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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波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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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随笔(之一)


   ◎刘晓波
    

   亲爱的,你是一把刀,一把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小刀;
   插进世界之中,没有血迹,亦不切割,只是令人目眩,只是原形毕露,只是给腐烂留下一道寒光;
   你常置身于闹市或欢宴之中,而内心总是远离,刀尖的闪亮并不刺眼,却总要你产生,端坐云中俯视蚁群的感觉,一顶帽子遗失于深谷;
   是一把刀,你唯一的天赋,在阴影中喂养伤口,在书页间伸展四肢 ,纤细而光亮;
   是一把刀,却从来没有刀鞘,你深信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危险,即便每天都微笑,也会置人于尴尬 ;
   像置身世外的旁观者,冷漠而悠然,惊人的锋利,惊人的完美,全在刀刃的反面。
   1997年3月31日
   亲爱的,你端坐在盛夏的黄昏中,我却看见你身体里的冰,你一直很冷,出生时手指尖冰凉。
   你的血液中飘着雪花,你出生前的子宫里铺满了水晶或大理石。
   第一次吻你的面颊,第一次握你的手指,我都以为你的颤抖,是因为身体中的冰。
   每次做爱的高潮中,你紧绷的脚趾依然冰凉,你亢奋的喘息也似乎挂着晨霜。
   想起你,总能看见一串冰凌在月光下闪亮。
   曾经背叛丈夫的女人,憧憬奇遇。而奇遇的瞬间,可能是最庸俗的偷情,自以为悲怆的距离美,在放荡中失去了光彩和分量。
   曾经丢失了花衣服的女孩,你恨母亲,恨自己的乳房太小,害怕与母亲睡一个被窝;你更恨母亲过于革命,为了赎回外公的“历史反革命”罪过,定期为孩子开会和做忆苦饭;她还喜欢定期检查你的童贞,扒下你的短裤,窥视还没有初潮的阴部,如同学校的老师定期检查你的灵魂。
   你恨母亲,还因为你从未见过的外公。他曾经是五四时期被捕的学生英雄,却在1949年后死于共产党监狱。他有四女一儿,却无人给他送葬。
   从此,你决定不做母亲。
   还记得吗?有一次,在酒吧的烟雾中,一块透明的冰放入我的酒杯,啤酒冒出一串串气泡,呷一口,沁凉。恍惚的我,误以为是含着你的小手指。你喜欢高原,喜欢独自坐在经幡下晒太阳,狰狞的山石如同粗犷的康巴汉子,全身洋溢着阳光般的性感魅力,绛红色的身影,一路长头磕向太阳的神殿。山顶的冰雪融化了,汇成的山中溪流,清凉的溪水流经山涧,如同你身体中的冰融化后穿过我的身体,与滚烫的血汇在一起,沸腾着孤独的你。
   关于你的记忆,都与冰雪有缘,以往的岁月与冻裂的大地相似,我熟悉你投来的目光,如同雪片熟悉寒冬,如同深秋的月亮熟悉我的梦境。
   潜入你的身体,命运的阴影随之剥落,一点点在冰雪中凝固。
   亲爱的,你的一生都很冷。只有我知道这冰冷的生命意味着什么!
   1997年7月14日
   那个离别的早晨,阳光灿烂,对于惯于熬夜、中午才起床的我来说,显得陌生而怪诞。在没有任何准备的空白中,敲门声惊醒了我们,两个熟悉的片警出现在门口:尽管你早有心里准备,但灾难突然搅碎晨梦,恐慌和剧痛使你无力挥手告别,只能在漫长的煎熬中守候、等待。
   顽强地守护着内心,像一只虫子守护庭院,那里的一片枯叶,胜过户外阳光下的满目青翠和姹紫嫣红;那里的一株小草,抵得过霓虹灯下的俊男靓女。偶尔,会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流星,滑过你不眠的眼睛,一片黯淡的紫光,梦中的老鼠长出翻飞的翅膀。
   用诗句守护着孤独,不允许欢乐悍然闯入,伤口的低吟如风中落叶。普拉斯死于休斯的赞美诗,优美的韵律,难道变成杀人的利器?
   黑色是你的,孤傲是你的,决不会坠入绚烂的诱惑。也许,纤弱的身体无力与外界抗争;也许,仍然沉迷于艾米莉的激情中不愿醒来:艾米莉,一位从没有经历过肉体情爱的处女,却在内心的狂暴激情中长眠。那么放荡不羁,又那么小心翼翼,庭院太小,容不下太多的问候和精神食客,朴素的野草抵不过遍地繁花。
   宁愿就这么守着、守着,宁愿与灰尘为伴,一寸寸地、反复耕耘这尺把空间。就这样,与荒凉为伍,与虚无交流,就寂寞就孤单就彻夜不眠地读着长醉不醒的杜拉斯。
   酗酒的女人没有未来,她为什么需要未来?
   就这样,每天挖掘石头下的蚁穴,期待那只独步梦境的壁虎,寻找那种致命的秘密。守候,是把自己掏空后的一种期待一种坚持,一种太纯粹的以至于无从比较的品质。
   拖着一小片阴影,刚好能吞没你的小手和小脚;望着一小束烛火,刚好能洞彻你卑微的欲望;曾经跑调的乐曲,一句还没有结束,另一句已经开始。
   想得太多,写得太少,每个字都通向亡灵。
   就这样,守着亡灵,等着铁窗后的音信,为自己准备好与亡灵彻夜长谈的烟、酒、茶和诗句。
   从远处看你,像赤裸的群星,拒绝云雾的装饰。你似乎生于一座小岛,孤独从此开始。
   你在干什么?又在为自己开中药方吗?
   1997年7月15日
   总是心痛,天高地远的漂泊,只有残烛和大把的安眠药,熄灭之时,照彻一个简单的故事;苦恨孤囚,一死犹有余辜,死过一次,才能在虚无中活下来。
   抛弃信念,如此轻易,犹如把一顶过时的帽子或手套忘在公共汽车上,甚至在寒风肆虐之时,也想不起丢掉了御寒的用具。
   玫瑰花束被塑料绳扎紧,像一捆平庸的诗人,很安详。否则,花与女人,不会是最庸俗的比喻。
   一只猫跟着你,你询问月光,月亮说:因为你的肉体散发着腥骚。
   常常,生命之弦会突然松弛下来,那种崩溃的预感,比之于任何自然现象的颓然坍塌,都来得容易。不必付出什么代价,也不会有什么懊悔,一转身,一切就完结了。至于完结之后,是否还有痕迹,全然与我无关。是的,背叛者、负心人,皆能悠闲地活出甜酸苦辣。
   如果没有坚持住那一瞬间,在不该屈膝时屈膝了,即使用漫长的余生去赎罪去弥补,也再不能赋予生命以意义。一生坚守,毁于一旦,并不值得惊讶和惋惜。只要有了这个懦弱的一旦,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坚守的奇迹。
   活出意义来不容易,活得虚无就更难,因为生命的根基处埋着意义的种子。凡是有生命深度的虚无主义者,皆是太想活出意义来,包括尼采式的渎神者,卡夫卡式的失败者、加谬式的反抗者、福科式的颠覆者。西西弗斯是一切神祉的宿命,推石上山的徒劳,不是虚无而是意义,他的执着,为后人留下了的借题发挥的空间非常广阔,以至于这空间超越了时间,凝固成永恒的象征。
   1997年7月16日
   时间停滞,我正在被无尽的空间所驱赶,似乎自己将随时堕入绝境。虚无在脚下,万有在头顶,交替挤压——歌唱着挤压——我必须承受平庸的纠缠。
   一位思想家可能就是一个醉鬼,智慧的创造如同醉鬼在寒夜中酣睡,只要第二天早晨太阳没有升起,伟大的思想就可能诞生。
   黄昏很轻柔地落下,窗子上的夕阳依然明亮,散步的情侣那么悠闲,角落里的叹息依然沉重。把自己化为烟,再次被笼罩在朦胧之中,扭曲着上升并消失,看不见的影子和头发中的遗味,依然嚣张。
   我很想祈祷,在这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但我没有信仰,没有上帝,只有一点点可怜的烛火。我相信自己是一座大毁灭后仅存的残破城垣,立于天地之间和阴阳交错的急转弯处。空无是一间房子里的一座钟,帮我在屡屡错过的时刻找回准确的分分秒秒。我能够让肉体抛弃灵魂,在精神只用来维持肉体虚荣的瞬间,远距离观察思想的碎片。
   真实的巴别塔早已倒塌,幻想的巴别塔却永远矗立,无从表达,无所交流。
   沉默,是一个含义丰富的时刻,也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单词。沉默一天、一年、一辈子,回忆的疾病久治不愈,反省变成癌。我无权以苦难的名义要求荣誉和宽恕。
   在疯狂的口号中长大成人,已经无法习惯和理解细碎的私语。
   冷酷的青春物语,好像是一部日本小说的名字。但动物的青春并不必然冷酷,落叶永恒。
   宽恕我吧!我是个可怜之人。
   1997年7月17日
   我们的爱总是如此,默默等待另一人的到来。爱是我们周围存在的一切,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在困难中坚守一丝微笑,一种从容,那么激动地诉说。
   我们的爱总是如此,一双在每个夜晚写诗的手,在黑暗中相互握紧的手,在彼此的胸前不住地颤抖的手,在挥手告别的时刻折断了手指,指甲脱落了,像出窍的灵魂。
   泪水中的月亮,恍若草丛中的墓志铭。石头的癫狂、黄昏的忍耐,嘴唇上的线条缠绕着一具颓唐的尸体。此刻,灵魂的亢奋,犹如风的哭泣,内心的痛苦并不想裸露在阳光之下。
   我们的面前是一条灰暗的路,双脚平静地闪光,诉说着还没来得及倾诉就已经黯哑的爱,一支还没有点燃就已经成灰的烟,肉体抽搐的悼词,多么夸张,第五交响曲来自阴道的干涩和阴茎的绝望。
   空旷的早晨,塞满黑色哭泣,一无所有的我们,我们一无所有。用心的僵尸做一次爱的广告,躯体被肢解成时尚的广告辞:女人的丝袜和男人的避孕套,坟墓中安眠着经血失调精液枯干的激情。
   海浪展开飞鸟那白色的翅膀,从远出滚滚而来,涌起月光下的一道墙。沙滩上的脚印没有归宿,写下支离破碎的名字。咸的水,甜的泪,无味的词,为你搭建一座巧克力城堡,请来博尔赫斯,为你讲述城堡的装璜。
   一个瞎子讲述着一颗星的明亮,沉沦而兴奋。我看见你的白发,一根根在交叉的火焰里飞翔,预言从聋哑人盲人残疾人的灵感中迸出,摇弋是幸福的,梦中的摇弋尤其幸福。
   一边手淫,一边打开一本书,下体被精液污染时,我正在阅读自己的天书。命运化为手心上的一滴墨水,笔划雕刻着未来,悠然扩散。不是地、不是天、不是水、不是山、不是火、不是冰……这纯洁之光,在你的指尖上找到神居住的地方。可惜,那地方的每一粒沙石都被我的精液玷污。难道亵渎了神的我,还有能力净化爱吗?
   当我提笔时,你站在我身后,像一个故事的反面那样难以叙述。盐融于水容易理解,泪融于水就无人能够解释。百合花般的诗句有一种惊人的粗俗,不能只靠痛苦生长。
   越是困顿就越要乐观,外面越黑暗内心越明亮,比如,你的微笑,就是阴雨连绵中的一柄红伞。
   1997年7月20日
   想起你,是在回忆一座荒凉的庭院,百合的残片却依然鲜艳,龟贝竹的伤口依然在月夜中低吟。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干涸的井边,似睡非睡的姿态,总是有点神秘。于是,我忘记了繁花似锦的春天,却清晰地看到沙尘暴搅混了宇宙。
   想起你,如同儿童画一栋童话中的白房子,或者像我在北欧走进乡村的小教堂,除了彩绘的玻璃窗,其余的一切都是无色的石头和木头,耶稣受难的姿态也是木纹塑造而成,壁炉里烧着木屑,一排排乌黑发亮的椅子,笨拙而忠诚。管风琴的祈祷低吟,圣·约翰之火是为女孩子点燃的,那是落入水中的星光,点燃姑娘的婚纱和面纱。无论贫穷或富裕,也无论疾病或健康,一个男人从水中走出,一只手高擎火焰,另一只手举着戒指。当所有的火焰熄灭之时,恋人就在灰烬中接吻,并接受神的祝福和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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