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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风雨交加:《通向奴役的道路》①

  一、诞生背景

     在伦敦执教之初,海耶克就逐步转向了更为广阔的领域,并开始了力挽全球狂澜的历史勋业。他全面而深入地批判业已广为泛滥的集体主义思潮:国家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他主编了《集体主义的经济计划》(1935),出版了《自由与经济系统》(1939),指出了纳粹主义与共产主义的共性,阐述了计划经济对个人自由的危害。

     战争开始后,为了追根溯源,海耶克开始了更加有意识的和系统的努力。

     实际上,直至1940年,全球处处凡有头脑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在探索: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为什么十八世纪启蒙运动的美好许诺和十九世纪伦理与物质的辉煌进步,居然引出了二十世纪如此野蛮的暴力和大规模的战争?海耶克从三个角度来透视考察这一问题:1 )经济学理论,2 )心理学与生物学理论,3 )哲学与政治观念的历史探究。

     他特别发表专著《科学的反革命》,阐明了以圣西门和孔德代表的实证主义的历史后果,指出他们对西方知识分子的影响助长了社会主义思潮的出现和发展。而上述实证主义主要导因于对自然科学巨大成就的误解。他痛心地指出一个事实,即从物理学提炼出的方法如何被误构和误用于社会科学领域的。其基本的错误在於,认为可以把自然科学中的充分隔离的可控性实验用于社会现象,从而(与自然科学一样)总结出普遍规律来。1942、1943和1944年连续三年,海耶克在《经济学》上发表< 科学主义和社会研究> ,从方法论的角度,厘清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基本区别,批评了科学主义的还原主义(归约主义)的信条。

     此外,他又把一些与此有关的论文编辑成书,即:《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海耶克在著作中没有象巴柏一样直接抨击归纳法的错误,而是重新论证了社会科学研究对象的某种非常不同于自然科学的特征。如果我们去探索人类行为的普遍规律,却通过一种有关物理定律及其结果之间的逻辑关系的错误结构作手段,并进一步用这种方法去研究历史,那是很可怕的,是一种被控制社会机构和制度的野心所激发出来的思维方式。这种照搬自然科学方法进入社会科学的方法论误导,海耶克称之为「科学主义」(scientism ,或译「科学迷信」),而把使用科学主义来为社会控制作辩护的主张称为「建构主义」(constructivism)。它们这种对於理性的滥用在海耶克看来,可以追溯到笛卡尔,尤其是实证主义的开山孔德。

     认为人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环境的这一幻觉在很大程度上源自蒸汽机和人工染色法这两项发明。前者的工作原理——气体在给定体积中的行为——大大扩展了仪器的机械主义概念,并进而影响了占支配地位的经济学理论。同时,织造业中人工染色法过程的发现,导致一个信念:物质的特有结构能够满足人类设计的变化并塑造成形。当时人们典型的内部心声是:终於找到了!炼金术已经成为化学,科学已取代了宗教。正如亨利。亚当斯(Henry Adams )所观察到的,在拓展人类的现代视野方面,涡轮机的力量已经取代了圣玛利亚的力量,而雨后春笋般的摩天大楼则遮蔽了原来的巍峨庄严的大教堂。

     亚里斯多德式的二分法——自然的产物和人工设计的产物的抽象区分,已经日益模糊乃至消失了。当时,为人类社会而设计更合理的制度的风潮正在风靡于全球。这种思潮和方式象一个巨大的橛子劈开了西方现行(以自由主义为后盾的)制度的合法性基础。海耶克依据自己研究的结果指出,上述设计所需要的个体事件的知识由於其复杂多样性因而是不可能获得的。况且,即使假定获得了,各种社会行为所产生的不可预料的後果将会使预先的设计变得无效。因此,海耶克极力反驳所谓有可能合理地设计社会的和经济的组织的主张。

     1943年,海耶克获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科学博士学位!猺. Sci.)(经济学),同年,当选为英国学院院士(Fellow of the British Academy )。

     海耶克在英国剑桥的那段撰写时光,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相持阶段,要连续性地集中精力是相当困难的,因为常常被空袭的警报打断。不过,总体而言,仍然可算是自由而安全的避风港。然而,即使身处剑桥这一安全港,当时,海耶克却一点也未减少自己对当时世事的绝望感。他的作为,与其说是在反抗外在世界的炸弹轰炸,不如说是在给仍处于自由国家内的经济学家和哲学家的心灵一个预警信号:赶快从自己正在滑行的社会主义思潮的轨道上急流勇退,否则将大难临头。这是一种深刻的亲身体验,但当时听来却总好像一篇科幻故事,尤其好像是在大声疾呼「贴身小偷正在大举进犯」似的小题大作。表面上,人们一如既往地生活着,然而,他们的内心,却已经被一个外国人希特勒的精神震慑住了。反讽的是,当时,海耶克自己正是被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的。虽然,他已在1938年加入了英国籍,却仍然感到有日益增长的孤独的侵蚀。不过,尽管如此,海耶克仍旧毫无怨怼,默默地献身于抗击轴心国和捍卫人类自由的神圣事业。

     为了对抗前述所谓支配了英美两国知识分子的「外国人精神」,在无意之间,促成了海耶克的一本重要著作的诞生,这就是风靡一时的警世之作《通向奴役的道路》。这里的所谓「外国人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社会主义不可避免」这一信念。早在二次大战爆发前夕,他们就有意或无意地曲解德国和俄国的极权主义的渊源,这些左翼知识分子争辩说:这两者之间是正相反对的,即,德国的(国家)民族社会主义事实上不是社会主义,而是超级资本主义对共产主义的反动。对于这种思想脉络上的严重误导,海耶克十分厌烦。於是他在《当代评论》杂志1938年4 月号发表< 自由与经济体系> 一文予以驳斥与抨击,而後来《通向奴役的道路》的核心论点其实首先就是出现在此文中的。二战期间,读过此文的吉第昂斯教授(Prof. H.D. Gideonse )邀请他把该文扩充成一本书,以便收入【公共政策小丛书】之中。该丛书是吉第昂斯教授编辑,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海耶克称,鉴于他的一些卓越的英国同事们当时都忙于或忧心于战争而无暇他顾,他才「终於勉强地」答应了下来,开始着手扩展上述论文,并最终完成了一本书。

     这就是《通向奴役的道路》。

     二、警世诤言

     1944年,海耶克的《通向奴役的道路》正式出版。在书中,他对这两种极权主义的渊源作出了深刻的剖析和解释,条分缕析地挖出二者的共同祖先,清楚地找出了其相互纠缠的社会主义思想谱系。指出德国的国家(民族)社会主义和苏俄的列宁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都是集体主义的变种,二者共同与笛卡尔式的唯理主义的建构主义、卢梭的浪漫主义特别是与黑格尔式的普鲁士国家主义有直接的精神关联。不仅在思想渊源上,同时也在统治方式上、政治行为模式上极其相似。此二者与英国传统的自由主义恰处於对立的两极。这是一部捍卫自由,系统抨击社会主义的经典。在举世滔滔的社会主义浪潮前,它力拒狂潮,发出警告;以其深刻的洞见,昭告天下;以其惊人的历史穿透力永垂青史,声震环宇。它被翻译成十一国文字,畅销于英美两国,风行于全世界,毁誉纷纭,成为全球讨论的热点。海耶克因本书的出版而奠定了自己在本世纪的自由主义宗师和理论先知的地位。

     除导言外,该书共分十六章,分别为:

     第一章被委弃的道路。主要阐述二十世纪初叶以来,世界的社会主义趋势。指出这一趋势实际上是一次文明的转向。这一转向放弃了西方文明的基本主流道路,放弃了自希腊、罗马和基督教奠基的,特别是自文艺复兴以来,至十八与十九世纪蔚为主流的自由主义道路。这条道路,即二百多年来,产生自英国的自由观念向东推进的大道。这一推进,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达到顶峰。但自那时起,由於种种社会历史原因,这种观念演进的方向发生逆转,自由主义逐渐衰落,在政治与社会范围内失去导航地位。反之,以德国人,特别是黑格尔与马克思为标志的集体主义开始逐步扩张。虽然社会主义并非源起于德国,但它确实实在德国完成的。而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发生,与上述思潮的转向有极紧密的关系。

     第二章伟大的乌托邦。本章指出,在历史上,社会主义一直具有权威主义政治思想的特质。祗是到欧洲1848年革命之前,民主出现一段高潮的期间,社会主义在此潮流影响下才开始与自由结盟。这就导致所谓「民主社会主义」!猠mocratic socialism )的出现。它经过相当长时间才把社会主义的前辈所引发人们对它的普遍怀疑平息下去。但民主政治根本上祗是一种个人主义的制度,它在本性上与社会主义水火不容。社会主义一开始就明确地不走自由之路。它将走向高度极权的深渊。所谓用民主方法来实现社会主义,并且保证社会主义,这只是乌托邦式的幻想。因为社会主义的经济平等是在奴役中去寻求的平等,是一个严厉压制个人自由的极权主义乌托邦。即,试图通往天堂的路却导致了地狱。

     第三章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论证社会主义是集体主义的一个变种,是与以个人主义奠基的自由社会背道而驰的。在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论争,几乎都是同一切形式的集体主义所共有的方法的论争,而并非集体主义所要达到的特殊目标的斗争。现代中央计划经济主张者与自由市场经济主张者之间的论争,也不是在各种不同可能的社会组织之间作一选择的的论争,而是从事经济活动时,什么才是最好的方法的论争。这里重要之点是:个人财产所有权必须得到保障,自由生产,自由贸易,开放平等条款下的各种关卡,价格不受管制等。总之,是建立确保自由竞争的法治系统。如果采取社会主义式的集体主义的那些中央管制方法,不仅没有效率,而且必定导致奴役。但是,我们不可把反对中央管制的计划经济与赞成完全放任的经济混为一谈。同时,我们也不能企图把自由竞争与与中央管制混杂起来。如果那样,则非驴非马,两者都行不通,其结果比一以贯之地坚持其中任何一种还更坏。

     第四章计划的「不可避免性」。社会主义者的主要论据之一,是现代工业的高速发展,使经济的形态从自由竞争阶段走向垄断阶段,走向高度集中的阶段,这是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历史大趋势,社会主义的中央计划管制是应运而生的。本章通过大量论证反驳所谓计划经济是社会发展必然趋势见解。指出,现代社会越发达越复杂,就越依赖于自由竞争,就越不可能用计划控制。想要借中央计划来实现理想,并不是对现代社会仔细观察与研究的结果,而仅仅是出自计划者范围有限的看法。但他们常常夸大其目标的重要性,若允许这些人按他们的蓝图来改造社会,是非常危险的。因为这些人会变成最缺乏宽容精神的计划者。他们太狂热了。众所周知,从圣洁纯净的理想主义者到狂热份子,只有一纸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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