行辩护。问题是,在今天的中国,在收入分配方面,究竟是分配不公,贫富差
距太大是主要倾向,还是“平均主义”、“大锅饭”是主要倾向?我们至少可以说 
,两种情况都存在吧。另外,中国目前的豪富阶层的巨额财产之中,虽然一部分 
是正当得来的,有没有非正当得来的部分?为什么一有人提到社会分配不公和贪 
污腐败得来的巨额财产的非正当性,就被戴上“民粹主义”的帽子大加挞伐呢? 
有些自由主义者对于“民粹主义”的攻击还算是做了区分的。如朱学勤,他在《 
五四以来的两个精神“病灶”》一文中说:“对社会不公的批判,能否分清两种批
判立场?一是从自由主义立场出发,旗帜鲜明地批判社会不公,同时维护自由 经
济的空间与宪政民主的渐进路径?二是从激进革命的立场出发,在批判社会不 公
的同时,将自由经济和宪政民主视为社会不公的老根,要连根拔除‘西方资本 主
义的罪恶’?”我认为,朱学勤的观点从自由主义的原则看是对的。然而,在 目
前的中国,并不存在多少“激进革命的立场”的威胁,倒是有不少“自由主义者”
或是别的一些也不带什么“主义”面具的人根本不准批判社会不公,谁要说 “不
公”二字,甚至仅仅是研究一下收入的两极分化,就被戴上了“左”的帽子 ,被
列为十恶不赦的“坏人”。朱学勤先生不提这种现象,只攻击“民粹主义” ,这
能说是公正的吗?朱学勤先生说,五四以来一直有两个精神“病灶”,一个 是“
民粹主义”,一个是“民族主义”。我看这两个精神“病灶”哪个都不大,更大的
两个精神“病灶”正好相反:一个是中国知识精英对于一般民众的过度蔑 视和过
度恐惧;一个是中国知识精英太缺乏为本民族利益着想的意识,过分地因 自己是
中国人而自惭形秽,过分急切地认同于西方,以至丧失了一个自由人(且 不说是
哪国人)应有的自尊和正派。 

  我一直怀疑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对于民主政制的支持是否真诚。80年代的
“文化热”的时候,我就有这个疑问:那些把中国的一般民众看得这么丑陋、这么 
愚昧、这么可恶的“文化精英”们怎么会支持民主,支持给予这些这么丑陋、这 
么愚昧、这么可恶的中国一般民众以平等的政治权利?打“民主”的旗子恐怕只 
是为了获取支持的一种策略吧?或者是他们根本没有想清楚什么叫民主?他们对 
于政权的批判只是想以自己取代之吧?后来的发展证实了我的怀疑:中国的“文化
精英”——后来多自称为“自由主义者”——中的相当一部分人,虽然还打着 “
民主”的旗号,却越来越滑向中国和外国的权贵豪富阶层的帮闲的方向。因此 ,
他们不能饶过“民粹主义”。 

  其实,民主政制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民粹主义”的“弊病”的,即使是在西方
民主国家中最右翼的美国,也不能完全避免。哈耶克等人的自由主义经济主张,即 
使在美国也是被大打折扣的。仅就经济主张而言,我认为,这不是“民粹主义” 
的“弊病”,而是哈耶克的自由主义经济主张本身存在着弊病,这种主张不可能 
在民主政制中完全行得通。当然,民主政制也有真正的“民粹主义”弊病。自由 
主义看到了民主政制的“民粹主义”弊病,这很了不起,这有助于防止民主政制 
中的“民粹主义”弊病走得太远,以至损害了个人自由。然而,在现今尚不存在“
民粹主义”过度行使其政治要求的政治环境的中国,如此急切地反对“民粹主 义”
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中国的“自由主义者”们最好还是名副其实地宣 称自
己是威权主义者,放下“民主宪政”的旗子。 是什么“主义”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一个人的人格和学识并不是由他带着哪一“ 主义”的面具所决定的。我想在此套
用朱学勤先生在《五四以来的两个精神“病灶”》一文中的话(“不同意见的朋友,
只要不是存心媚上排外,不管处于什么 样的认识状态,都可以平静讨论”),只
改一个字: 不同意见的朋友,只要不是 存心媚上媚外,不管处于什么样的认识状
态,都可以平静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