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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波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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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紫阳

   
   
   作者:刘晓波
   
   

   六四后失去自由的紫阳先生,终于没有熬过封杀他的黑夜,在长达十六年的软禁中,走完了生命的最后历程。紫阳的女儿发给新华社某记者的短讯称:“他在今晨七时平静的走了,终于自由了。感谢大家的关心和祝福!”
   

中共全力禁制悼念赵紫阳

   
   自然死神之降临,实乃不可抗拒,对于临终忍受着痛苦煎熬的老人来说,的确是一种解脱。如果死者是教徒,上帝将接纳死者的灵魂,天上的宁静胜过地上的纷扰。然而,就社会死亡而言,这位八十五岁老人的“终于自由了”,却带有人为刻意制造的冷酷:这位在生前出任过中共政权的最高行政首脑和党魁的老党员,这位为中国改革作出卓越贡献的开明领导人,这位在大是大非的考验面前坚守为政之德和做人底线的政治家,这位在长时间的软禁中仍然坚守政治良知和心向未来的自由中国的老人,生前没有自由,死后也没有自由,他的亡灵被强制囚禁在黑箱中。
   
   当全世界的媒体聚焦于紫阳先生去世之时,当海内外的自发悼念对紫阳先生作出崇高的评价之时,中共现政权却在全力禁锢老人的死讯,除了官方新华社对外发布了冷血的六十字消息之外,中国媒体就再无其他任何披露和评价,没有一家电视、一个电台、一份报纸,能够哪怕是极为低调地报导和谈论紫阳的病逝,即便有高官前往医院看望过病危中的紫阳,也像地下工作者一样神秘,决不会见之于国内媒体的公开报导。
   
   最过份的是,民间自发悼念唯一通道的新型媒体互联网,也遭到严厉的封锁和管制。所有的官方网站和门户网站在转载新华社通稿的同时,也都严禁网民的悼念及评论的跟贴。在民间网站中,只有极少数个人网站不限制有关信息、悼念的跟贴和诗文(由于这几个民间网站都屡次被封,我就不一一列出它们的网名),而大多数网站在转载新华社的六十字简讯时,特意注明:“请勿跟贴,个中不便,敬请理解”。
   

严密监控“政治敏感人士”

   
   在不许悼念的压制和封锁之外,北京政权再次陷于权力惊恐之中,严密监控的恐怖政治随之降临。各大院校和重点公共场所,紫阳先生家门口及其周围地区……都有大量警力部署;政权眼中的所有“政治敏感人士”,也都被监控所禁锢,有的被变相监视居住在家中,不得出门;有的能出门,但被全程跟踪;这些人士的通讯也被严格监控,记者的采访或朋友通话会经常被掐断。比如,二○○四年十二月十三日,在我被警方传讯和查抄之后,被限制外出的严控直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的除夕夜才结束。但我刚刚获得的有限人身自由仅有半个月,紫阳去世的二○○五年一月十七日当天,警察和警车又在我家的门口站岗,我不能出门,妻子刘霞出门买日用品要被跟踪,电话也随时可能被中断。
   
   在如此严酷的封锁和打压之中,大陆人了解紫阳逝世的唯一电视通道就是凤凰卫视。尽管能够收看到该台的大陆观众还极为有迭A该台的相关报导也很谨慎低调,大都安排在非新闻类的几个专题节目中,但透过凤凰卫视,一部分大陆人毕竟能够了解到紫阳逝世的消息及其海外媒体的反应,还能通过八十年代影像的有限制回放,唤醒过来人对紫阳先生的记忆,让八九后长大的年轻人一睹紫阳当年的风采。
   

民间自发的哀悼声音

   
   的确,紫阳先生的多病肉体获得自然意义上的解脱,但在社会意义上,他的名字所象征的历史、所指向的未来却仍然没有从禁锢中解脱出来,不死的紫阳亡灵及其精神仍然带着沉重的锁链。
   
   然而,囚禁紫阳先生的肉体和禁锢紫阳先生的亡灵,非但不能证明现政权的强大,反而凸现了野蛮政治的内在的贫血虚弱。所以,虚弱的现政权可以掩盖和歪曲历史事实,不给紫阳以公正的评价,也可以逞政治霸权的野蛮,压制民间的自发悼念;曾经是紫阳部下的现任高官们,也可以为了官位及其既得利益,而出卖为官之德和起码人性,但,即便在强权高压的恐怖之下,发自民间的声音仍然以其勇气和良知表达着心底哀悼:
   
   天安门母亲的悼文象征着草根民间的哀思,鲍彤先生对中共现政权的抗议代表了紫阳的忠诚部下的悲悼;
   
   即便在极为狭窄的网络缝隙中,网民们也要想方设法地突破官方的封锁,发表了数不清的诗文、跟贴和献歌,为紫阳先生祈祷;
   
   网上也设立的紫阳纪念堂,为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紫阳先生亡灵,点点烛火照亮漫漫黑暗,朵朵献花点缀祭奠的荒野;
   
   在中共的恐怖政治失去效力的境外,对紫阳先生,一些国家的政要加入悼念,港台媒体给予高度评价,西方国家的媒体给予连续关注和报导评论,表达的是世界性的正义之声对紫阳先生的尊敬和对中共的批评。
   
   在此意义上,国内民意的民心所向和世界潮流的大势所趋,正在使中共的独裁统治逐渐失效,官方无论采取多么严厉的措施,制造多么恐怖的气氛,万马齐喑的沉默时代已经一去不返。所以,官权的压制和禁锢越要遗忘和抹杀紫阳,国内外的自由力量就越要记住和凸现紫阳。紫阳精神及其事业,活在大陆民意的由衷怀念中,也活在世界舆论的高度尊敬里,民间早已经把属于紫阳的历史地位和政治荣誉还给了紫阳先生,而根本无需中共官方的恩赐性平反来给予。
   

赵为社会转型作出巨大贡献

   
   记住紫阳,就是记住中国改革的八十年代:那是改革激情汹涌澎湃的时代,农民的生存勇气,城市的启蒙激情,知识界的思想解放,民间的正义感,与党内改革派的开明政策相互配合……共同造就了中国最有希望实现和平转型为民主社会的时代;记住紫阳,就是记住他为中国社会的和平转型作出的巨大贡献,从他从主政四川到出任总理和总书记,虽不能说毫无失误,但其执政方向一直符合时代进步的大势所趋:
   
   在经济上,他是在价值观念上终结了毛式的公有制和计划经济,他主持了以“简政,放权,松绑”为主要内容的农村和城市的经济改革,逐步实现权力下放、放开物价、政企分离的改革。在企业改革上,相继放开了承包制、租赁制和股份制;在流通领域,进行价格改革,从“价格双轨制”逐步走向“完全由市场定价”;在金融改革上,提出了改革的初步构想:引进西方的期货市场和证券市场,深圳于八十年代末开始了股份制试验;在对外开放政策的基础上,继深圳特区建立之后,又于一九八四年批准十四个沿海城市的对外开放,并在一九八七年首次提出加入全球市场的构想“加入国际经济大循环”。更重要的是,他树立的“温州模式”的巨大活力被后来的经济实践所证明,以市场化和私有化为主要特征的“温州模式”,恰恰为整个中国的经济改革提供了走向自由经济的成功示范。
   
   在政治上,他在当时的制度现实制约下所作出的贡献就更为杰出:他具有现代政治理念和宽容豁达的心胸,他首开党政分开、容忍政治异见、抵制保守思潮、推动舆论开放、通过官民对话解决社会冲突……的先河,他成功地瓦解了极左势力发动的反自由化的整人运动,保护了体制内外的改革精英;他尊重创作及学术自由和司法独立,首开党权不审查人文作品和不干预司法之风;他出任总书记之后,创造了最为宽松的言论气氛,不仅使政治改革成为公开的热门话题,而且把政改的七项决议写进中共十三大报告,提出“党政分离”的现代政治原则,明确了“在民主和法制的轨道上”管理国家,中国政治民主化的曙光已经出现。
   

赵在政治抉择上的高贵人格

   
   记住紫阳,就是记住伟大的八九运动和紫阳在政治大是大非的抉择上的高贵人格:他为了和平解决官民冲突而在党内高层竭尽全力,从反对“四ܫ二六社论”到“亚银会议”讲话,反对军管到亲赴广场向学生们道歉,紫阳先生一直以宽容和理性的姿态,保护和支持民间的民主热情,主张在民主与法治的轨道上、以对话的和平方式解决问题。他的超前开明和宽广胸襟已经是中共历任党魁中的极限了。如果按照他的思路应对民间诉求,中国非但不会陷入邓小平害怕的“动乱”,反而会逐渐走上官民之间的良性互动。
   
   记住紫阳,就是记住邓小平下令屠杀徒手民众的大罪恶,记住民间的正义感和冤死的亡灵,记住作为总书记的紫阳先生那种为义舍利的高贵人格:在镇压和反镇压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在完全无望的现实条件下,是政治局中唯一坚持反对军管的常委,也是唯一亲赴广场向学生们道歉的高官。为了坚守政治家的人道立场和做人的道德底线,他宁愿放弃在中共党内的政治前途和巨大的特权利益。如此为义舍利的高贵人格,在中共掌权以来的历任党魁中是唯一的。紫阳先生在现实政治中的失败,却赢得了道义上的胜利,为未来中国的意欲有所作为的政治人物提供了为政之德的楷模。
   

紫阳精神照亮现在指向未来

   
   记住紫阳,就是记住十五年来中共历任政权对六四话题封锁和持续践踏人权的恶性:在天安门母亲和异见人士受到长期迫害和舆论禁锢、自由知识界屡受打压的同时,紫阳也被整整软禁了十五年,直到他在禁锢中谢世,老人的亡灵仍然得不到自由。
   
   记住紫阳,就是记住在依然严酷的恐怖高压之下,民间对官权镇压的持续反抗和维权运动,紫阳先生在软禁中坚守政治良知和关注中国政治民主化;记住紫阳的自信和乐观:“……六四在中、短期里不会平反。但是我相信,历史总会有一个说法,终会还其自己的本来面目。”
   
   记住紫阳,也是面向未来,为开创未来改革的新纪元而努力:所有心向中国的自由未来的力量,应该凝聚起体制内外的努力,终结跛足而行的邓小平模式,结束导致一系列两极分化的政经大分裂的现状,回归八十年代的双足走路的赵紫阳模式,让一直停滞的政治改革从民间启动,自下而上地开创政改和经改的同步前行。
   
   紫阳先生的亡灵被封闭在恐怖政治的黑暗中,而怀念紫阳的民意却在黑暗中闪亮,正在推动中国走上赵紫阳开创的改革模式。与其等待中南海恩赐的天亮,不如致力于民间力量的闪亮冲破黑暗。
   
   紫阳走了,带着被囚禁的肉体;紫阳还在,以其无法禁锢住的不朽精神。紫阳的英名属于历史,紫阳的精神照亮现在,紫阳的事业指向未来。
   
   二○○五年一月十八日于北京家中
   
   ──转自《争鸣》杂志2005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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