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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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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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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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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与立宪政体—— 基督教政治哲学札记
·宪政主义与世界观(之五)
·母腹中的微笑:纪录片《子宫日记》
·一个世界的阴谋论:电视剧《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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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的基督徒右派分子们(一)
·1957年的基督徒右派分子们(二)
·中国宗教自由状况简报(2007年第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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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最残忍的月份:纪念“六四”屠杀18周年
·集中营、疯人院或宗教裁判所:电影《戈雅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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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死荫的幽谷——为“六四”18周年而作
·声援葛红兵,重贴《东京审判》一文(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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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七大违章建筑--兼致全国人大的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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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与当前格局:答法国外交部“分析和预测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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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民为什么自负:兼论上帝的选民

   谈彩票吧。这几年彩票间歇性的发热,时闻百万富翁诞生,有时是难免睡不着觉的。
   以前看古龙的武侠,总有一股崇尚交易的商业社会精神。记得其中有一位高手兼老板,固执的信奉一个原理。他说,“只有交易是可以相信的,凡是没有花钱得到的东西,都是不可靠的东西”。
   这在我们道德社会的传统里,难免要受到重利轻义的指责。但我当年读到这个段落,我把他当作一个彻底的市场主义者和彻底的经验主义者。在获得财富的诸多途径中,他只相信甚至迷恋交易,而排斥和拒绝因为怜悯、因为偶然、因为暴力、因为友情或其他的夤缘。这让我想起遇罗克的名言,“任何经过努力而不能达到的权力,我们一概不承认”。在一个经验主义者眼里,交易正是经过努力可以获得财产权的唯一踏实和普遍的方式。我因而认定这位老板和遇罗克是同一种人。尽管以当年的准绳看,一个是资产者,一个是无产者。
   而我的标准是经验主义者和先验主义者。崇尚交易的市场主义者毫无例外都是经验主义者。因为他对其他的方式充满怀疑。交易和其他的夤缘相比,差别并不在道德含义上。通过交易获得财产并不可耻,通过慈善获得财产也没有高人一等。真正的差别在于怜悯、暴力和偶然(其实爱也是一种偶然)的背后,都有一股先验论的背景和大蒜味道,都与某种未知的神圣价值和历史秩序隐隐相连。
   而在关于财富的各种来路里,交易是唯一一种彻底“去魅”的方式。崇尚交易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深深的卑谦。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得到上帝的垂青。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一幅先验性的地图中占据着一个显赫的位置。所以他认为唯一可靠的就是世俗的劳动。这正是新教对于资本主义工作伦理的影响。并非因为自己是上帝的选民,所以自己一定会在商业上成功。而是如果通过自己世俗的努力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就可以证明自己果然是上帝的选民。

   “只有交易是可以相信的,凡是没有花钱得到的东西,都是不可靠的东西”。说这话的人简直就是一个新教徒。这种逻辑为宗教的世俗化打开了门路,最终在美国形成了詹姆斯所谓的“经验主义的信仰传统”。
   换句话说,谁不去交易谁就没有信仰。因为交易是面对财富时最卑谦的姿态。
   
   我的意思,古龙笔下这位看上去唯利是图的江湖人,恰恰是最不可能会去买彩票的。我也没有买过一张彩票。因为我也是一个彻底的市场主义者。买彩票的人,包括所有职业的赌徒毫无例外的都是某种领域的先验主义者。他的逻辑是倒过来的,他相信自己是上帝的选民,相信自己占有一个特殊的地位,所以才忍不住去搏彩。彩民们大都有过这样的“高峰体验”,在某一个时刻、在面对某一个精心编排的或偶然天成的数字时,生出一种获得神启和恩宠般的奇怪心理,觉得这一次会不一样,觉得这一个数字很特别,说不定这一回就要拿大奖、不买就要追悔终生的想法会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强烈。
   说到底彩民或赌徒都是自负的。我把自负分为两种,彩民这种我称之为面对偶然性的自负。这和某些学者和革命家们面对必然性的自负不同。从我周遭的经验看,文化程度越低的人群,彩民的比例越高。这和文化程度越低的人群迷信宗教世俗形态的比例就越高是一致的。迷信在本质上也是一种自负。因为求神拜佛的目的绝不是希望和他人一样,而是希望自己在某方面超出一般,比如升官发财。尽管所有人都在求神拜佛,但每个人私下里都相信自己的独特性。所以就算菩萨面前跪倒了一大片,但求神拜佛者并不会觉得其他人的相同愿望对自己构成了竞争。他会认为自己的受宠是先验性的,是通过世俗的竞争抢不走的。
   国内看不到关于彩民文化程度的统计数据,但经济学家熊秉元在一篇文章里列举了台湾乐透彩的彩民文化程度统计数据,和我的经验判断大致相符。换言之就是这种面对偶然性的自负与文化程度似乎是成反比的。假设一个几乎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在经过努力可以达到的途径面前也许抬不起头。但在骰子开大开小的偶然性面前,他却可能体现出比任何杰出人士更加强烈而顽固的自负。哪怕最蠢的家伙也决不肯承认自己缺乏运气。决不肯承认自己不具有丝毫先验的特殊性。
   
   这是极为古怪的。这种自负到底从哪里来,我死活想不通。因为这种自负离我比较远。我较熟悉的是另一种自负。从黑格尔、康德、卢梭一路下来,到圣西门和马克思列宁。如果追溯彻底些,还要算上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等人。尽管苏格拉底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这话极不老实。一个口中大谈正义和善的家伙,如果没有充分的先验性的自矜,那些宣判式的名言警句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相比之下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倒还踏实些。
   这些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这一路人没一个不认为世界和历史有一个尽头,没一个不觉得自己的思想可以进入自由的必然王国。这些人的自负是一种面对必然性的自负。他相信善就是这个样子,公平就是那个样子,而且历史的终结就是他自己形容的样子,所有的人、所有的时间都要跟着他的形容去走。因为人有智愚之分,他们就认为最聪明的人一定是上帝的选民。所以他们也不相信交易,不屑于拿交易去证明什么。因为和伟大的思想相比,交易显得特别庸俗。
   以赛亚•柏林写了一本书,就从他们这一路人马当中选了6个出来,宣称他们为“自由的6个敌人”。
   按说这些人的自负实在狂妄之极了。但他们在偶然性面前却是卑谦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可能比别人更加有运气。所以他们也绝不会去买彩票。
   
   赌场上有个不甚可靠的说法,某个垂头丧气的家伙是全场最衰的,你只要和他相反,他买大你买小,就稳赚不赔。这是一种对偶然性的神化。对人家的运气不佳进行先验性的诋毁。不过某个人如果真的像令狐冲说的,因为见了尼姑就逢赌必输,那么接连的惨痛经验或许倒会改变他面对偶然性的自负。
   同样的道理,如果黑格尔生在60年代的北京,也许也会像顾准一样因为从理论到现实的惨痛教训,而从彻底的先验主义走上一条彻底的经验主义的道路,去掉骨子里对于必然性的自负。如果按照波普尔关于真理只能证伪、不能证实的说法,理论家和革命者对必然性的自负,本质上也和赌徒差不了太多。只不过一个可能是买彩票买得家破人亡,另一个就可能是革命革得人头落地、饿殍遍野。
   最后开大的还是成了开小。该冒白烟的却冒了黑烟。
   
   所以做人难,做彩民更难,做革命领袖就难上加难。一个人也好,一个团体也罢,要认定自己并不具有任何先验的独特性,那是最困难的事。如果你低智商,你要防止对偶然性的盲目自负,不要动辄拿家里的钱去买彩票。如果你高智商,你又要防着对必然性的盲目自负,别轻易说自己是耶和华的弟弟或谁谁谁的代表。
   所以谈恋爱也好,加入执政党也罢,秘诀之一就是必须反复强调:你好棒喔,你是唯一的小王子,你是唯一的玫瑰花。
   
   
   
   
   王怡2002-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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