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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半截生命》。)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探视的人中,自然也包括了峻,至关重要的峻。
   
   峻来的第一次,是她苏醒后的次日。还在走廊上,就听见了他的脚步。那熟悉的跫音,素来是逾十载地超过主人实龄的沉稳。按捺着怦怦跳动的心房,她本能地阖目。而走廊上的跫音,渐渐的轻微起来,是踏在家中前园里的那一串。于是,透过微微阖盖的眼帘,依稀看见,两年前,那双穿着铮亮有型的黑皮鞋的脚。(在这
   个亚热带的南中国城市,时尚却偏偏要求男人们穿着严丝密缝的皮鞋,哪怕在酷暑的季节。)
   
   那双穿着铮亮有型的黑皮鞋的脚,正蹑步走进园子,极轻微地穿过前厅和走廊,极轻微地掠入她卧房虚掩的门。
   
   那是一个情欲如蒸的夏日。一场暴雨在天空孕育,重重热浪包围了城市。父母上班,通常到晚上才会归来。独身女常常独处一室。这天午后,她对自己大兴梳妆。工程是从整到零,由广到细,从简到繁。她痛快地冲了一趟凉水,然后将齐腰的长发电吹至微卷。面庞施上淡淡的薄粉,再往自己身上,于布局得精致、诗意的闺居里,喷洒上玫瑰味的香水。
   
   从事这些工序,她是一丝不挂地裸着身子,在房间里穿梭奔忙。中上姿貌,稍一化妆,即可号称美丽。这个处处尾随在香港之后,亦步亦趋,东施效颦的南国都市,以富有康乐而闻名于世,却也以佳丽稀有而难堪于世,几乎全赖“外来妹”装点市容。因此,她的姿色,已经算得上鹤立鸡群了。然而,她对自己的身材不满意,认为“胖”。其实,她体态丰满,正是男人们垂涎的那种性感型,所谓“胖”,只不过可能是将来的趋势罢了。皮肤白亮,个头中等偏高,外加一头黑柔飘逸的长发。这一切,堪称迷人。当然,对体重极度敏感的她,并不曾料到,她一直努力要保持或改善的身段,有一天,将被一种非她自愿选择的残酷手术,干脆利落地剪掉一半。
   
   她约了他两点钟来,到一点半的时候,她料妥了自己。再一次揽镜自赏,心中充满自得。当她披上那件近乎透明的丝质轻薄睡衣时,郁闷潮湿的空气,和遥远天际开始传来的沉重雷鸣,都一阵阵加剧了她浓浓的、湿漉漉的情欲。她躺上凉席假寐,心尖儿却彭彭地跳个不住。园子和客厅的前门都已预设虚掩,预料他可以直入闺房,径入她玫瑰色的陷阱。
   
   果然,他略带犹疑但却顺利逾过一道道虚掩的门扉,直抵她的香闺。她未“醒”的半裸的睡态,令他又惊又喜。他吻她,她没有“醒”。他轻轻卸下她的睡袍,她依然没有“醒”。为了脱净她,他不得不俯身凉席,轻轻转动她的玉体,直到寸缕无余,她仍然没有“醒”。扑鼻沁肺是玫瑰的香气,夺目耀眼是闺阁里五光十色的晕辉。
   
   “蓬门今始为君开”﹗这句古诗象一蓬烈火,蓦地点燃他亢奋的中枢神经,变作一面猎猎飘扬而召唤进军的旗帜,他浑然若狂。就在销魂蚀骨的那一刻,天幕上突然电闪如织,雷声大作,狂骤的暴雨倾盆而下。她猛然睁大佯为惊愕的双眼......
   
   物是人非。此刻,病房里,昔日的睡美人仅余半截。半截玉体,半截生命。她听见他轻微地进来,轻微地靠拢床沿。她感觉他站立于前。她感受他忧郁的注视。她闻到他细微的气息,不由得屏息。她执着紧闭的双目,给他出了一道不易的考题。似乎过了很长很久,比那年的整个夏季还要长还要久。她警觉到他预备离去,刚刚感受到他转体掀起的空气流,他的足音旋已到了门口。她打算睁开眼睛,试图不顾一切地唤住他。精神挣扎片刻,还是放弃了勇气。没有期待中的吻,没有起码耐心的等待,她失望透顶﹗
   
   空空的走廊上渐响渐远的脚步,也掏空了她络结千千的心。她侧过头去,任悲凉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睑汩汩迸出,染湿巾枕。
   
   以后,峻还会再来,且不止一次。她不敢再对他考试,连那些可能引人敏感的话都要避而不提。很平常的样子接受他提供的服务。他为她服药,为她摆放身体,为她叫唤医生或者护士。他尽着自己应尽的义务。更复何求﹖她不敢再象一个任性的小姑娘,热切地要听到什么承诺,虽然她也暗暗期许。从他那不冷不热的神态,可以判断,要逼他做什么承诺,只会恶化他的心病,促使他更快地逃逸。
   
   出院的日子愈是临近,她的念头变得愈是微妙。当人们依然在为她失去双腿而惊悸而痛惜的时候,她却开始暗自庆幸﹕不管怎样,至少还算保住了性命﹗不幸中的万幸﹗她记起苏醒的当天,那个高高的、干练的、表情淡漠的男医生的一句话﹕“残废算什么,有的人出车祸,连命都没有了﹗”也不管她预备接住与否,一句话就如砖头般冷嗖嗖地扔过来,击中她的心坎,发出坠冰样的闷声。闷声之后,却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慰籍。
   
   既然,这是注定要发生的﹔既然,长年的阴影,象一块压在心上的沉石,终于搬开。痛过了,哀过了,恨过了,她便大体上归于平静。当人们再来惋惜,来安慰,来开导时,她便不耐烦起来。她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讨厌人们还纠缠她的伤疾,连她自己的注意力都早已经转移。她渴切地想探寻社会上的事,想打听其它人的佚闻。隔绝得太久了,那颗好奇的心,像渴望吸水的海绵,要寻求补偿,寻求恢复。肉体不能复原,至少不要累及心灵。
   
   出院的这天,她格外轻松。只是当再一次望见那副做工精致,闪烁着不锈钢和真皮光泽,自己已经试用过多次的轮椅和手杖时,不觉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一瞬间,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父母,表侄女,还有,峻,都来接她。峻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他们几乎不想再等他了,但最终,峻还是慌里慌张地跑了来。他喘着气,二话不说,从表侄女手中抢过推轮椅的工作。众人的怨气遂在一秒钟内释放一空。
   
   这个仲春的早晨,她将回返久别的家中,并将看到,她的卧房已发生变迁。严峻现实改写了浪漫情调。床是降了高度的。靠床的地板上,重新铺了厚厚的、质地优良的缀花毯子,便于她可能坐于地下,像孩提时一样。一切竟又回到了童年﹖此外,添置了两副高低错落的书架,并增加了众多新书。桌上,窗台,墙脚,都摆满了她喜欢的植物花卉。还挂了好多套特制的衣物,一律的上大下小,上长下短,一律的不可思议。
   
   面对抱残的女儿,父母的心头排解不开交织的锥痛和疚意。悲剧仿佛是他们一手造成的。是啊﹗没有他们,她不会来到这个艰难的人世。毕竟,是他们生下了她,而她却领受如此可怕的厄运﹗如果可能,他们宁可取代,去包揽女儿所有的苦痛﹗而眼下,他们连冒名顶替都力所不及。是他们制造了一切,他们是“始作甬者”﹗
   
   父母还需履行在政府机关的职务,所以,照顾她的工作,实际上主要落到了表侄女身上。他们已经让表侄女辞了工,在家专事护理。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表侄女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表侄女过去就受着表姑苛刻的统治,而今依然要受制于表姑,哪怕是残废的表姑。表侄女就是跟班,她会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她随时使唤她,她不能看见她闲着。如果不是她把她从遥远闭塞贫困的内陆乡下领过来,并给她找到一份写字楼里的勤杂工,她何以享受到这沿海大都会的旖旎风光﹖她理应知恩。
   
   比她小十岁的表侄女,其实是一个聪颖、活泼、好看的姑娘,她正处于动荡年龄。有时候,从前做工认识的朋友邀约她周末出去玩,她却不敢自主。她怯生生地请示表姑,往往招来一顿恶气好受。残废的表姑沉着脸说,你这么“小”的年纪,不抓紧时间多做点儿事多学点儿东西,跟人出去晃什么晃﹖又说,晃来晃去,不学坏才怪﹗社会上尽是坏人。还说,再说你怎么也得有点儿良心,我把你大老远地从乡下带来,容易吗﹖眼看表姑这个样子,你就忍得心撂下她出去玩﹖结论是﹕别去﹗
   
   表侄女对这独裁者既怕且恨,只能撇撇嘴,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生闷气或掉眼泪。那不关她的事。她下意识地要将这表侄女当作她半截生命的殉葬品,她巴不得活埋掉表侄女正辣火得叫她眼馋的健康灵秀的青春﹗然而,作为回敬,表侄女以微微翕动的嘴唇发出连篇毒性的咒语。
   
   一句灵验的咒语,是关于峻。峻终于离她而去。
   
   峻的离去,是渐进式的。渐渐地消沉,渐渐地失去耐心。见面越来越稀,话题愈来愈少。最后,坐在她床前的他,双手抱头,痛苦不堪的样子,分明是要等候她的终审裁决。他实际要表达的,是这样一句台词﹕发发善心吧,放过我吧﹗她当然明白他的期待,所以,她咬紧牙关,以最大的克制,尽量显得淡淡地说﹕你走吧,再不要回来。他一动不动,有好一会儿,继续双手捧头的姿势。最后,他迟疑着站起来,瞥了她一眼,她正闭着双目,将头扭向墙壁。他轻声道出一句﹕那么,你多珍重﹗然后,缓缓地背转身,缓缓地离去。没有任何人见证,他那有意弯曲的颀长的背影,也没有任何人见证,他一离开她家的园子,便快速离去的步伐。他如释重负,他心满意足。
   
   应该是意料之中的。正如一出剧本,性格早已安排,悬念早已设置,高潮之后,是必然的结局。是时候了。外表倜傥而心性势利的峻是自私的。然而,挽留他不也是自私的﹖有什么堂皇的理由可折服他留下﹖
   
   如果峻是她的血亲,臂如兄弟,他会离去吗﹖爱人和亲人,究竟何者更有情﹖爱情和亲情,究竟何者更可信﹖然而,谁又敢肯定,数百年前,他和她,他们的根,根的根,盘根错节的源头,是毫无血亲的呢﹖
   
   她遭受到肉与灵的双重袭击,虽说是意料之中,却仍须肝肠寸断。她也努力尝试说服自己﹕他其实算不了什么的。然而,情绪的频谱是如此的繁复多变,以至于第二天晚上,神支鬼差地,她便突然吞下一大批安眠药。
   
   当她在迷失的阴阳界被及时拉住,并被认领回来时,苏醒后的她,倒被自己的轻率震骇了。她不是一个容易否决自己的人。她向来厌恶自杀,主要是厌恶自杀者的尊容。她早已发现,没有哪一种自杀形式,可以保全自杀者良好的遗体形象。投水的,尸体肿胀﹔上吊的,舌头空悬﹔服毒的,七窍流血﹔跳崖的,支离破碎﹔以枪或刀自戕的,遍体血污,还有可怕的伤洞......且不说,这里面没有一种是“安乐死”,而将一具丑恶的、可怖的尸体留给世人,又有何可取﹖
   
   自杀未遂。这样的标题新闻,令父母难堪至极,竭尽掩盖,仍然轰动了左邻右舍。她自己却是另一种心情。对她来说,这一名声的好坏,无关大碍。只要是名声,只要引人注目,于她,都生出奇异的满足感。她坚信,自己本来与众不同。
   
   插曲已然完成,她在纷扬的思绪间歇息。层层落叶正守护着秋天的园子。栖于轮椅上的半截人,沐过雨后的秋意,头脑变得分外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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