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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蓝:APEC的服装秀

   亚太经合组织20位领导人在上海科技馆门口,以一身团花织锦缎中式对襟夹外套隆重亮相,内配本白色真丝衬衫,外带手工滚边,盘花扣男式七排女士六排。色彩艳丽,一时间令人不觉眼花缭乱。要再配上几下“的锵的锵的的锵”,就有点古典评书中张飞岳飞粉墨登场的味道了。
   由东道主提供休闲服装一直是APEC领导人每年一度非正式会晤的拿手好戏,以突出这种非正式的意味。当年国人看见江泽民主席在东南亚身着鲜艳逼人的蜡染印花衬衣,那种新鲜感和会心的微笑,仿佛都还历历在目。上海市用心良苦,早在一年前上一届APEC会议尚未举行时,就已经开始为准备这一套“中国装”煞费苦心,据说先后有40多套方案被一一淘汰。领导人的这一身行头,实在是价值不菲。但这一次古香古色而有富有喜庆之意的的东方服装,得到了舆论和与会各经济实体领导人的一致好评。
   其实APEC领导人每年一次的会晤,无论从规格、内容、成果还是影响上看,恰恰都是非常正式的会晤。领导人们每年一次的服装秀,意图淡化的是会晤的政治意义,而欲凸现的则是以经济实体而非以政治国家为主体的“经济合作组织”这个题中之意。“非正式”的意思在很大程度上就等于“非政治”,而不是说会晤是随随便便、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国事的。所以休闲服装的意味,便在于对作为政治领导人的国家领袖身份的一种解构和淡化。
   
   不同的服装带着不同的政治含义,成为不同的构建或者掩饰政治意义的道具。比如中国古代“易服色、改正朔”的政治传统中,君王借用华贵的服饰来彰显无上的和神圣的威权。即便是所谓便装,只要在公众场合,也有精心的与凡俗不同的象征,比如皇室专用的色彩和图案。在这个意义上,传统的君王是没有真正意义的休闲服装的。他们的每一件服饰都在提醒旁人他们的特殊的政治身份。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开心的看到在每年一度的APEC会议上,有着这么一个彰显“非正式”的保留节目。领导人的服装恰恰相反,彰显出一个现代国家的领导人在某种意义的“世俗性”。我把APEC领导人服装秀的“非正式性”和“休闲性”,理解为一种现代社会国家领袖的“世俗性”。正是这一点,使得APEC领导人会议成为全世界最具有魅力的高峰会议。

   正如我们老百姓每一次出门前也得前思后想,今天穿什么服装好呢?穿什么更适合我的身份,和要去的场合?如果你是一家单位的领导,就会想得更多,什么服装才是领导人该穿的服装?才显得稳重,显得有权威,显得与被领导的群众有内在的差异?所以从一个国家领导人的服装也许可以看出一个社会的开放程度。当领导人的穿着不再具有强烈的政治意味时,就标志着领导人身份的“世俗化”的开始。也标志着政府职能的彻底转变,即由一个具有道德威权感和训导者身份的全能政府,开始向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为社会提供公共物品的服务行业转变。所以我们看到中国的改革开放的历程,就是一个领导人服装变化的过程。从中山装到西服,从军装到非军装,从长襟到夹克。当我们的领导人不再需要通过服装去暗示和构建某种意识形态,不再对于服装可能带来的政治威权的淡化感到不安和别扭,我们的领导人就会穿上让我们会心一笑的休闲服。
   永远穿着一件夹克工人装的朝鲜领导人金正日,和永远穿着一身军服的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我想朝鲜和古巴的人民一定也希望看到他们像我们的江主席一样穿上花格子衬衫,穿上中国对襟夹,或者穿上一件牛仔裤。让老百姓会心一笑是容易的,APEC领导人每年一度的休闲服装秀,一多半不就是穿给老百姓看的吗。所以我对“非正式性”的又一个理解则是“表演性”。只有一个宪政国家的领导人,才会在自己的服装上容忍和接受表演性的存在。因为表演性其实也是对于神圣性和政治色彩的一种解构。
   
   值得一提的是,主办方设计的这一套团花织锦缎中式对襟夹,备有红、蓝、绿、咖啡、绛红和黑六种颜色。但20位APEC的领导人中,有九位选择了蓝色,有六位选择了红。让我们看一看这个颇有意味的选择吧:除了两位女性的领导人外,选择红色的全是东南亚儒家文化圈的领导人,他们是中国主席江泽民,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董建华,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和新加坡总理吴作栋。而以美国总统布什、俄罗斯总统普京和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为首,几乎所有的西方国家和西化较深的亚美国家的领导人,则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蓝色。
   红色文化和蓝色文化的简单对比,也许是毫不恰当的故事。在红方阵营,中国主席江泽民的外套,被设计成独一无二的正红色。据报道,有关方面为防止其他不识相的友邦首脑挑中与江主席共一色的行头(董建华可以绝对放心,其他的人就不好说了),尤其强调正红的独占性,这一个型号压根就没有交给别人去挑。这个细节令人想起满清八旗对于“正红”、“镶红”之分的服色文化。又未免美中不足,显出与“非正式性”不相合拍的国情。
   服色的意识形态意味在吾国源远流长,董仲舒有三统循环之论,即以服色区分黑统、白统和赤统。夏人尚黑,是为黑统,商朝尚白,则为白统,而周朝则是赤统。按照冯友兰先生的说法,到了1949年后之共产中国,就又轮到尚红色的的“赤统”了。从康乾盛世关于外国使节行跪拜礼之争,到新世纪初,在中国有史以来承办的最高规格的“匡合诸侯”的APEC盛会上,对于“正红”独尊地位的强调。之间白云苍狗,进步也不能算太小。虽然隐约中,似乎还透出一点煌煌天朝等待四夷来朝的典故。
   在休闲装的服装秀中,不小心掺杂进关于服色的庄严话语,也不能说是败笔。尽管在APEC的历史上尚属首例,但自从江主席穿过花衬衣,弹起夏威夷吉他,世俗化的进程已经势不可挡。你叫金正日来粉墨登场,打死他也还拉不下这个脸呢。
   不能将领袖一眼识别出来的服装,不再是政治道具。
   也就不再是皇帝的新衣。
   
   
   
   
   王怡/2001-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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