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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奎德作品选编
·近代宪政的演化(92)新千禧年十字路口的中国
·近代宪政的演化(93)世纪之交中国自由派与新左派之争(1)
·近代宪政的演化(94)世纪之交中国自由派与新左派之争(2)
·近代宪政的演化(95)世纪之交中国自由派与新左派之争(3)
·近代宪政的演化(96)“9.11”事件:历史的转折点
·近代宪政的演化(97)美国新保守主义的兴起(1)
·近代宪政的演化(98)新保守主义的兴起(2):伊拉克战争
·近代宪政的演化(99)美国新保守主义与共产中国(1)
·近代宪政的演化(100)美国新保守主义与共产中国(2)
·近代宪政的演化(101)左翼极权滑向右翼纳粹
·近代宪政的演化(102)胡温政权向毛主义摆动
· 近代宪政的演化(103)伊拉克战后民主进程
·近代宪政的演化(104)赵紫阳逝世与中国政局
·近代宪政的演化(105)近代宪政的演化结束语
《海耶克》
·《海耶克》目次
·《海耶克》 序
·第一章导言:二十世纪的先知
·第二章风华时代:维也纳—纽约—伦敦
·第三章风雨交加:《通向奴役的道路》①
·第四章赴美前後
·第五章《自由宪章》和《法律、立法与自由》
·第六章晚年总结:《致命的自负——社会主义的谬误》⑴
·第七章保守主义还是自由主义?
·海耶克生平年表
·海耶克的论著
·参考文献
陈奎德部分中文作品
·陈奎德部份文章目录
·2003回眸:民权年
·超越两极线性摆动
·中国未尽的公民作业 ————毛泽东忌日二十七周年
·迎接“新诸子时代”
·退而结网 疏理混沌
·论道问学揽风云
·《浴火重生》阅后
·六四薪火——关于六四与中国新生代
·“1984”,又临中国
·三个中国的演变趋势
·吊“萨斯北京”文
·六四:现代中国的十字架
·纳税人的诞生
·"自请违法":公民不服从运动
·追梦的踪迹——从近代史看中国的宪法.宪政.法统
·儒家谱系 . 自由主义——与新儒家杜维明先生对话
·中国大陆新闻政策与执行的分析
·回儒恩怨_______兼评“张承志现象”
·审毛:中国未尽的公民作业 ————毛泽东忌日二十七周年
·【祭文】悼金尧如先生
·韩战与中国国运——韩战停战五十年纪念
·公开信:致中国网警
·台湾总统大选与中国大陆的互动
·滑向“新纳粹国家”之路?
·稳定,稳定,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
·超越中共的两极化线性政治摆动
·“反向歧视”何时休?
·评中共的“内外神经分裂症”
·伊战与江胡
·中国人文精神的现代命运
·悲剧人物---邓小平
·创建未来,还是毁弃未来?_______概览中国教育界
·潮起潮落又逢君--“反西方主义”一瞥
·新阶层: 绿卡精英
·当代中国意识形态分疏
·文化中国的历史际遇
·扫荡意识形态
·全美学自联第八次大会评述
·中国文化的现代裂变及其变体间的互动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全球人文地理的大变迁
·心有灵犀跨海通----台海两岸学术交流述评
·揭开新一轮政治游戏的序幕
·中国:民族主义与民主
·何物百年怒若潮?
·奥运梦的历史功能
·次韵答鹏令兄
·时空的循环互动——兼论拟古与创新
·商海乱世之胎_______当代中国私营业主及中产阶级的出现
·开埠即生,封关则死------上海沧桑记
·从放逐魏京生看北京的政策动向
·一九四六年宪法:新护法运动
·戊戌变法对中国当代政治的两点启示———戊戌百年遗产探
·一场对未来的谋杀----大陆教育界现状
·“天安门遗嘱”及其效应----“六四”五周年祭
·“道成肉身”闲说周
·朱熔基内阁的历史角色及其限度
·自我放逐:隔离的智慧和效应
·中国大陆新闻政策与执行的分析
·普遍性死亡:一个当代传说—————论“后学”与民族主义
·毛的晚年悖论及其遗产-------文革三十年祭
·追梦的踪迹——从近代史看中国的宪法.宪政.法统
·残阳如血______百年毛泽东祭
·文明的内分裂
·三鼎连环,鼎分三足-------从中国看亚洲重组
·作为历史形态的民族主义
·叩问华运-----从犹太人看中国文化及其变体的前景
·共产主义:终审判决
·中国大陆的头号隐患:两类劳工问题
·自由主义与“北京之春”——英国广播公司(BBC)中文部专题讨论实况
·三个中国的演变趋势
·抹去历史的痕迹----大陆产权的和平演变
·“比慢竞赛”——香港与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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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杀人看作杀人— 六四十六周年祭


   陈奎德
   对殉难者的第二次谋杀
   已经十六年了。“六四”的亡灵在天安门上空仍然没有瞑目。我们这些未亡者,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正如陶渊明诗所说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十六年来,天安门母亲们,声音嘶哑,泪水干枯,但是,屠伯们歌舞升平,逍遥复逍遥。拿钢刀的拿软刀的,正在“保先”——保持他们锋利刀刃的先进性呢。人们好奇的是,这个“先”,如何“保”?
   我今天着重谈拿软刀的。
   与历史上所有的惨案责任者一样,六四之后,当局把惨案锁进黑箱,层层加锁,成为禁忌。同时,对年轻一代实施精心制作的一整套遗忘政策,企图把这件事在人类记忆中消除痕迹,彻底抹掉,似乎从未存在过一样。这正是奥威尔在《1984年》中描写的“真理部”所做工作的完整翻版。
   但是,最近几年来,情况有所变化。当局似乎认为中国经济有所扩展,财大气粗了,于是,开始试探着公开为屠城辩护了。前几年,其主要辩护论调为:六四镇压,导致了社会稳定,从而实现了经济成长。最近,人们注意到一种新的论调,它精心选择了两桩事件作为对比,把1919年五四运动时北洋政府的举措来和1989年六四事件时中共当局的举措作了优劣比较,从而制造出一个决定论的历史图景,以此来贬低前者,褒扬后者,为屠城辩护。
   第一种所谓镇压导致经济增长的论调,已经有不少人直斥其荒诞。事实上,六四屠城后,1989至1992年,中共重新强化意识形态,经济政策全面倒退,国内外贸易萎缩,经济一片死气沉沉。那才是镇压的直接后果。六四之后近三年,在那种全面停滞情势下,在经改将死的前景笼罩下,为挽救自己的历史地位,邓小平才被迫实施“南巡”,重新强化已被镇压下去的经济改革,重新走上没有赵紫阳的赵紫阳路线,淡化经改的意识形态争论,鼓起第二波经改风潮。这就是表明,在极权国家,往往是,民间的抗议和独立诉求被镇压下去,当时的政治态势更加两极化,政治走向僵局。然而,民间诉求的一部分并未死亡,通过一段历史时期后,它将借助各种形式复活,对修改政策取向产生“滞后效应”。简言之,在中国经济的市场走向上,六四屠城者实际上也在被迫执行天安门亡灵的遗嘱。这一点,前人之述多矣,这里不再仔细梳理。
   第二种以历史对比所作的辩护是新出的,笔者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说:
   “如果没有1919年5月4日那天的学生闹事,或者只有五四事件而没有后来的政府屈服,也就是说没有演化为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能走多远?革命党能成多大气候?
   
   当时在邓小平的头脑中到底浮现了一些什么,已经无法考证了。可历史这个魔术师永远让人震惊,正是1919年6月4日这一天上海和天津两地商人宣布罢市最终导致了北洋政府将军队撤出并停止拘捕学生,正是1919年6月4日这一天政府的屈服使中国近代史发生了大逆转。1989年的6月3日晚,邓小平决定不惜一切开枪镇压……
   全中国一阵剧痛,但终于避免了一次恶性循环般的历史重演。
   邓小平再当一次杀人犯,但终于避免了毛泽东二世的提前复活。(见《多维网》,文扬:“五四之痒”和“六四之痛”)

   文章重新涂抹制作了一幅历史演变图景,似乎中国近百年来的激进主义灾难应当全部归结于北洋政府当年向罢市的市民和示威的学生的妥协让步,居然说“北洋政府的屈服造成中国的政治乱局”。似乎没有这一让步,似乎只要北洋政府像邓小平一样大开杀戒,共产国际就不会染指中国了,中共就不会成立了,日本军阀就不会侵略中国了,毛泽东就不会祸害中华了.......。这真是一幅耸人听闻的历史漫画。
   这里的第一要害是文章的历史决定论,第二要害是彻底反人道的功利主义。
   关于文章中所蕴含的历史决定性演化的逻辑链条,其中没有哪一条经得起推敲,没有哪一个环节的演变是命定的必然的。倘若我们也来历史假设,人们何尝不可以说,倘若北洋政府像邓小平一样大开杀戒,将激起民间与当局的更大的仇恨和更激烈的对抗,共产国际将趁势更快介入中国内乱,加上日本入侵,中国将更快卷入共产主义的旋涡之中......,如此等等。
   而事实上,我们若取另外一桩(戊戌)事件与六四作比较,就可看得更清楚了。在戊戌事变中,慈禧与邓小平一样当了杀人犯——六君子血溅菜市口,她对维新派一样施行了残酷镇压,她对光绪像邓对赵紫阳一样进行了软禁。但这一铁血手段是否避免了更激进的孙文革命党的烈火熊熊燃烧呢?众所周知,历史无情嘲弄了这种杀人灭火的决定论逻辑。
   在六四亡魂冤案未雪的情势下,上述两桩为屠杀脱罪的辩词,是对殉难者的第二次谋杀。
   韩国光州事件的启示
   其实,与六四事件更切近更具可比性的,是邻居韩国的光州事件。
   1980年4月中旬,韩国爆发了工人及学生示威浪潮,要求民主。5月初全斗焕军政府公布了戒严令,民众要求撤销戒严令和全斗焕下台。5月15日,约10万名大学生在汉城集会,向军政府示威。5月16日光州也有3万名学生与市民示威。5月17日,全斗焕宣布《紧急戒严令》,进一步扩大戒严范围至全国,并拘捕了金大中、金泳三等民主运动领袖和学生。
   
   1980年5月18日凌晨,全斗焕调数万军队组成戒严军分6路包围了韩国光州市,当日上午10点,在光州民主运动大本营的全罗南道国立大学,戒严军与学生发生了第一次冲突,军队打死学生数人,逮捕多人。激进的光州学生和市民奋起抗争,到光州火车站、高速巴士总站等地阻拦戒严军进城。军队向人群开火。5月20日晚,20万人在光州的道厅集会、示威。市民组织200多辆出租车、公交车突破戒严军封锁线到道厅助威。戒严军切断光州与外界的联系,21日凌晨向示威人群开火,造成54人死亡。21日,多达30万人来到道厅、广场及周围挤得水泄不通。一个青年站在戒严军的坦克上,挥舞着国旗,高呼“光州万岁”,市民围在一起高唱国歌,军队射杀了这位热血青年。
   
   愤怒的市民成立“民众抗争本部”,进行长达一周的有组织有系统的对抗活动: 组织市民军,与戒严军武装对抗。从警察局和军队那里抢夺了部分武器,与军队开展了街垒战,占领了道厅。迫使戒严军一度撤回到郊外。该组织并突破军政府新闻封锁,向全国说明“光州事件”真相。政府控制的光州各媒体不仅不客观报道事件的进展,还歪曲事实。市民纵火焚烧几家电台和报社,并自己编发了“民主市民会报”,向全国发布光州抗争消息,如实地揭露戒严军的暴行。
   
   但是,对抗一周多之后,五月27日,数千名军人开着坦克进入市区,尽管有市民卧路阻挡,但坦克仍然肆无忌惮地压过他们的身体入城。戒严军占领了道厅,枪杀了最后一批不肯撤出道厅主楼的20多名学生和市民。光州“5•18”运动以被残酷镇压而告终。
   
   据官方报道,“光州事件”造成了191人死亡,122人重伤,730人轻伤。
   
   光州“5•18”事件平息后,全斗焕政府在全国疯狂地镇压民主运动,白色恐怖笼罩着韩国。5月28日在逮捕了几千名参与民主运动的市民,并以“光州事件的幕后操纵者”的罪名判处金大中死刑。1980年~1983年,有700多名新闻工作者因要求新闻自由而被政府勒令退休。1980年~1986年,每年都有相当多的大学生因政治诉求被开除。
   
    “5•18”运动被镇压后,政府的高压,新闻媒体沉默。政府在提到这个事件时,被轻描淡称为“光州事件”或“光州暴乱”。
   
   不久之后,韩国争得1988年汉城奥运会举办权,大大推进了民主化进程。这时,反对党的改宪运动如火如荼,特别是1987年6月,百万人走上汉城街头要求改宪。军队已无法再压制民主运动。韩国军政府在内外压力下,也为了对国际社会改变政治形象,被迫接受宪改方案,采用总统直接选举制,独裁统治在韩国终结。
   
   全斗焕下台。1988年,光州“5•18”事件很快就被国会重提。1993年第一位非军人总统——金泳三上台,承诺为“5•18”运动死难者建立国家公墓。1997年,金泳三签署“5•18”运动特殊法令,正式为“5•18”运动正名,死难者家属获得赔偿金。
   镇压“5•18”事件的元凶两位前总统全斗焕、卢泰愚被法庭公审,以内乱罪被判处重刑。
   总起来看,应当说,中国天安门的学生与市民比光州学生市民温和文雅多了。光州市民进行了武装反抗,并焚烧了政府控制的几家电台和报社,而北京市民则是“和平、理性、非暴力”。更有意味的是,在韩国,并没有因为为光州事件的昭雪正名而走向激进主义泛滥成灾,没有发生文扬文章所预期的“各地乱党揭竿而起”的局面。同时,也没有因大屠杀之后一段时间内社会表面稳定,经济有所发展而放弃对负有镇压责任的前总统全斗焕和卢泰愚的审判,尽管人们承认他们在韩国经济起飞过程中是有功劳的。
   在绝对的律令下,任何政绩都不可能抵消杀人罪。正义是没有替代物的。
   回到基本常识:把罪恶看作罪恶
   所有为屠杀辩护的论调,其核心,说到底,无非是宣称,我们是为了其他人的长远利益而牺牲你们的。
   前面的论述已经很清楚,历史决定论是虚妄的。牺牲当下人们的生命,并不确定是否能赢得其他人的长远利益。
   更根本的是,谁有权利以下一代人追求富裕的名义、以未来的长远利益名义,或以任何其他人的名义,来屠杀当下活生生的国民?谁授权给你了?通过何种程序授权给你了?你从哪里获得代表未来人或整体国民的权利?
   更深一层考察,难道未来的人不是与我们当前人的权利是不平等的吗?何以为了他们的福祉就要夺取我们的生命?他们高人一等?
   因此,历史,不可能作为杀人的遮羞布。未来,不可能把当前的杀人合理化。
   没有任何论述能够为野战军上街屠杀徒手平民作辩护。无论通过何种精心制作的话语体系,杀人也不会变成“温柔的抚摸”。无论运用如何精巧的理论包装,罪行也不会变成“历史的功勋”。
   让我们回到常识:把杀人如实地看作杀人。把罪恶如实地看作罪恶。惟有如此,才能真正避免“恶性循环般的历史重演”。
   让我们把常识深植心中,祭奠天安门的亡灵。
   2005年六四16周年于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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