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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害百端 盖因爱国

   一.按着严复的思路走下去

   中国近代思想大师严复曾说过这样的话,中国的事都是好心人办坏的。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庶几可言, 中国近代,祸害百端,一言蔽之,盖因“爱国"。 爱国者不一定都害国,但害国的事都是爱国者做的。这听起来是奇谈怪论,但也有不得不服的依据。那就是祸害国家的人没有一个不标榜自己是爱国主义者的,而且,越是事情糟糕,越是自吹爱国得厉害。最好的例子就是袁世凯、蒋介石和毛泽东。他们各自做了一些有说是祸害国家的事,或至少有争议的事,但他们和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群众,都说他们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者。别人也很难反驳他们,或证明他们的动机和目的不是爱国。因为爱是心物,全是自己说了算的。 在伟大爱国者嘴里,爱国就成了理论;在伟大爱国者的手里,爱国就成了杀人的刀。伟大爱国者说:我是为了爱国才做事,以致做错事的,不但大家应该原谅,而且必须原谅,万一有人不原谅,那就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爱国来的,那就是你的不爱国,而不爱国就是个罪。我杀了这些不爱国的人,是为了爱国的需要。我为了爱国而统治国家,不管成败如何,你们必须歌颂,因为爱国主义是神圣的,我以爱国主义的名义实行的统治也是神圣的。而且一旦我成功,受益的首先是国家,所以国家暂时受点损害也不必大惊小怪。

   伟大领袖爱国,老百姓敢不爱国吗?让老百姓怎麽爱国?跟着领袖闹革命。於是爱国摇身一变就成了爱政府,就成了爱领袖。清後一百年的中国政治中,尤其是国民党和共产党统治时期,爱国正是专制独裁的代名词和遮羞布。爱国不是好东西。

   伟大的爱国者运酿成了中国一个世纪的祸害绵绵,杀害了难以计数的中国人。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袁世凯、蒋介石和毛泽东他们不是真正的爱国者,但即使他们是爱国者,我们也不能原谅他们的过错。爱国和政绩是二回事。当我们评论中国政治和中国政治人物时,我们必须首先撇开其中的爱国情感,否则中国的事情就不可能看清楚。

   二. 老百姓不是政治家、大人物,是不是可以和应该爱国呢?

   我的看法是,为了老百姓自己的利益,也为了国家的利益,最好也不要爱国。国家不可以爱,孩子不可以宠。

   我的大学英文老师是个小爱国者,他五九年从美国回中国,为什麽要回国?他说他爱国。五十年代,许多南洋华侨也回国,也说他们爱国才回。後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他们受到了各种各样的迫害,他们中的大多数很後悔。怪谁呢?他们不怪他们自己爱国爱错了,而是怪死去的中共领导毛泽东或四人帮。这样的好处就是气也出了, 政治形势也跟上了,国家也还是要爱,但有极会就离开中国。 回国者其实也有他们的利益计较,占动机和目的的大部分。至少华侨们认为在本国生活不受洋人的气,有发展前途,这也是一种好处,所以他们要回国。另外,爱国思想也是有的,占少部分。但这占少部分的爱国思想老把占大部分的个人利益估算搞乱,既然是爱国,怎麽可以算计个人利益得失?所以结果就算不清利和害。如果是百分之百的个人利益计较,他们的头脑可能会更清醒,就会把个人的风险和收益估算得更准确一点。国家就象公司一样,觉得加入这个公司对自己有好处才应该加入。每个公司都有好处和坏处,加入以前最好都想明白,加入之後有了不愉快的事就不会怨天尤人,也就不会马上从爱国行列加入恨国骂国行列。 恨国骂国的一般理由是当初老子爱国,但国家不爱老子,所以今天要恨国骂国。国家不爱老子,是中国人才明白的中国话。其实是说爱国吃亏了,国家不给补偿,但不能明说补偿,就转个弯说国家不爱老子。作家白桦先生就是这样想这样说的。从爱国转到恨国骂国,不是一件难事,轴心是私利,这是一般中国人的心路历程,我们得承认这个事实。

   我们不能说各位恨国骂国没有理由,但恨国骂国之後并没什麽实在好处。为了清净一下耳根,节省一些社会资源,根本的办法就是揭露现在的恨国骂国者们,以前的爱国者们说,当初你们爱国根本就是错误的,爱国的本质是爱自己,爱自己的利益;你们以为只要爱国就没有问题了,其实问题偏偏产生了;谁稀罕你们爱国,你们还没搞清就闭着眼睛爱,私心相许,能不出事吗?中共要你爱国,他自己都不爱国,你又凭什麽相信他呢?中共要你爱国,但他也没有答应会爱你,你凭什麽不高兴?你们爱国爱得昏昏迷迷的同时,必然非理性地增加对国家对社会对政党的期望值,这些期望可能是合理的可能是不合理的,但即使合理的期望也往往不能实现,於是你们失望了、痛苦了,就完成了从爱国主义向恨国骂国主义的必然性、历史性的转换。

   历史已经证明,爱国者总是失望,爱国者的下场也总是悲惨。现在中国狂热的爱国主义潮已经开始消退,中国社会整个儿进入恨国骂国主义的阶段。中国人民现在的恨国骂国并不证明现在的国家政府比过去更差更坏,而是以前爱国太多,必然导致现在合理、正常的排泄,把爱国主义象粪便一样排出去就万事大吉。排完之後,中国人考虑问题的标准就是实际利益,个人的或团体的实际利益,不再是虚妄的革命和爱国,中国人眼里的国家就不再是美女和神灵,这样人们的思想反而感到轻松,国家也反而开始兴盛。

   叁.国家不可爱,不等於国家可恨 国家不可爱,不等於国家可恨。一个国家不可爱,并不是说其他国家就可爱。有人说:“像范先生那样,认为这个国家亏待了他或他们,不喜欢甚至恨不得要把它推翻、消灭,才能平心头之恨,所以才有国家不可爱之说。”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国家是什麽?不妨比作一个机器,机器有时候能正常运转,有时候也会出故障伤人。你的手被机器打伤了,你恨不恨机器?如果你恨那麽说明你心理或精神可能有问题。你可能还会说,机器应该有人性的,应该知道我爱她,我把她当母亲,等等。这些话都是热昏头,爱中毒的症状。

   什么是爱?爱是盲目的、非理性的、无条件的。莎翁说:“爱是充满了各种失态的怪癖的,因此它才使我们表现出荒谬的举止,象孩子一般无赖、淘气而自大。”叔本华说:“爱进了更深一层,人的思想不但非常诗化和带着崇高的色彩而且也有超绝的超自然的倾向。”日本的池田大作说:“只要是在爱中,自己的判断就常会有失误的可能。”

   用这样一种非理性的态度来对待国家,好不好呢?即使你喜欢,国家受得了你“荒谬的举止、象孩子一般无赖、淘气而自大”吗?爱是自己的,受累的却首先是国家或是社会,最後国家和社会又把这份负累反馈给你,或转移到其他一些人的身上。

   一般中国人在这一百年来接受的爱国主义的说教和灌输很多,所以老是觉得自己是个爱国主义者,不爱国就是大逆不道,就睡不着觉。在一些绝对爱国者的眼里,除了爱之外,就只有恨,不能爱就开始恨,恨完了又开始下一轮爱,典型的中共文化的中毒症状。爱与恨只是两极,在爱恨之间自有广大的空间,容纳不自作多情的正常的中国人的感情和立场。

   四.中国爱国者的自我辩解

   毫无疑问,中国爱国者已经活了一百年,绝不会被我的二篇文章打倒。

   他们反驳我说:我们唱爱国主义赞歌是希望国家好起来,国强民富,我们也遵守国家的法律和社会的秩序,这些有什麽不好呢?

   他们还反驳我说:我们爱国是因为我们爱中国人的传统生活、爱万里山河、爱五千年的中华文化等等,你反对我们爱国就是欺祖灭宗,就是危害中国。

   我其实也爱中国的文化、山河和生活,我也希望国强民富,我也愿意遵守法律和序。争议好象就此结□了,其实正好相反。

   爱国,不是中国的文化传统,相反地,不爱国倒是中国的文化传统。比如孔子,他是中国文化的大成至圣先师,春秋鲁国人,曾周游列国十叁年,希望为列国用。他说,“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又说:“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这说明他老人家是不爱国或不在乎爱不爱国的。中国文化中讲究个“天下”概念,而不看重“国家”概念。中国近代以前的几千年历史,文章典籍,淼如烟海,却从无“爱国”一说也无“爱国”一辞,而只有“报国”、“治国”、“□国”、“死国”、“为国”。难道中国古人不知“爱国”?为什麽偏偏没有“爱国”?实乃国不可爱。爱属私情,国是公器, 公器不可以徇情, 所以国不可爱。 我感到困惑的是,中国的芸芸爱国者们为什麽要把“希望”和“遵守”,爱生活,爱山河和爱文化等同於“爱国”呢?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还是故意的语义暴政?是中国人的心智不全还是中国文字混淆不清?这仅仅是一个正常人都应该懂的常识:国家是一个政治实体,不是一个愿望、一个行为、一种生活方式、一处地理特徵、一类历史文化。

   把不是“国”的东西加在“国”的头上,把爱其它东西说成是“爱国”,势必造成中国语言和概念的混乱,造成中国文化和文明的倒退,造成中国政治思想的错觉。这是中共文化的典型错误、也是中国文化自近代嬗变退化的一个印记。

   即使这个错误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我们应该继续忍受吗?一百年的时间可以说约定俗成,但中国的文化传统已经有五千年的历史,我们何必迁就一百年而否定五千年吗?更何况,爱国主义在一个正常的国度中没有正面的实际的意义。国家政府好,人们自然喜欢,自然留恋;国家政府不好,硬要人们说好,又有什麽用呢?

   四.结□你骗我、我骗你的爱国把戏

   一百年来各种爱国主义宣传甚嚣尘上,并不是统治者单方面的简单需要,而是因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双方都有需要。

   爱国主义对统治者来说,是他的统治理论和专制工具,表面上又好象有了民意基础,有了想像中的合法性;对被统治者来说,老百姓也不糊涂,心里明白。老百姓接受这一套,不仅是没办法,专制政府硬要你爱,不得不表示爱,从深层次分析来说,就有讲究了。以前大家只注意当官当皇帝如何如何骗小民,骗得一楞一楞的,好象老百姓都是冤大头,其实老百姓的爱国也就是骗官府、骗皇帝的好办法,是对专制统治的报复。专政的国家不是要老百姓都爱国吗,大家就爱吧,谁也不说不爱,一旦有事,大家刷地一下全站到对立面去了。这就是老百姓对付政府强令爱国的办法,这也体现了中国人的哲学。

   老百姓对国家的态度其实很简单,就是顺从,当官的怎麽说也跟着怎麽说,即使不喜欢也先顺着悠着。民以食为天,没人说民以国为天;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没人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中国人对外族统治是反感的,对本族政权倒台根本无所谓,等着看热闹。你不能说有什麽不对,这是实在的做法,聪明的活法,尧存桀亡、改朝换代,原不是老百姓可左右的事。但是政府却把顺从说成爱国,把苟且说成真情。那麽这种欺骗的後果是谁承担呢?历史一再证明,直接承担爱国主义恶果的,不是老百姓,而是国家政府自己;麻痹的不是老百姓,而是国家政治领导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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