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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之一监狱:中国人的自由之门(外三篇)

昨晚听到晓波和余杰被捕的消息,我没有特别的震惊,也没有特别的愤怒,一如此前一个又一个朋友被捕时一样。我在短信中回复朋友:“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还有更多的兄弟在将来会重复这个命运,而这就是我们的自由之门”。
   两年多以前,我开始让我的记忆返回13年之前的事件现场,提笔写我的《狱中纪实》时,曾在序言部分提到,之所以能在今天把那些诉诸笔端,是受到了杜导斌、余杰等人的感染。余杰在关天茶舍与网友交流时说过“要战胜内心的恐惧”,文字表达就是尝试战胜内心恐惧的方法之一。而我写《狱中纪实》的全部初衷,就是想用真实的经历,告诉更多的朋友,监狱没有什么恐怖的。警察拿出手铐,故做姿态向我表示“这是无奈的事”时,我微笑着伸出双手,说:“不必客气,请!”当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住我的手腕时,我举起双手,以新奇、兴奋的目光反复欣赏,然后发出由衷的赞叹:“不锈钢的质地很不错!”我并非神经有毛病,只是想用这些细节向朋友们表示,失去自由的瞬间不过如此。去年10月28日,导斌兄被捕时,我写的帖子题目就是《监狱本来挺恐惧的……》,我在帖子开头就说,我把鲁迅的“地上本没有路,但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改为“监狱本来挺恐惧的,但坐的人多了便没什么恐惧”。自由的路在监狱中,这的确是中国人的命运。它不能选择,也无法回避。
   我与余杰先生并无交往,大约2002年6月份,焦国标先生来海南时,曾经送我一张余杰的名片,而我是一个无事不和人联系的人,如果我给谁去电话,一定是有什么事了。也因此,我不曾和余杰先生联系过。虽不曾交往,但在内心深处,我早已把他当作知己好友。而这全部得益于对他文字的阅读。我曾经说过,阅读〈战争与和平〉其实就是超越时空,长时间倾听托尔斯泰的谈话,你因此可以走进他的心灵深处。同样,通过文字阅读,我以为也可以走进余杰的心灵深处。我因此有理由相信,余杰已经战胜了自己内心的恐惧。余杰虽然年轻,但比我坐牢时的年龄也大了许多,我更有理由相信他一定会坦然面对。昨晚是他在监狱的第一夜,我希望他十分平静,能够面带笑容,安然入眠;在时间的横轴上,也许还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我希望他能够继续坦然面对,因为这就是命运,这就是每一个追求自由的中国人不能选择也无法回避的命运。
   晓波先生是我早已熟悉的人,记得1986年底,他的名作〈与李泽厚对话〉在〈中国作家〉上刚刚发表时,我如获至宝,一口气读完,在酣畅淋漓的阅读中,总是忍不住把许多段落高声朗读出来。为了让更多的人阅读它,我复印一份,放在我的桌上,并且留言:“我离开时故意没有锁门,希望任何一个走进我房间的人,从任何一个段落开始,都可以朗读它。”后来他的全文结集出版,书名改为〈选择的批判〉,我又买了一本。再后来,我在狱中看到他被释放的消息,新闻中别有用心的加了一句“在狱中有立功表现”,我很气愤,以为是他们故意抹黑他这个“黑手”。到我出狱时,在街上碰见第一个朋友时,我就语带讥讽,说:“我并无立功表现。”俄顷,双方哈哈大笑。2003年3月,当我在上海第一次见到晓波先生时,令我大为吃惊的是,他竟然是一个结巴!那次见面,我对他在“有关方面”的围追堵截下的闲庭信步到觉得没有什么,最令我惊奇的就是他的结巴,因为这与我阅读〈与李泽厚对话〉时的印象反差太大了!从文章中感受到的他是一个滔滔不绝、慷慨激昂、一泻千里的、充满迪奥尼索斯(希腊酒神)精神的人。记得那次我想和他斗酒,并以我所发明的“人生定理”相逼,他说宁愿钻桌子也不喝。“一个没有喝醉过的人可能是坏人”就是我所发明的所谓“人生定理”。算起来,这已经是晓波先生的第四次被捕了,监狱对他来说,已经熟悉得像家一样了。对一个四度入狱的人来说,这是荣誉而非惩罚,是一个坚持自由理念的人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
   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时刻准备着,通往监狱的门打开时,通往自由的门也将打开。

   2004-12-14清晨

“监狱本来是挺可怕的……”

   鲁迅曾经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我套用鲁迅的话说:“监狱本来是挺可怕的,但坐的人多了便没有什么可怕。”近期以来,中文互联网上活跃的网友接二连三离开电脑到一个虽然地点不同但名称相同的地方“度假”去了,一时之间,这种“度假现象”引起了人们的一片恐慌。因为这个全国连锁店式的“度假地”的共同名称叫监狱。虽然我说这是“度假”,但如果让这些朋友自己选择,我猜他们会100%选择继续在电脑前“辛苦”而不愿到监狱去免费度过一个或长或短的“假期”。恐惧也就来自这里——“度假” 原来不是自愿的。你不愿意度假,但有关方面却偏偏选中了你,这和一个叫正大综艺的电视节目的参与者答对题目赢得一个免费假期有着惊人的相同;区别就在于电视节目中幸运者赢得免费假期时会欢呼雀跃,其他人在羡慕的同时还要表示祝贺,而网友们赢得“监狱假期”时则黯然神伤,其他网友在愤怒的同时还感到巨大的恐惧。
   恐惧的全部理由就在于这是一种“强制度假”。而之所以会有这种“强制度假”,又是因为“强制度假”的执行者预期到会有人为此而恐惧。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被有幸选中到监狱去度假的网友,如果把这仅仅看做是参与了正大综艺之类的节目并且中了大奖,又何必黯然神伤?其他网友当然就更加不必为此而恐惧了。进监狱度假的人不再恐惧,其他暂时还没有进去的人也不再恐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强制度假”的恐惧效应也就降低了乃至于变得毫无意义;相反,如果一人入狱强制度假,其他人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则把“强制度假”的恐惧效应提高并且无限放大了,这反过来还会使 “强制度假”事件增加——“一用就灵一抓就怕”,有关方面当然要经常的请人免费度假了。再相反,“两用不灵三抓不怕”,有关方面也只好考虑新的法子了,“抓了杜导斌,还有后来人”,越抓越多无穷无尽,强制度假只好作废。我们可以反向想象,如果正大综艺的免费度假对参与者不再有吸引力,电视节目的编导肯定要想新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我还想一相情愿的给有关方面(也许应该彬彬有礼的称作“贵党”?)说几句“动听”的话:这种免费请人到监狱度假的法子,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民主人权自由已经成为全人类共同的价值观,在中国虽然藏着掖着,但毕竟知道其味道好的人还是越来越多了,把主张吃这种好味道的人免费请到监狱度假,实在是自己花钱反而得罪人的愚蠢事情,而且一得罪就是一大片!到时候人们都嚷嚷着要吃这种好味道,那可怎么办?抓一个普通的主张吃好味道的人,至少得罪他的家人、亲戚、同事、同学、老乡、朋友……在中国这个人口密集的国度,少说也得罪100人;如果抓的是一个有一定公众知名度的主张吃好味道的人,那得罪的人就更多了,至少是500到1000人以上。请仔细想一想,抓了一个人,得罪一千人,打击力度越大,失去人心越多,这是多大的损失!到头来被抓的这一个还不害怕,还更加“又臭又硬”,那这种损失就更大了!金玉良言苦口婆心请有关方面明鉴。
   请一人到监狱免费度假,本来的用意是要吓唬100人或1000人,使他们不敢再吵着要吃民主人权自由的好味道;但如果这100人或1000人不但不怕,还继续要吃甚至还要得更急,那又如何是好?
   还是开头那句话:监狱本来挺可怕的,但坐的人多了便没有什么可怕!
   2003-11-5

一份阴险恶毒的刑事判决书

   今天似乎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我和许多人一样从中共新华社报道的简讯中,知道了我的朋友杜导斌被湖北孝感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四年执行的消息。朋友们很高兴,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我知道,今天我的朋友杜导斌终于回家了。和他的爱人、儿子团聚了,他走出黑牢,见到自己妻子、儿子,那份激动自不必言,我自己也十分高兴,在手机短信中分享并表达了我的喜悦。但我却十分的愤怒——强加给杜导斌的是一份恶毒的判决书。这是一份用尽心机、棉里藏刀的判决书。与其说是一份判决,还不如说是一个阴谋的开始。
   根据中共的〈刑法〉和〈刑诉法〉,反革命犯在判处主刑的同时,必须判处附加刑,也就是在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之外,必须判处剥夺政治权利、罚金或没收财产。果然,根据新华社的报道,杜导斌被判处剥夺政治权利两年。也就是说,在四年缓刑考验期满之后,杜导斌还有两年时间被剥夺公民政治权利。加起来就是六年。在长达六年的时间内,杜导斌不能行使他的公民权利,他仅仅是一个自然人,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他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
   剥夺公民权利,就意味着中国人今天在法律形式上、也仅仅是在形式上所享有的公民权利也被依法剥夺了。六年内,他不能行使一个公民本来天赋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选举等项政治权利。就是他离开居住地或者会见来访的客人,也必须报告监督执行缓刑考验的执法机关。如果有违反,监督执行的机关可以报告或立即将他收监执行。缓刑考验失败,继续执行他本来被判处的未执行完的有期徒刑。这就是今天强加给他的判决!
   这份判决的阴险恶毒就在于,表面看来,他自由了,他走出黑牢和妻儿团聚了,这似乎是一份“从轻”的、人性化的判决,赢得许多人的高兴、欢呼、感激甚至幻想。但这份判决的恶毒本质,就在于把公民杜导斌变成了生物杜导斌!在今后长达六年的时间里。公民杜导斌因为行使法律赋予他的政治权利而入狱治罪,给他的判决却是,我把你释放回家,但以刑事判决书的形式,硬性的、明确的剥夺了你行使公民政治权利的权利!他在今后六年和其他人的区别在于,其他人的公民权利是法律明确赋予的,能不能行使另当别论;而他却被明确禁止行使一切公民权利。其他人行使公民权利也可能受到和他一样的政治迫害;如果他企图行使公民权利,却注定被重新收监执行!因为判决书公开宣告他在六年时间内不具备公民资格。对公民杜导斌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能够依法行使自己的公民权利,其实他的全部“罪行”,也不过是依法行使了他的公民权利!但是今天,判决书以它的国家强制力为后盾,以它的既判力、强制力、执行力告诉杜导斌:你仅仅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所谓人权与猪权,这份判决书无疑对他的猪权进行了法律上的确认。
   也许有朋友说,他总算自由了,但他这种长达四年的监外执行考验是自由吗?还有朋友会说,他总算和妻儿得以团聚,是的,这就是这份判决的全部意义了,而且,他只是以生物杜导斌的身份和妻儿团聚的!还有朋友会说,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公民资格,这话没错,但我们至少在法律形式上还是公民吧,而杜导斌连法律形式上的公民资格也被明确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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