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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罗基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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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民主不是多数压制少数

   
   
   
   共产党反对国民党时,对民主的追求不可谓不真诚。一批又一批的知识分子,憧憬“山那边呀好地方”,冲破封锁线,奔向解放区,冒着牺牲生命的危险,甘愿忍受生活的艰苦,究竟为了什么?无非是为共产党鼓吹的民主所吸引。共产党夺取政权以后,民主的原则变成了不民主、反民主的实践。正象共产党从来没有鼓吹形而上学,相反还大讲辩证法,结果辩证法变成“形而上学猖獗”。共产党也从来没有鼓吹专制,相反还大讲人民民主,结果人民民主变成寡头专制。如果仅仅以“虚伪”、“欺骗”等等字眼来进行谴责,是批评者自己的肤浅。“种瓜得瓜,重豆得豆。”为什么种民主得专制?这不是预设的阴谋、不是道德的堕落等等,必须把它作为深刻的政治学问题来分析,找出从民主到专制的轨迹。
   

   不同时代、不同国家有不同形式的民主。中国确实不能完全照搬西方式的民主。但只要是民主,必定反对专制、独裁;因此不同形式的民主又有共同点。中国官方的理论总是强调社会主义民主和资产阶级民主的对立,只讲民主的特殊性不讲民主的一般性。几十年中起劲地反对资产阶级民主,结果是没有任何民主。专制、独裁都是少数人或一个人的专横。与专制、独裁对立的原则是多数决定,少数服从多数。这就是不同形式的民主的共同点。在中国,民主的原则非但没有形成制度和程序,原则本身还没有确立,严重的歪曲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对民主原则的第一个歪曲
   
   民主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对民主原则的歪曲,首先表现在少数服从多数变为多数压制少数。于是民主成了不民主。
   
   从苏联到中国流行一种说法和做法,认为少数压迫多数是不合理的,而多数压迫少数就是合理的了。毛泽东在回答“你们独裁”的责难时说:“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讲对了,我们正是这样。中国人民在几十年中积累起来的一切经验,都叫我们实行人民民主专政,或曰人民民主独裁”。⑴按照毛泽东的说法,独裁的主体是人民,而且还是“民主的独裁”。这就是理直气壮地主张多数人的独裁。毛泽东的惊人之语是一个矛盾概念,什么叫“民主的独裁”?当今的新权威主义者又发明了“独裁的民主”,异曲同工。“民主的独裁”和“独裁的民主”虽然都想和民主非法偷情,终究是独裁。他们都不反对独裁,只是区别多数人独裁还是少数人独裁、好人独裁还是坏人独裁;毛泽东认为多数人独裁就是实行民主,新权威主义者认为好人独裁就会产生民主。其实,凡是主张独裁必定反民主。“文化大革命”中的“群众专政”就是多数人独裁,也可以算是一种好人独裁。“群众”判定某人为“叛徒”、“特务”、“走资派”,就可以进行抄家、劳改,实行专政。这种多数人独裁、好人独裁,当时称之为“大民主”,实际是大不民主,它所制造的冤、假、错案比之少数人独裁、坏人独裁有过之无不及。
   
   §§防止多数统治变为多数暴政
   
   多数人独裁比少数人独裁更可怕。少数人对多数人独裁,多数人的反抗是有效的;多数人对少数人的独裁,少数人的反抗是无效的。在中国,经常抓“一小撮”,这就是以多数人的名义压迫少数人。“一小撮”并不是一个法律概念,但落入“一小撮”就成了“敌我矛盾”,免不了遭受打击、迫害的命运。今天抓“一小撮”,明天抓“一小撮”,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大片。
   
   民主是多数统治(majority rule),不是多数暴政(majority tyranny)。焚烧国旗是否有罪?在美国多数人认为是有罪的,要求制定法律予以制裁。国会多次未获通过,就是为了保护少数人表达对这个国家的不满。虽然这是不正确的表达,但以多数人的名义制裁少数人表达的利权,就成了多数暴政。
   
   为了防止多数统治变为多数暴政,必须制约权力。任何人,不论是多数或少数,只要拥有不可制约的权力,都会产生暴政。麦迪逊(J. Madison)和汉密尔顿(A. Hanmilton)在《联邦党人文集》中说:把所有权力赋予少数人,他们就会压迫多数人;把所有权力赋予多数人,他们也会压迫少数人。民主反对少数人的为所欲为,不是代之以多数人的为所欲为;少数人的为所欲为和多数人的为所欲为都是专横。民主的原则不是仅仅把少数和多数的数量关系颠倒过来,更重要的是反对、否定、取消任何专横。
   
   §§多数人独裁的实质还是少数人独裁
   
   只要赋予多数人拥有不可制约的权力,容忍多数人任意处置少数人,就会发生惊人的变故。最典型的事例就是斯大林和“反对派”的斗争。列宁逝世以后,斯大林在共产党内处于少数地位。他在一定的小范围内把自己造成多数,并利用多数镇压、消灭一两个“反对派”。一次得手再来一次,零敲碎打,各个击破,把“反对派”——从托洛斯基到布哈林全部清除掉。到最后回头一看,原本是多数的“反对派”消失了,而大策略家斯大林则魔术般地从少数变成了多数。
   
   承认多数人可以独裁,独裁变得名正言顺,多数人往往被利用,实质上还是少数人或一个人独裁。1989年的人民抗议运动,仅北京一地上街游行示威的就超过100万人次。邓小平说,这是“极少数极少数人”。当然,比起10几亿人来只有百分之一,确实是极少数。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对百分之一的人难道就有理由开枪吗?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通过什么方式表达了开枪的意志?以人民的名义镇压“反革命暴乱”,完全是邓小平个人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五个人中两个人的独裁。沉默的多数最容易为独裁者所利用。
   
   因为多数可以任意处置少数,人们就不愿意成为少数,怕当“一小撮”。什么决定都是“一致通过”、“一致拥护”,这就没有少数了。没有少数,也无所谓多数。没有少数和多数,民主的原则就不起作用了。
   
   §§民主的前提:利权的普遍性
   
   民主的原则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歪曲?根本之点在于对利权的轻视和忽视。
   
   实行民主的原则,首先必须承认:一个群体、一个社会的每一个成员具有同样的不可被剥夺的利权。民主的原则不过是集体地运用利权的原则。根据同样的利权,每一个成员才能自由发表意见;根据不同的意见,才能区分多数和少数。出现多数和少数是运用利权的结果,不能反过来成为剥夺利权的理由。少数强制支配多数,固然是对利权的侵犯;多数任意处置少数,也是对利权的侵犯。民主既反对少数人的专横,也反对多数人的专横;反对专横,就是尊重每一个成员的利权,不仅少数人的权力就连多数人的权力也不得侵犯任何人的利权。如果多数人作个决定,剥夺少数人的利权,这不是民主,而是滥用民主的原则实行反民主。对利权的侵犯往往是从少数人开始的。在侵犯少数人的利权时,如果不予制止,发展下去,必将殃及多数人。在国际关系中,某些国家由于虐待和压迫国内的少数者(少数民族、少数宗教、少数语言等等)曾导致国家之间的冲突。近代以来,保护少数者的利权,也成为国际法的重要原则。
   
   坚持民主的原则,就在于对利权的普遍地肯定,无论是多数人或少数人,都有同样的利权;根据同样的利权,多数决定、服从多数的同时必须尊重少数、保护少数,这是同一原则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
   
   
   注:
   
   ⑴《毛泽东选集》,第4卷,第14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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