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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生命与自由的还原

五色海第五卷:思想的太极
   一个超神论者的神秘感
   ○○○
   ●●●

   第六章 生命与自由的还原
   197
   生命与自由是一对可爱的孪生子。凡是生命的地方,必有寻求自由的意志;而自由,必是生命的鼎沸使之然也!热爱生命的人们,才不惜冒着失落生命的危险去寻求自由;而热爱自由者,必是精力过人。民主政治,是只能行之于精力旺盛的人们之间的!而衰颓的民族只能奉行专制政治。
   “学医可以造福人类。”──这是一句多么苍白多么无奈的慨叹呀。医学是门事后聪明的学问,它亡羊补牢,它为饱经忧患,常受痛苦的人们减轻负担,它医治人们的躯体而不救赎人们的良心,它治末而不治本。
   人类真的需要造福么?人的福气还不够大吗?或者,人如果有不更大的福气,他还能保持高昂的士气、创造力与“无私的热情”吗?真的人类,是无法被造福的,他从一方面得到多少福气,也就从另方面失去多少福气──这两造似乎是永远相抵、永无增益的。谁能说现代人比古代人更为幸福?尽管技术的外观与“生活的质量”大大改善了。但人的感觉世界中,真的增益了相应人的福气吗?这太值得怀疑了。医学可以造福人,但它常常并不造福人类,不过使人忍受痛苦的时间更长,经历的磨难更曲折罢了。医学的颂歌,不啻是对人的命运的一个杰出讽刺?
   人生、社会、世界、宇宙……无往而非“功利”。无功利的价值不被目为价值,“无功利”的存在却被目为非存在,无功利的思想被评所为荒谬却总是存在着的,尽管被列为“无意义的地下事物”。“功利”是常态,非功利是变态;但常态并不是“大自在天”,不是圆满的本体──它常须变态予以救济,尤其是在它的命途转折的时刻。就这样,无价值的、被牺牲的祭品,获得了特殊的功利价值。而它的本身,却了无价值。
   耶稣就是这样。
   198
   生命有什么?生命就是对宇宙的怀疑!
   这个“事实”可以从两方面去理解:
   一、生命是和与宇宙采取对抗姿态的特定形式。生命越“高级”(谨按现代人给定的排列表)──它对宇宙的怀疑就越充分,这种怀疑甚至扩展到作为宇宙部分的自身来了。例如宗教就是这种怀疑的高表现形式之一。
   二、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是对“非生命宇宙”的否定。“我们对你极不满意:我们的存在如此宣告。”生命把自己视为宇宙的中心──这岂不是“以奴仆命风月”吗?岂不是对宇宙的贬损和嘲弄吗?
   人生的最高理想,不是任何理想状态的建立,而是不理想状态的破坏:破坏优于建设!纵贯世界历史,破坏者比建树者更显赫。不但权势者与征服者如此。“文化人”亦然。苏格拉底比亚历士多德伟大,因为他摧毁了形而上学。一切创造者,首先是一个破坏者。
   199
   一想到曾经达到了如此辉煌的水平的“意识”,将萎缩、进而将趋于消灭──心中掠过一些悲凉、迷惘……“我们曾经创造了美好的东西”──但这美好之物是要破碎的。正如,我曾活着,但将死去!
   建立在如此脆弱(基础)之上的人生,面临又重的苦难(在神创论者的心目中,这不失为“上帝的考验”):
   一、来自“超存在”的毁灭;
   二、来自“存在”的压抑。
   在“超存在”的毁击前,各种“存在”是“平等”的:他们面临同样的结局。但他们彼此之间又互相吞没。使生活本身成为苦难的,并非“超存在”的力量。
   超生存的力量,使各种最好的最认真的生活,也变成值得同情的无可奈何的游戏。
   200
   我的信念是:在任何“最糟糕的生活”之下,也不要自杀。逃避痛苦的最佳方法,无过于写作。写作,是最可怕的、因而最能抵消痛苦(就象咬住嘴唇以止疼痛)的解脱。如查你不能写了,那就默默地活下去──因为生活就是慢性的自杀。
   急性自杀的总体效果,和杀人一样。它使人“向下”怜悯;而不是“向上”恐惧。它使亲者痛而仇者快。(以下好象都是不连惯的)
   如能恰当地领悟生物学的知识,就能进入人类学的堂奥。如是,则哲学上的“矛盾(二律背反)”、宗教上的“罪恶”,将得以消解。
   201
   法国人雷内.古安农在1924年出版的《东方与西方》及1927年出版的《现代世界的危机》中,表达了西方世界不可救药的颓败并宣告了它们的结束。借用印度传统中的说法,他指出西方正迅速滑入伽利瑜伽(kali-yuga)的最后阶段,即宇宙循环的终极。没有办法能改变甚或减缓这个阶段,因而,不存在任何宇宙或社会更新的希望。新的循环只有在现存这个循环彻底完结之后才能开始。因此,在这一真实面前,现代人类及其所拥有的一切“所代表的仅是真实存在的一种暂时的偶然的现象。……人类的个体……也不应当在总体存在的无限等级地位”系列之上外“具有一种特权地位;在这总的存在等级中,人的存在所占据的等级位置绝不该比其它存在所占据的地位更重要”。(R.古安农《东方的形而上学》第12页,巴黎,1937年)
   预言和思想的力量,并不仅仅是“精神的”,事实上,精神力量往往也是宇宙的物质的力量之预示:“我在另外一个地方曾论过,当代艺术家努力去取消形式与数量,似乎要深入到物质内部揭示其秘密或原生状态这一做法的宗教意义。这种对物质的基本形态的迷恋,表现了从死形式下自我解放的欲望,自我沉浸在一种极光世界的怀旧病。……艺术家通过他的创造物,预言社会文化其它方面的新生事物,有时是一两个世代之后才出现的事物。(米尔希.埃利亚德《文化风尚与宗教》)
   202
   “心理结构”的前定性:所谓心理解构的结果表明,所谓结构,无非是种族的基因与文明的环境相乘之后所得那个“积”。离开基因,环境不可能变得文明;离开环境,基因不可能形成种族。故,种族与文明,实为命运的载体。这样看来,任何个体的心理结构作为命运的产物和见证,只能是前定的。所谓“决定历史的人”其心理结构无非与未来历史的结构遥相呼应而已──当然,“与命运永远结盟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却能使这一联盟持之以久。
   203
   生命对于看透生命的人,是一场可有可无的自由旅行。他热爱它,仅仅因为它的翱翔与奔驰,是命运之帆的涨满:一切存在的功能都因之改观。
   204
   天才的自由,在于创造潜能的发挥,众人的自由,在于跟潮本性的实现。不同的自由,指向不同的命运。违拗本性,即丧失了自由;坠入欲火,即丧失了自由。这样的人,负荷奴隶的命运;这样的人,只有仰仗外力,哪有反省的能力,而无法获得“自救”。
   205
   对于与新哲学相与为友的行动者而言,任何“目的”本身都是可有可无的,一切“目的”都只是一种手段、一个标志、一个可怜的纪念物。它的作用是来行使追求“运动”、规范“追求运动”与纪念“追求运动”。若无“目的”,则一切“追求运动”将丧失其特有的意味和剌激感、“单元性”(即追求过程的光整性)。若无“目的”,则“追求运动”好似少了一条中枢神经。然而中枢神经只是工具,只是用来行使活动的一条杆罢了。“目的”只能成为“工具”(比“手段”、“方法”、“道”等更为高远的“工具”);真正的“目的”是没有的,追求的运动就是一切。我不怀藏着“目的”或诸如此类的动机来到世上,但是我肯定“追求之运动”就是生命的第一属性;我则是生命的肯定者。
   206
   什么成败利钝,都是就目的至上主义者而言的,对于运动至上者而言,这一切根本不存在,或根本不重要。它们(成败利纯)的唯一作用实乃对下一周运动、新的回合之剌激功能。
   在这样新哲学面前,只有化为虚无,一片茫茫的神烟秘雾中只有一条圣龙穿梭其间,以编组关于“目的”的神话……这条圣龙就是“追求运动”。用欧洲人的话来说,是“浮士德精神”。
   207
   古今文化大师,以柏拉图对文化的理解堪称一绝。他不仅洞识文化创造的一面,也深察文化破坏的一面。他具有两面之神的透视型眼光:他因此说该尽烧德漠克利特的全部著作以谢世人;据说他还身体力行,搜求各种版本的“德著”,予以销毁。
   破坏文化,似以焚毁典籍为最。始皇帝被认为是始作佣者──这个超级暴君的焚书之举,不仅是中国史上的第一个人,也是世界史上有案可查的第一入。在他之后的中国,董卓、侯景、梁元帝、形形色色的军阀(“农民起义”)和新式的“伟大领袖”──都扮演过效颦者。在他之后的地中海区,查士丁尼、伊斯兰圣战和蒙古、突厥的蛮族,以及“雅利安主义”的大使徒(阿道夫.希特勒)也实行过类似的暴行。但秦始皇并不先进。在他之前一百多年的一万公里之外,柏拉图已在其静谧的书斋里(而非血肉横下的战场上或庄严压抑的祭仪中)悄悄构思并以行动宣布了!而柏拉图其人却是被两千年来的欧洲学术界公认为开山大师的,可见文化破坏的重要性,决不亚于文化的创造。
   实施“焚书──文化破坏”工作的人士,要可分为两类,一是由于纯粹的破坏欲,如董卓、侯景、以及文明社会面对的各种内外蛮族;一是由于某种新精神的鼓励,如始皇帝、大领袖;查士丁尼、穆斯林、希特勒等。唯有柏拉图不同寻常。作为新社会的立法者和新时代的预言家──他至少与韩非同样激进、比马基雅维里更富于实践的勇气。形式上,柏拉图的贵族共和国(“理想国”)比韩非的皇帝专制国(“至治之世”)更完整,但要求内封闭式的历史变革的倾向却又同样鲜明。……人类,也许是世间唯一爱好“火”的哺乳类动物。越热爱“火”的人,越富于人性,就越富于破坏性和创造性。没有革命,便无以革新。
   208
   创造一个东西(或是事物或是观念),比重复、师承一百个东西还难。创造的事业不仅需要瘅精渴虑、难见成效;而且还得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不得好死,且死后蒙受轻蔑与恶名。
   聪明的现代人已把“学习”简化成一种“培训”了。学习的原初目的是造就一种人格,而培训的目的则是造就一件工具。在急速膨胀的城市机器文明(“现代化”,“工业”)中,人格似乎反倒成了一个累赘;机器需要的是“非人格化的工作人员”即一个机械化的、规范操作者。为了满足这一市场需要,新的制造业(目的是“造就人材”)应运而生了──这就是不断的培训与“学习”。在这种现代压力下,我们诚然不能说培训式的学习有什么不对,但我们能说它的唯一正确和最大必要的吗?它真能成为一个检验人的价值的唯一标准?!
   209
   生命,总是会为自己非理性的存在找到理性的借口。充足理由律说到头不过是个较有效的辩护手段罢了。只有在门外汉的心目中,手段的地位才被异常突出了。行家里手却总能一眼看穿要害部分的难以辩护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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