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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陈光诚的一封信

   
   光诚兄弟你好:
   
   从上次听到你的声音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那次好像是下了大雨,断了电,装在你家附近的手机屏蔽仪无法工作了;你赶紧给我打了个电话。想到一个盲人被剥夺了与周围界的联络,我觉得很悲哀,很愤怒,更多的是耻辱。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21世纪,发展到信息时代、全球化时代,这个体制却非要把一个人监禁到自己家里,仅仅因为你要维护法律的尊严,仅仅因为你要讲真话。而且同时失去自由的还有你的妻儿。伟静和孩子都还好吧?随信寄上一些画册和玩具给他们。千万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因为这件事而留下心理上的阴影,这是很多人都担心的事情。你们一定要知道,中国各地、世界各地有千千万万的人们都知道和钦佩你们所做的事情,时刻关注着你们的遭遇,并且在精神上和你们站在一起。
   你的声音我特别爱听,我觉得你在说话时仍然有一种欢乐和热情在里面,即使在那种受屈受苦的时候。我们这个社会愁苦太多,笑声太少;虚伪太多、真实太少。有时候在地铁上或公交车上我观察周围的人们,按照我的判断,能够从心底感受到宁静和喜乐的,真是少之又少。而你就是一个能够感受到爱与幸福、并能够给周围的人带来爱的人。我从《民间》上的文章中知道,你小的时候是村子里最会抓鱼、最会掏鸟窝、最调皮的孩子,真有意思。我跟别人讲,一个一岁起就失去光明的人懂中医、熟悉法律、会打官司,会用电脑、会上网,会用手机、传真机、复印机、录音笔,会说英语、出过国、朋友遍布世界各地,可以突破几十人的监视只身一人从临沂跑到上海、南京、北京,他们都觉得太神奇,难以置信。但你做到了;因为你对世界有着那么深沉的渴望、对生活有着那么广阔的热爱。我印象很深的是,你家的院子里种了梧桐树、柳树、无花果、石榴、椿树、滴水观音、月季,你知道每一棵植物的位置,知道每一片叶子的形状;你知道哪一株月季开花是黄的,那一株是红的。有棵月季长得真高,我还拍了几张照片,不知道现在还在开花吗?

   光诚兄弟,常和孩子们到户外去晒晒太阳,告诉他们这些花草的名字,教他们背背唐诗,唱一唱歌,和他们一起做做游戏,多好。你做得到。虽然当权者阻止你走出大门,但他们挡不住照在你院子里的阳光,对不对?只要你在院子里读一读“春荫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背一背“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只要你唱一唱“路见不平一声吼” ,他们就会疯过去的。在爱面前,野蛮能击溃什么?在心灵的无限自由面前,铁门能锁住什么?
   一个人如果不能感受到深刻的痛苦,就无法感受到深刻的幸福。你是不幸的,因为你一岁时就失去了光明;你又是幸运的,因为你保持了一颗跃动的心灵,能够听得到这个时代的脉搏。临沂的暴力计生运动已经跌破了人道主义底线,你的勇敢让很多人敬佩。其实我和你一样,关注并参与这次维权并不是出于勇敢,而且出于撕心裂肺的痛苦。乡亲们的泪水,仿佛就是我们在哭泣;他们身上的伤痕,仿佛就是我们自己的肉身在遭受酷刑。我们的心灵也许都太敏感了。那天夜里,在面包车上,你听到李思怡的故事之后无声地痛哭,第二天晚上我们被黑压压一群官员围堵在宾馆里的时候,你又给他们讲李思怡的故事,你又一次痛哭。我知道我们彼此在心灵上没有任何距离。我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当他们听到孙志刚被毒打72小时死在收容遣送站的时候、当他们听到计生干部强迫60多岁的亲兄妹互殴的时候、当他们想到小李思怡被饿死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当他们想到完全无辜的聂树斌在刑场上与母亲诀别的时候、当他们想到林昭的受难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偷偷地哭。
   是的,我们是如此的脆弱,有时候我们能够给予的只是泪水。临沂这次计生运动,权利受侵害的有几十万人,枣庄的情况也是一样。我们能够听到的陈述还不到千分之一,我们能够提供实际帮助的就更少。你现在被报复、被软禁,我很无奈、很惭愧,有时候也很自责:假如我不参与这件事,你的处境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临沂时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后来的发展也几乎在你的预料之中。我是一个写作者,而他们可以封锁我的文章,他们也不害怕文字;我是一个律师,而他们把法律当玩偶。我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体制就是这样羞辱人性和尊严: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去看望一个盲人朋友的权利也被剥夺,不但自己挨打,连朋友也遭受毒打!
   目前维权人士者的处境真是艰难。记得九月四日我们十个人在李和平那里讨论临沂的事情,之后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十个人中,你和郭飞雄两个先后被绑架和关押,至今郭飞雄仍被羁押,而你则被软禁;再往后,十个人中又有许志永和李方平律师两个被打。目前太石村还被恐怖主义控制,教授、律师、记者、人大代表、普通公民,都在世人的瞩目之下被野蛮殴打。面对这种公然与人类文明为敌的恐怖主义,我们的力量在哪里?我想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的行动中。制造恐惧的是他们,但实际上更加感到恐惧的也是他们,不是我们。他们如果不是感到恐惧,为何要动用如此巨大的力量去对付一个律师、一个记者或是一个盲人?我在一篇文章中写过:“我们要争取免于恐惧的自由;但如果我们不能免于恐惧,我们就无法争取自由。”你正在争取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自由,而且也包括了那些在你家门外监视你的、奉命打你和下令打你的人的自由。
   我读过你写的《农民兄弟最想问的十个法律问题》,你说,“权利要靠自己努力争取、维护,不要等着别人给你。”你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维权其实是一种生活状态。不必抱怨,不必担忧,只要挺住,就是胜利。好好地吃,好好地睡,好好地照顾母亲和孩子。他们夺不走的是你心中的阳光和对自由的信念。你的妻子付出的和承受的比常人要多得多,她是个伟大的妻子和母亲;你应该让她知道你心存感激。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平安地渡过难关。对了,我去的那几天太忙了,我都忘了抱一抱你的孩子。你替我抱一抱,好不好?我最喜欢孩子了,以前我每次回到老家的时候,村子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跑过来,缠着我跟他们玩儿。我很快就要做爸爸了,想到这一点我就很兴奋。
   
   现在有些人想要扼杀和篡改真相,但是他们无法得逞。我们有那么多录音、控告信和照片,那么多文章和评论,那么多用不同文字报道的你的故事。我和范亚峰博士整理了“临沂野蛮计生事件文集”,已经收集了一百多篇调查报告、评论文章和媒体报道,有24万多字,过一段时间我一并寄给你。还有,我们一定还要去和政府谈判、去法院起诉,但是你不要冲出来;我们不忍看到你再被他们毒打。
   光诚兄弟,你是不幸的,因为你和你的家人在自己家里失去了自由;你又是幸运的,因为千百万人为你祈祷、为你祝福;因为你的苦难和你的坚守,不仅增强你自己的力量,也鼓舞和感动着更多的人。我们生活在一个缺少自由的社会中,这是不幸;但我们参与了重建自由的事业,并且因此认识了那么多朋友,这也是一种幸运吧。
   
   这个季节,枫叶红了、银杏黄了,美得让人心醉。我想约上你和几个朋友去山上,听一听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一听鸟儿在空中滑翔、溪水在山间流淌的声音,多美。这一天不会很远,是吗?
   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下次再写。
   
   多保重!
   
   滕 彪
   
   200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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