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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宿命论


   五色海第四卷:冬天的书
   (零点哲学)
   第四章宿命论
   一,“人类对自然界的统治”
   二,“必然性”与“目的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三,人,生在世界的孤独中
   四,偶然论的危险在于玩世不恭
   五,诡辩家们乘机作乱
   六,在一个视界高远的生命感觉体看来
   七,真诚的宿命论者
   八,应当学会逆境中的笑与自嘲
   九,有一位举世无双的创造者
   十,我轻而易举地揭示了这个奥妙
   第四章宿命论
   一,“人类对自然界的统治”
   211
   “人类对自然界的统治”──这是一个多么荒诞不经的命题!它,仅仅是建立在十九世纪的“对科学的迷信”这个一厢情愿造成了“科学社会主义”的闹剧以及建立在“想当然耳”之上的幻构,到了二十世纪成了人的自大狂的可悲写照。
   这种自大狂心态仿佛是反抗宗教和一切古老陈规的,其实它本身却是最古老的迷信之一,早在原始人的巫术实践中,人类对自然界的统治就被承认并达到了!
   这种自大狂仿佛是反对宿命论的,实际上却比最有害的宿命论还要有害──它诱使人与环境破裂,并最终污染了自己生存的星球。
   212
   “人的生活状态受制于命运的存在”、“人类的文明历史甚至非人的自然史或原人的生活史──无一不是神的意志不断体现的历程”:这一类自古从来的人们习以为常的神经错乱,表明人曾经创造了何等深刻和多么壮观的自欺艺术!
   难道,这就是一切被称作“科学”的系统知识的出发点?这一可悲的现实,说明人所谓的“客观性”到底具有多大的真实性和艺术性。“人到这个世界上来,究竟是来生活还是来发现整理的?”这是一个可以永远争论下去的问题,它派生出的两个议题是,“真理的作用究竟是促进生活呢还是销毁生活?”……如果真理反对现有的生活并违背我们的利益我们是否坚持它?
   213
   我们认定某种“宇宙秩序”的存在是否仅仅表明,我们对无穷繁复的宇宙现象具有相当的适应性,以至于那原本没有的“宇宙秩序”观念终于把我们的身心给迷住了,以至于我们的心灵从此飞升到一个“想当然的纯粹圣境”?当我们抱怨宇宙一片混乱,世界陷入病态,这是否仅仅表明我们身上的那些与宇宙现象不合拍、不适应的因素,主导了我们的生存状态?
   有一天,我们的祖先突然把自己希冀的要素,撮合在一个概念的外壳中,造就一个完美、庄严、空灵而凝重的形象(也是超象的!)称之为善的上帝。几乎与此同时,他们把自己惧恶的要素提成一团,塑成一个畸形、可憎、轻盈而沽湿的观念(也是超念的!),称之为恶的魔鬼。
   实际上,无论善的真主还是恶的魔鬼,抑或这二者的奇妙混合物(如犹太教的戒律或印度教的密术、伊斯兰教的屠戮),早已离人远去了,它们把人类甩掉,在这自行其是的世界之祸中沦为废弃物。这是一个没有心肝没有主宰,没有法规,没有定色的万物屠宰场。
   214
   《创世记》认为人的苦难,是从“偷吃智慧果”、“分辨出善与恶”的刹那间开始萌动的。那么,一万年来人的遭遇是否可以说明,人的苦难,也将结束于“泯灭善恶之分”、“从腑脏深处吐出智慧果”的那一刹那?
   “人,是宇宙的孤儿”──所以,历史就成了摆脱孤独困扰的连续记录。这一记录有时是成功的,但多数却是失败的,而且连以往成功了的,以后也将失败:文明就这样成了“不得已的苦笑”,成了吹得颇有别致的肥皂泡。──难道宇宙的诞生,真的是一个巨大的错误?难道文明的出现,真是对人的嘲讽、揶揄?让人稍为宽慰的是,上帝并未如黑格尔胡言的那样“死去”,要知道,在他从亿万年的梦幻中复苏过来并极干练地“大行神迹”时,留下痕迹与后果里,至今还闪耀着他的余辉和影子(在他被虚化的衰世以后,四维空间的伟大际会仍与他同在)──他为宇宙留下一片日新无尽的法则。他只不过是从尘界的眼界中告退了,因为,他陶然于自己的创造,他只不过是老了。老去的神还能重新年轻吗?
   215
   被我们珍视和被我们厌恶的一切,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踪影全无……如果硬要说在这么一个烟云飘荡的世界里,有什么必然的东西(这几乎等于说我们不仅已经完全通晓而且完全把握了这些必然之物,有什么可以称作“永恒的存在物”──这不是显得很滑稽吗?如果历史真有一个“人类可以想象和把握的肯定性的目的”的话,那么又如何解释“它将全部消亡殆尽”这一无法解释的事实呢?
   其实,哪有什么确立不移的东西?在时间的魔爪下,尤其是在对时间的思索中,──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变得残破不堪、随风凋零的。相信世界有坚定不移的支柱,当然是最宝贵的神话资源,是人生借以增色、藉以维持秩序的要素。尽管这令人宽慰,甚至使人美丽,但毕竟是骄阳下的片片雪花!
   永远嚣腾,只有片刻的安宁的黑色汪洋啊,你没有纹理、没有路数,又哪里有什么固定的方向,执一不变的性格呢!人们管你叫“世界的必然”?其实你不过人性的变奏罢了,没有方向、没有固定的片刻:你并不真的渴望休息!你残忍地揭开了神话面纱后面的物与我的真容!
   二,“必然性”与“目的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216
   “必然性”与“目的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必然性是普遍的,属于天命的,而偶然性却是独特的,属于我心的。我心的目的,也许是有关普遍天命的启示中派生的;但只有把所有的我心综合平衡,才能形成天命。
   只有在最富神秘情感的心灵中,必然性与目的性,才被创造性地沟通为一。必然性在他的胸臆间,成为道路与桥──通往纯粹的目的、彼岸。如果撇开教区哲学的条文,而根据生命的全部丰富性来回答问题,则所谓“偶然性”与“必然性”,并非宇宙运动的属性,而只是人的心灵企图理解、分析、阐释、归纳他所看见的世界的潮与汐之际,所萌发的心灵属性而已。心所观照的规则之动,则为“必然”;心所观照的不规则之动,则为“偶然”──必然感和偶然感既然是生命的属性,那么我们相信,从原生物到动物,从蚂蚁到人,从庸众到天才──都有他们自己的偶然与必然!只是它们有的善于表达这种感受,有的不善于罢了;甚至它们有的根本就不表达,只是用自己的生命在说罢了──也许。
   217
   如果从高级宗教的“神”这种伟大天才的最佳精神状态来视之,则天才观照的整个宇宙岂不受制于必然下的宿命?偶然因素不过是“魔鬼的试探”,或叫做“上帝的考验”罢了。在这包容力极大的观照下,人生经验中的偶然性观念,已经消融在“宇宙无限运动”的宏观和谐中了。反之,若由细菌观之,哪有什么人所感应、言说的“必然性”呢?少一滴水,可以使细菌休眠几个世纪;少一丝空气,可以使它不再苏醒。而从“天外”飞来的一丁点培养基,却能使细菌迅速繁衍到十万倍。细菌的环境变化,比人的环境变化突然得多、迅捷得多;而与人的环境相比,“神的环境”仿佛又是永远不变的。对越小的存在体来说,世界的变化就越侠、越突兀、越是“偶然”。同理,在钟表的刻度上算起来是“同等的时间”,对越小的存在物也就越漫长……据此,对无限广延的“神”、来说,人间的近乎无限绵长的时间,只不过瞬问而已;人眼中无限广阔的宇宙,只不过“神”的一个角落。
   218
   “偶然”是超人的、自然的力量,它是作为现实和物理的无情之力来到人的面前的。
   “必然”则是人的、文化的力量,它是作为意志和精神的情信之力向人呈现的。
   从生命的属性着眼,可以这样理解偶然性与必然性:
   1,越是小的感觉体,感觉就越敏锐,感觉越敏锐,就越容易发现“偶然的因素”。因为小的感觉体感触面狭窄,能量却更集中,比大的感觉体更灵活。反之,越是大的,感觉面较宽,因而较迟钝的感觉体,越善于发现必然性的恒在。同理,观察范围的大、小、宽、狭──也对形成必然世界与偶然世界的观念,有直接的影响。越大越宽的观察,越容易排除偶然?这样越庞大的心灵似乎也越容易体认必然,因此他较能免于偶然的生活风暴的毁灭性袭击。但他走得过远,也会把自己的开阔的偶然,偶像化为无限与绝对的必然。
   2,对自己命运的把握程度越弱的感觉体,越倾向于认可偶然性的统治;相反,对自己命运的把握程度越强的感觉体,则越倾向于认可必然性的统治。所以,生活的原则不仅是“强大的支配弱小的”,而且是“必然的支配偶然的”!此外,我们这里还要提出一个与通常的看法可谓相反的原则:一般人所说的“命”(“我的命如何如何”的命)并非是对必然性的指称;而经常是对降临其头的偶然因素的喟叹。如《庄子·大宗师》:“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地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可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和“命也夫”的“命”的个人意味相比,无私覆的天,无私载的地,显然更能体现必然性,但这必然却是对人间的喜怒哀乐毫无作用的。支配子舆、子桑处境的那个命,是不可知的偶然!庄子对偶然与必然的上述理解,堪称杰出。
   3,理解力越直接、想象力较不活跃的感觉体,越容易感觉到“偶然因素的影响”;相反,理解力越间接、想象力较活跃的感觉体,越容易感受到“必然性的暗示”。因为偶然是“感觉世界的特殊”,必然则是“符号世界的特殊性”。
   219
   在偶然论看来──
   必然观念在世界现象中发现的“必然性”,是局促于狭隘经验范围之内的杜撰。如说人有生必有死云云。其实,这种“必然论”概念等于什么也没说。这种杜撰不但虚妄,而且武断。把一时一地一已之经验范围之内的东西,生拉硬扯成一种普遍的、俗不可耐的客观性宿命──这最好被理解为人的宗教本能的一个投射。这本能极强韧,甚至能拉来科学的大旗,作它的虎皮、于是,科学的宗教、时髦的信仰,就成了二十世纪的统治思想中最强悍的一支!其实,与其说是有“必然的事物”,不如说是有关于“必然”的信念。除非是谁“事后聪明”,给已然之事套上一顶“必然”的帽子,如说人有生必有死云云,但你追问他自己到底何时寿终正寝,或人类的大限几何──这必然论者顷刻间就哑了。因为他的论说本是江湖郎中的说辞,哪有什么可验性可言。如此“必然”,不是任何形态的实在,而只是精神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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