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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细麻绳(监狱生活,中篇小说)

陆文:细麻绳(一个插青的监狱生活,用泪水写成的中篇小说)

    老是茫茫黑夜漫游,总有一天到达黑夜的尽头。 ──法国 塞利纳 ● 陆 文

    细 麻 绳

    看枪毙,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站在海岸上看着别人樯倾楫摧大哭小喊,船只被波涛汹涌的大海吞没,自己安然无恙,你是无法悲伤的,除非那船上有你的亲友。假如英雄所见略同,你会理解我小时候,甚至青年时代为啥热衷于看枪毙。我总共看了多少次枪毙已记不清。反正有枪毙就看,不管枪毙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青年,残疾人还是健康者,我都无所谓。看枪毙不花钱,子弹又不打在你脑壳上,为啥不看呢。再者,有些囚犯明明死到临头却心存侥幸,乍听到被判处死刑,身子瘫软了,尿都撒在裤子里,被人架着拖下审判台,那狼狈的样子,看了让人发笑,以后逢人就有了谈话的资料。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我看枪毙越来越少,这倒不是厌倦鲜血和脑浆,也不是插队乡下的原因。我所在的生产队离县城不远,至多十公里,黄昏时分捧着粥碗,嚼着咸萝卜,站在村口的河边,低头能看见翠英系着红肚兜河里游泳的活泼,抬头能看见远处烟雾迷蒙的常山,山脚下便是县城的所在地。要是早上听到处决犯人的消息,花两只角子的车票或一只角子的船票,就能及时赶到刑场,参加处决的典礼。后来我有几次没看到枪毙,完全是由于县军管会,以及后来的县革会玩了花招。按惯例,处决犯人通常是在重要的节假日前,这称之谓节前“大扫除”。行刑地点就设在城郊青年路的尽头,就在那尖尖的水泥筑就的烈士纪念碑前。几声枪响,犯人们倒地,狗命就献给了烈士,十分公平。所以只要预先呆在那儿,就能看到那壮观的场面。有些调皮的孩子为了一览无余,还事先爬在树上。

    大概当局看不过我们坐享其成,也有人说,它生怕出意外,吃不消这么多蚂蚁般的的看客,老是变换行刑的地点。一会儿翠竹岭,一会儿鹞子峰,一会儿又是破龙潭,心血来潮中途停车,刑场就设在某个生产队的树林里,反正变花样,不让我们轻而易举观赏到犯人的下地狱。比如审判大会结束,五花大绑的枪毙鬼被别人连拖带拉押上刑车,刑车徐徐开出大会场,在挤满人群的县城几条大街声势浩大转了一圈,最后沿着市中心大道往西急速奔驰(目的是甩掉后面那些骑自行车的追随者),看模样去鹞子峰,可最后却绕了半个常山,出其不意来到了山的背面──破龙潭。害得许多看枪毙的人白跑一趟抱憾而归。在我记忆里,以后看枪毙简直像现在的摸彩票,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次听到枪毙犯人的消息比较及时,是大队事先通知的。吴书记特地召集插队青年开了个会,这也难怪,真是千年等一回,碰巧轮到枪毙我们大队一个知青。吴书记说:我很难过也很气愤,大队竟然出现这种败类,异想天开同国民党联系,想申请当个特务……这是上面安排下来的政治任务,谁都要去,算出工,记工分。一个知青插嘴:路费报销不报销?吴书记大度地说,那还用说,当然报销,大队组织去,还给菜金补贴,按劳分配嘛,也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插青听了都呵呵笑了起来。不过,会议后来比较沉闷,大家只顾抽烟闲聊,也没人发言表态,说什么死有余辜。相反不少人都在谈论李天马生活中的趣闻琐事,谈论到最后连笑声都没有了,显得有些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吴书记也不像往常那样满脸堆笑连篇累牍废话说个没完,连惯演李铁妹、小常宝角色的彩莲也不像平时那么坐立不定嘻嘻哈哈。我估计她见吴书记表情严肃,才不好意思过于轻浮。

    自从碰了一鼻子灰,我对彩莲有了看法。认为她奇货可居、过于精刮,其实分文不值。缺点如下:故作清高,花枝招展,面孔搽得喷香;奉承拍马,怕做农活,只想省力偷懒,宁愿用嘴巴干活,也不愿用手脚劳动。难怪人称她为“重阳糕”。意思是既贫穷(重)又洋(阳)腔,恋爱条件又高(糕)。为了当耕读老师,她锲而不舍围住吴书记转,书记长书记短,不仅认他的女人为寄娘,而且还将城里紧俏的煤球券以及猪肉皮送给他们,夜里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能量非常大,大家有目共睹。不要说我对那个职位不敢奢望,就是几个女插青也竞争不过,所以她们背后常说坏话,比如说她早给人家开苞了,贪吃一根棒糖,在小学五年级就不是处女了,现在装作处女,在等待人家第二次开苞,也不知谁愿意做乌龟开她的苞,等等。起先听到这些话我心疼如绞,恨不能与她们争辩,后来见彩莲对我冷若冰霜不屑一顾,就开始幸灾乐祸了。

    会议开到上午十点草草结束。我记得吴书记会议中途说过这么句话: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看来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插青。

    明天上刑场的李天马是我隔壁队里的插青,瘦脸大鼻子,人长得矮小,平日里老是伤风感冒,随地吐痰,将清水鼻涕朝衣袖管上揩,一点都不注意卫生。李天马虽说名字后面有个马字,生性却孤僻,总是悄悄来悄悄去,从来不和我们一起上城下乡。也许这就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他在会议上也不多说话,即使评工分也不争多嫌少,一切都让贫下中农说了算。村里的小青年给他提了个绰号,叫“寿头”(猪头,傻瓜的意思)。寿头有一次挑粪,粪重人瘦,跑跳板一不小心,连人带粪桶掉进河里,连喊救命,吃了好多口黄汤,一段时间成了村民的笑料。

    记得刚下乡,大队组织插青吃了次“忆苦饭”,其目的告诉我们: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没解放。忆苦饭由麦片大头菜组成,盐都没放,又没小菜。李天马竟然当着大队干部和女插青的面吃得津津有味,一下子吃了两大碗,嘴里塞得满满的,吃得里面“啧啧啧”的放出声音来,比那个现身说法、做忆苦思甜报告的海金老伯还吃得多,后来眼睛贼溜溜的,显然还觊觎那块焦黄的饭粢(锅巴),完全不明白吃“忆苦饭”的政治意义。而我虽则肚皮无油水,也饥不择食,却同彩莲一样细嚼慢咽,做出难以下肚的模样,以吻合吃“忆苦饭”的氛围。

    吴书记对李天马的吃相和食欲比较失望,他说,没想到他这么喜欢吃大头菜麦片饭。他这么放开肚皮吃,台面上再有老白酒(米酒),“忆苦饭”岂不成了吃喜酒?早晓得他这么喜欢吃,还不如换成戳喉咙的米糠麸皮,看他吃东西还积极不积极。看来,出身不好的人,再教育难度大。

    我们开始对他也没有好印象,认为他丢了插青面子,没因地制宜,装出娇生惯养泡在甜水里的样子。 李天马后来在我心中有了地位,是因为他会维修安装半导体收音机,而且还有台留声机,供我们随时取乐。在冬天的寒夜里,在田野里的广播喇叭闹了一天,闹得精疲力尽,自己也不好意思闭嘴之后,在他那儿听胶木唱片发出的《四季歌》,尤其是《真善美》的曲调别有一番滋味,它让我暂时忘记了八个样板戏,走进了旧中国的上海滩。“真善美,真善美,它们的代价是脑髓,是心血是眼泪,哪件不带酸辛味?真善美,真善美,它们的代价是疯狂,是沉醉是憔悴,哪件不带酸辛味?多少因循多少苦闷,多少徘徊,换几个真善美?多少牺牲多少埋没,多少残毁,剩几个真善美?真善美,真善美,它们的欣赏究有谁?爱好的有谁?需要的有谁?几个人知这酸辛味?”我多愁善感流连忘返,曾好几次叫他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这首歌曲,以滋润我枯燥的情感,李天马从不嫌烦,并且告诉我唱《真善美》的歌女名叫周璇,出生地就在我们这儿。

    如果夜半更深,两三个插青聚在他那儿抽着“向阳”牌烟,听莫斯科电台和台湾广播,他也无所谓。唯一要求:只是叫我们声音低一点,说没人是聋子。如果音质不佳,他还动手校准。不知怎么,旋纽经过他的摆弄,声音就清晰了许多。李天马说过一句话,莫斯科可以听听,台湾不堪入耳。我至今不明白是它们的内容,还是受干扰的程度,而让他得出这么个结论。我觉得莫斯科电台主题曲比较抒情,攻击迂回曲折较有艺术性,对我们的命运,尤其衣食住行比较了解比较关心,给我的感觉,它仿佛是插青肚里的蛔虫。而台湾电台就象泼妇骂街,闭着眼睛说胡话,每听到它虚张声势说复兴中国、反攻大陆就感到好笑,就不由想起“螳臂挡车”“夜郎自大”“以卵击石”这类字眼。不过,它好像早晓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号召我们的飞行员有便驾机到他们那儿,过海峡时,机翼要怎么怎么摆动,以表示投诚的意图,以便他们接应。另外,什么型号的飞机赏多少两黄金,女播音员也喋喋不休报了一大串,价格一清二楚,十分诱人。

    李天马床后还备有一只电炉,村里人都不知道,他时常用它来烧水煮饭,我很羡慕,因为他的电费由生产队支付,而我则在灶膛里烧自己的柴草。我至今记得在寒风刮过田野,天空飘着雪花的某个深夜,饥肠辘辘的我们就在那儿吃他在电炉上烧的咸泡粥。

    他从不欢迎来,也不赶我们走,真是要来就来要去就去,来去自由。李天马只有一条准则,就是不让来路不明的食物,比如老母鸡、塘里鱼放在他那儿烧煮。我估计他并非出于伦理道德,而是害怕引火烧身。那时候,老实说,我们手脚不干净,对私有制度不怎么尊敬,肚里没油水时,除了上城啃爷娘的,到其他大队的插青那儿混一顿,此外便是扫荡田野里的植物,比如毛豆青菜山芋之类,偶然也要掏社员的鸡窝。当然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都是不辞劳苦到外大队操作这类事情。在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我起码吃了他五六顿饭,而我一次都没请他。

    吴书记会议上说,李天马私下里安装收发报机里通外国,判处死刑罪有应得,这我不同意,因为在他那儿我从没看见这玩意。他只有一台三管也许是四管的半导体收音机。并且,在我看来安装收发报机,同敌特机关联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零件和密码本从哪里去找呢?我想,要是那个公社干事偶然在李天马的住处歇脚,看见他桌上的无线电零件不大惊小怪,他也不至于吃枪子儿。

    那天,我给李天马送终,跟着吴书记以及贫下中农代表,乘公共汽车参加县公审大会,凭心说,不仅仅为了工分,另外几个男插青也与我同样的心情。大家都很感激李天马,因为他口舌留情,没有给我们添麻烦。与他偷听电台一事,大家提心吊胆了很久,生怕他危急关头吃不消刑罚,将我们一塌刮子端出来。这次听他被枪毙,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李天马跟另一个死囚并排站在审判台上。他穿着棉袄,剃着光头,被人朝后拉直手臂,紧紧按住了脖颈,按得他深深弯下腰,所以我没法看到他的脸。只看见发言的人激扬愤慨,不时挥舞着拳头击打着空气,而口号声此起彼伏,没有尽头。彩莲和大队民兵营长也挥着旗子领着我们喊口号。会议结束前,宣布判处李天马死刑立即执行时,他的衣领被身后的人揪住用力朝后拉。我顿时看见他脖颈里的一根细麻绳。李天马像鲫鱼离水似的挣扎着,他抬起脑袋,眼珠暴凸,并张开了空洞的似乎不听使唤的嘴巴,也不知想吐一口痰还是想说一句话。他脸色苍白,眼神惘然,心不在焉,表面上像是欣赏蓝天白云,其实灵魂已经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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