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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精神形式》第四十一章至第四十八章


     
   中国精神形式
   [网络版]

     
   
   谢选骏
     
   第二部
   精神形式的神性
   
   第四十一章
   奔流到海的宇宙感
      天是什么?是我们的最高希望。把自己的最高希望投射给苍穹,以便用折射的光彩,作为下一行动的助力。……这可以澄清几千年来在宗教、艺术、历史、政治诸领域的混乱,未来文化,从此得到一线清晰的透视光。至诚者不仅动天,且能变天。真正的至诚者,就是天自己。他感化许多顽石,并孵化整整一个世代的希望,凝集天涯海角的精华。
      历史的结晶是精神形式,而不是注定要死的凡人。历史的标记是天子,而不是动物类型的人。类人所拥有的理想、希望、巅峰的骄傲、深渊的悲哀……不足以解决问题。除了精神形式的无芒之光,这世界空虚得可怕。精神形式!你不在天上,而是盘桓在灵与肉的最细微处,并可能潜藏在每一个人身上。
      文化的创造,社会的繁荣,人民的福利,慑魂的宗教,感性的艺术、惊世的科学、唬人的政治……如果失去这示范性的代表,就失去神采,流为空洞的形式;徒有其表的虚无,将淹没文明,深入骨髓的疑虑,将窒息种族。
      “天命与精神形式同一”、“精神形式化育文明形态”,否定了文明形态或知识系统可能具有独立的可能。衔接精神形式与人类物质的工具,是文明系统;从精神形式流溢出,工具、附庸、方法论、半成品……尽管可能是漂亮的方法论、是迷人的附庸!
      然而,不论从生命史还是从文明史的角度看,精神形式都注定是受难者、牺牲品----转折之功,使他饱受磨难之力;开辟之运,使他经历锤炼之劫。他的伫立,使足下的泥土成为神庙。这千年一遇的范例,是命运的旌旗,他自寻的归宿,是不断流血,他的赎罪祭,使世界兴奋;他的血,是世界机能的证明,做成通往永恒的秘仪。
      他不被道义激励,而是在秘仪中获取最高的快感。群众的骚动,既得集团的结党营私,对他的意义何在?风俗与世故,曾是他赏心悦目的对象;他好奇并有兴趣,但像观察蜂窝那样,置身事外。
      人间的庄严、肃穆,伟大光荣正确,使他忍俊不禁,他看待人间的尊荣,如同看待木偶;他耍弄人间的磐石,如同耍弄海边的贝壳……只是为了应世,为了沿著阻力较少的自然之路,更有效地达到预计的目标,他才给世人造成一种幻觉:他尊重当代的风俗、社会的守则、各行各业的规范。但实际上,他禀受星相的垂范,蔑视庶物的道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与“不能留芳百世,就要遗臭万年”----同样受到他的尊重。正是这呼吁所由兴起的星海,把宇宙的芳香注入人间,文明的茅塞脱落,指鹿为马、认贼作父、逐臭不已的积习,化为烟尘;新的曲线,成为天下的彝宪。
      他并不瞧看星相,他本身就是星相;宇宙不是在他的周遭悄然流溢,宇宙的神秘就长驻他身上,并由他得到最佳的浓缩!他不爱慕虚荣,他的时刻是在世间的繁华之后,不为视觉的奴隶、人体螺丝钉所知。那对现存的世界形态,是个巨大的恐怖,仿佛巴比伦盛宴墙壁上的末世咒语。
      他为当世的英名、身后的神秘,而舍弃感官的乐事、尘世的幸福……而为了寓藏身上的宇宙力量,他又舍弃一切光荣、英名以及赞慕。
      他的宇宙力量,终于克服了垃圾,被人奉为神明的垃圾。为此,人们视他为无情的怪物。仅仅是为了缓和这一紧张,为了把他的宇宙信息,与世俗的道义协调起来,他成为出色的多重面具者。在此,他披戴慎独的盔甲,即便孤处,也像在圆形角斗场上一样镇定。他知道无数双眼晴在盯视自己……他的演出必须尽善尽美,臻淤圆满。
      他从世事混沌中站了出来,孤独洒脱,仿佛在一片虚无中立足雪巅。四维八德,不食人间烟火,昆仑铜柱,斡旋星体流光。天地崩塌,生命不绝,都是由于他的功德。
      他更愿意顶戴诅咒。与其在恭维中失去性灵,不如在诅咒中显出真质。谛听詈骂成了他的嗜好。和假意恭维相比,真心恭维更为有害:这显示他被误解了,甚至已经堕落了。至于敌意宣传,作为毒箭,反使他察觉了世态人情之本相。他的表现越是合俗,世界越会吃到更多的苦头,因为自然之化的总量是不变的。以魔棒击打哀乐吧,浩大、庄严、怵目惊心的帷幕,开启了。
      他的牺牲是最纯粹的宇宙祭品,是自然力的净化。若不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现,就将被视为软弱的病夫。当征服者和叛道者来到,世界才意识到劫数。他的长征是肥田粉,他的长征是播种机,他的长征是园丁的爱,他的工作说到底是对文明和种族的转折,是对自然的复原。不是为了领受颂扬,而是为了偿还旧账,作为报应临头。
      人类仅从一己的自我出发,而他的起点却是天命的启示。所以他的牺牲是狂放不羁的,与克己复礼的古训格格不入。
      持久的胜利,不是扩张外在空间,让世界惊羡、颤栗,而是完成内在机能的调整,兵不血刃的神格跃自渊底。如果不能战胜自我,即使震惊了世界,也不过昙花一现;如果已经自我战胜,外在扩张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欲取得空间,必先战胜时间,战胜时间,就是降低自身腐朽,使空间的扩张不可逆转。
      风俗、道德、世故、人情,都是他危险的伴侣。使他迟疑的,不是自己的受难,而是必须对所爱的开刀。眼看时光点点逝去,他不能再迟疑了,否则,就会失去生命,他的使命就会变成一条通向死角的内陆河流,被炽热的沙漠吸干,潜入地下,无声无息。
      要么一切,要么一无所有。任何折衷的权宜、过渡的形式,无法平息自然的愤怒,尔虞我诈的商人岂能答复他的最后通牒?他拒绝臣服、拒绝和解、拒绝永不反悔的让步。因为他不是从动物的基准去占领世界。----变革中的世界系于他,小小的挫折可能招致世界的衰败。时间虽然难以克服,但却通过他的鞭笞挞伐而弯曲,受难者将拥有宽裕的空间,牺牲品将被历史记忆。神的辐射,灭绝许多种族,也将组合变异的基因,从而催生许多种族。
      他仅仅具有这样的人性:像人一样受内外因素的牵制,被一张视而不见、触而不觉的天罗地网所包抄、鼓动,并运行一生。除此之外,他没有人性,尤其,不受人性的牢笼。这种注定的命运,并不贬低他的神性,恰恰相反,表明他的神性并非人力可以强求,并非意志自由的酬劳。例如,甚至连一位天子,也有幸福感!他毕竟借寓人形----因此也无从获得精神的圆满!因为有多少幸福感,就有多少精神上的陷阱;寻到多大的幸福,也就自掘多人的坟墓,这种报应,正像水平线决定了山有多高、海有多深一样,确凿无误。超凡者意识到这一危险,所以,他欣然目睹自己的幸福化为灰烬,随风而弃。在此一成一毁的变换中,他品味一张一弛的快乐。
      幸福的人,命运必定对他隐瞒了什么。幸福感的基础是无知,是病体所分泌的精神麻醉剂。畏惧和逃避,炮制了避难所。非凡者,要向幸福宣战。明彻而又幸福的,只能是透明的神性,自欺的陶醉并不是宇宙代表的特征。
      他的活力不允许他做一位尸主……所以,天子不可能像满洲皇帝那样从清廷里孵化出来,仿佛一个精心炮制的海龟蛋;不可能像哈里发那样从庙里哺育长大,仿佛一个羽毛未丰的肉雏。精神形式,孤篷万里征,永不回头的宇宙浪人,到处碰壁却无往不利,宇宙性的胜利,是以事件性的失败为始基的:这就是他的人性。
      圣人无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圣也。圣能任世之自得耳,岂能使世得圣哉!故皇王之迹与世俱迁,而圣人之道未始不全也。
      ----向秀(二二七----二七七年):《庄子.缮性注》
      ----他并不追求,所以无所不求。他的圣不是外在的、可见的标准,而是世界本身的命运。庄子的至乐,追求心灵的恬静;杨朱的至乐,追求官能的享受;他的至乐,宣告自然进程就在自己身上。
      事实如此,岂能无言?人形的天子!社会运动的开山者,新一轮的史诗场景,御风而行的天子----偏安一隅的武士、帝王、科学家、思想大师、宗教的圣人以及各种杰出的才智,如何与你相提并论?颖异过人的多棱之海,海的潮汐与涟漪,和宇宙的动静,通融、合拍,语言、范畴、学说、理论、教条,会朽烂;固执的态度,会死亡。他的思想生生不已,没有最终的表达可以镌刻。
      他的气候把种子播下,形成革新世界的力量。他也许看不见收获,但种族的四裔,就是古书的四夷,会形成特殊的感受,预演宇宙的风云。
      他仅仅具有这样的人性,他非善亦非恶,只是力,他非生亦非死,非爱亦非恨,只是力。这力是高高的涨,亦是深深的落,绝后的潮与空前的汐----对世界,这是救方;对自己,这是补剂。
      他为什么显得无情?被绝顶雪山牢牢攫住,他的情绪,被旋涡卷入,他的目光和天外的星光遥相辉映,他的听觉和地壳的迁移共鸣,他的心,是那样宁谧,可以感受宇宙最细微的战栗,他的目光从琐屑短暂的事物上移开了,他的关注分配给一切时空的涡流,于是,枯燥乏味的人们反而指斥他缺乏人性……好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褒贬!
      宇宙的善恶、客观的真理,不是类人所能通晓的。类人所知道的,不过是自己的善恶、自己的欲望。善与恶的观念,因而由宇宙准则,沦为巧取豪夺、互相吞食的工具。接下来,是本末如此倒置:宇宙代表,被类人的代表,目为恶人。而真正的善恶其实是秘藏在上帝的极乐园中,所以当人学会区分善恶时,正是堕落的开始。人不过以善与恶,来做利与害的隐喻。夸张善恶的结果,是加剧了利害的趋避,使类人更加心安理得、贪婪成性。人的痛苦只有靠自己的精神转变来实现,这对猥琐的人道主义者,是一个揶揄。宇宙代表,一旦触发超新星爆炸,他本身的有与无,反而不重要了。他的瞬间化为世界的永恒,他的质量在历史中不断搅拌,以奴仆命风月。他如此厚待自己的造物:与花鸟共忧乐。----在这意义上,死是生的伊始;热切的生之注视,直接促成勇毅地赴死。生的信念,并非生活的风暴所激发,而是针对不可避免的灭顶,生出的安慰。生命的脆弱,使生命变得雄伟起来;正是岁岁年年的流逝,仿佛层层剥笋警告他。这位悲剧的主角,则以喜剧的风格,调度一切。历史再度沉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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