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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把脑袋伸到整个监狱大院

就在关双喜被关入11号囚室的第二天,早上放风时,我们惊奇地发现,另外有五个监仓提马桶的人都在同一晚上换了班。我这时已可以用一个老囚犯地目光,好奇地观察那几个新人了,这情景就仿佛一个多月之前,其他囚犯在那天早上观察我一样。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是一个老资格的囚犯了。
     监仓门上有一个五寸见方的小风门,外边是一个带插销的铁盖子,它的作用有两条。监狱的管教干警巡视各监仓情况时,从外边打开插销,揭开铁盖,很方便地把目光在每个囚犯身上巡视一遍。有时是点一下人数,有时是观察囚犯的活动,有时是恶声恶气地训斥。第二个作用是便于监狱管理者给囚犯发给东西,你们一定还记得,我入狱的第二天下午,家里给我送来的物品,就是从那个小风门传进来的。
     监狱有时可以不关那个风门。
     我直到最后也未搞明白那个风门关或不关的根据。这似乎完全要视值班管教的心情了。他可以不关,他也可以关上;也有开一会儿之后又关上的时候。总之完全没有准头。有时炊事员进来送东西,经我们恳求之后,他也可以不关,送完东西就走开。
     但这个小风门一旦不关,对我们可就是一件大事了。

     首先囚室光线好多了,阳光、空气就从那个风门象狂欢一般涌进来!黑暗的囚牢终于有了一孔光明!你想想看,这是令人多么激动的情景!
     另外,你可以把脑袋从那个风门很小心地伸出去。动作要领是,把脑袋向左或向右侧转四十五度,这样,鼻梁从一个下角通过,两只耳朵分别从一个上角和一个下角通过,等脑袋到了门外,再转回正常的角度。当然,脑袋到了囚室之外,脖子与风门四边之间地空隙就宽松多了,这时,脑袋可以上下左右四处转动。这情景仿佛是,你的身子虽然仍在囚室之内,但你的脑袋已经被刑满释放了或监外执行了。
     和你的肉身此时相处的囚室相比,你的脑袋获得了多么巨大的空间!首先,你的脑袋伸在整个监狱大院,这个院子简直是太大啦,院子的四个角落修着四个花坛,虽然里边什么花草也没有种;其次,你可以观察西边的哨楼,仔细观察哨楼上的哨兵。“红公鸡”、“鸡贼”、“死人脸”等几个武警的外号,就是在这种观察中发明的。其中一个“兵马俑”是我发明的。你还可以看见县人民医院六层楼的楼顶——这是从南侧那一排囚室才可以观察到的。我没在对面关过,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他们的说法。用目光自由自在地浏览或欣赏完哨楼或医院的楼顶,你还可以把目光从监室的房檐和对面、侧面监仓的房顶以及哨楼的亭子顶这些障碍物所勾勒出的一个大致的长方形边框,把目光自由地投射到天空中去。从那里向外,直到宇宙尽头,谁也不能限制你目光地自由了。想想看,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只要想一想你就会激动得心跳!有时甚至是一阵疯狂的跳动。
     天长日久,我们已经完全知道了五个管教的脾气。
     如果是郭铁汉、平福安值班,你想都别想开风门的事。你如果提出,郭会用“你脑子有毛病吗?”的眼神看你一眼,仅此而已。而平福安则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如果是程指导员值班,情况就比较复杂,有时他不理你,有时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反而像渲泄愤怒一般把风门一个一个噼里啪啦地关上——放风时,我们自己趁机把风门已经挂起来了,但有时说不定也会同意我们地请求。囚犯们看出几个管教对我一直很客气,所以经常怂恿我向郭或者程提出这种请求。如果是小周,他胆子最小,似乎又不愿得罪大家,于是苦口婆心劝说一番,最后——还是不同意不关风门。
     只有王胡子最好。他多半同意。而且说:“好,就给你们开着吧!”很痛快的样子。最后他还不忘记说:“但你们要表现好一点儿。”
     刘军等人就齐声说:“我们一定表现好一点,不然对不起王叔叔。”
     把他叫叔叔,他笑一下,默认了。
     “表现好”指的是不把脑袋伸到外边去,不大声说话或者唱流行歌曲,尤其是同案犯不把脑袋伸出来互相交谈案情。
     交谈案情基本是不需要的。
     据我所知,与我同期羁押于该看守所的四大犯罪团伙,所有的罪行都已交待得干干净净了。这些只有小学文化、逞一时之勇、即兴而为的罪犯们,根本就不具备任何与侦察机关对抗的知识能力和心理素质。他们都在抓获的当天,就在审讯中经不起几次过招彻底招供了,企图顽抗的,也在刑讯初试之后就放弃了。我曾认为,这也是刑讯逼供不绝、侦查水平始终提不高的一个客观原因。低素质的罪犯暗示了低水平的侦查技术的长期的合理存在。换个角度表达,这就是,高水平的侦查技术,一定是高水平的犯罪逼出来的。
     这四大团伙就是以付海滨为首的田金占抢劫团伙九人,以关双喜为首的扒车盗窃团伙七人,以张新良为首的抢劫团伙五人,以仇小汉姐夫为首的破坏电力设备团伙六人。刘军也是一个五人犯罪团伙,但我始终认为这几个毛孩子,不成其为真正有组织的犯罪团伙。
     有一天的中午,阳光明媚,我记得田金占团伙的九个人,就同时把脑袋伸到外边,聊了很久很久。他们首先说的是《起诉书》发了这么久,为什么迟迟不开庭。其次议论各自的刑期。他们似乎很客气,互相估计对方的刑期,就象是在拉家常话。他们估计付海滨不少于15年,周春林不少于14年,叶振仓不少于10年,詹老四不少于10年,田金占不少于8年。
     “差不多吧。”“很可能。”“你估计得可能太低了。”
     我听见他们这样谈论。
     后来,经付海滨要求,我还把脑袋伸出去和他们说了话。
     “金占,叫你们的大知识分子出来,兄弟们认识一下。”
     于是,我拿掉眼镜,在田金占指导下,把脑袋伸出去。付海滨问我:《起诉书》说七天后开庭,但从发《起诉书》到现在已三个多月了,为什么还不开庭。
     我告诉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保证在七天之内不开庭;第8天是七天之后,第80天或第100天也是七天之后。他这才恍然大悟。可笑的是,在我进监狱之前,这座监狱所有等待开庭的人,对“七天后开庭”的理解,都是“七天后就开庭”或“第8天开庭”。
     付海滨又问我,法律为什么要这样规定?
     我说,检察院把你公诉到法院,法院得有最少七天的时间准备,另外,你也得有最少七天时间的准备,给你时间请律师,也让律师有七天时间熟悉案情,作辨护准备。七天之内不开庭,这是保证你的诉讼权利。
     付说:保证锤子权利,我恨不得今天就把我拉出去嘣了!
     当时我并不懂得诉讼程序,但我可以思考和分析。
     此后我经常被某个监仓的老大邀请到风门谈话。
     风门也可以从监仓里边打开。这需要很高的技巧。11号只有张新良和田金占懂得这种技巧。我经常鼓励他们把风门打开,我已知道偷开风门,不属于特别严重的反抗行为。他们要用两根筷子,花很长的时间,一般在四十分钟左右。经过长时间的细心工作,你突然听见啪啦一声,插销被捅开了,于是伸一只手出去,把风门的挂钩从外边挂上。记得张新良的速度快,他捅风门插销,听到啪啦一声后,就马上咧着嘴巴大笑,把筷子扔在地上,迅速跑回床上坐下。至于挂起风门挂钩等工作,就总有人抢着去干了。
     哨楼上的哨兵见到这种情况,总是大声吼叫,于是伸出去的脑袋就迅速往回退缩。哨兵叫喊之后,值班管教就冲进来,又骂又打,是用皮带抽打,那些不能及时缩回来的脑袋,现在可要倒大楣啦。
     有人还曾拉伤过耳朵。耳朵出去时是顺势,退回来时,翘着的双耳就挂在风门的口上了。我因为戴眼镜加招风耳,所以轻易不敢把脑袋“监外执行”。
     执勤哨兵后来发明了一种很高明的办法。他们拣些砖头瓦块藏在哨楼上,见有人偷开风门,伸出脑袋聊天,就把砖头瓦块噼哩啪啦咂下来。也许他们投掷水平太臭,那么长时间,居然未砸中一个脑袋。不过至今回想起砖块从高处往下,砸在仓门上的巨响及弹落水泥地面的声音,仍毛骨悚然。
     县武警中队的战士,他们无权进入监狱院内。长期在哨楼上执勤,和号子里的犯人也结下不少未了恩怨,因此他们也经常要求管教开门放他们进来,收拾某个人。一般情况下,管教不会放他们进来。记得程指导每次进来,都要迅速从里边把监狱大门反锁上,他怕武警冲进来行凶伤人。但他们也经常能找到机会进到里边来,有时甚至乘管教不备,硬冲进来。有一次,“红公鸡”突然打开11号的风门,招手让刘军过去,刘军很高兴地跑过去,刚把脸凑到风门前,外边猛然一个直拳打进来,刘军重重的摔到在地。
     这也许是对刘军有一次用手指做成的“手枪”姿势对哨楼瞄准并“开火”的惩罚。
     还有一次,两个武警不知怎么进来,在风门外向我招手。我很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问他们有什么事。其中一个问我大学是什么专业。我说是中文系。其中一个指着另一个说:“怎么样,你赌输了吧?”说着两人就走了。也许上一次查号子时,他们发现我有几本生物学方面的书,其中包括一本大部头、黑色精装的朱冼先生的《生物的进化》,然后一日在营房里谈论11 号囚室戴眼镜的“反革命犯”学的是什么专业,此时发生争执并打赌,于是有了打开风门证实我所学专业、从而决定谁输谁赢的一幕。
     武警中队有两个人与11号有特殊关系。其中一个是司务长,他在陈济仓肇事的那辆车上,废了一只眼睛,只好戴上墨镜,看东西时,身子要随脑袋一起转动才行。另外一个小战士,在翻车的瞬间从车窗跳出来,抱住一棵杨树滑到地面,他是该车乘客中唯一没有受伤的人。
     这样介绍,是要各位明白,囚犯们给战士取不雅的外号,是特殊环境中的产物,并无太大的恶意。另外就是无聊,给自己解闷儿。那些战士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曾经有过的外号吧。
     说了这么多关于风门的话题,我只是想说,关双喜入狱的第二天早上,正好是王胡子值班,我们把风门挂起后,他锁门时并未反对。于是我们就在放风结束后,挤在风门后边,向院子里观察新人。
     根据衣衫,可以看出是几个农民模样的犯人。
     每出来一个新人,我们先看,看完之后再问关双喜这个人是谁,于是把位置让给他看,他就说一个名字。其中一个背驼得更厉害的,长得很像关双喜,但个子没有他高。他看后很平静地说是我哥。另外两个是他同村的邻居。他看第四个人时惊叫起来,“狗日的,咋把他也抓来了?”原来这个人是他的表弟,在另一个县。他表弟来他家时,曾一起参与过扒车盗窃。看来对抓他,关可能没想到。
     第三天早上,放风时又多了一个新人,他脚有残疾,他的两只脚掌不是平行向前,而是脚尖对脚尖。这样走路和卓别林表演的脚尖向外的流浪汉正好相反。我们就叫他“拐子”,关双喜证实他在家确实就叫“拐子”。“拐子”是他的弟弟。据他说他弟弟脑子贼精,是三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他果然让公安多费了三天功夫才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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