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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岩

   榆城的治安近来变得每况愈下,并不太大的市区内竟分了很多块或好或坏的地段。常常是在这一条街上你还可以信步缓行,转个弯踏入另一条街道,便冷清空旷得有点可怕,行步之间不由得紧张起来。这种过敏的反应当然与我初到此地听到的告诫有关,我们一家人刚在较安全的桔街上住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好心人就不断提醒我们哪里可以放心地去,哪里发生过暴行,不可以去。
   那时正是大热天,黄昏时带着孩子散步,我只敢走到附近的街头公园内,公园背靠的小河就成了一条天然的界线。河水很平缓,几乎看不出流向,再加上河那边茂密的树丛和芦苇绿得发黑,眼前正对的世界便显得十分深幽。于是,我就站在公园的草地上望河面,望树丛,望树丛后拔地而起的小山。小山名叫东岩(East Rock),它也确实是一块巨岩。山脚和山腰完全没入草木的浓绿,只是在接近山顶的部分,才裸露出赭色的峭壁。东岩是座平顶山,向着桔街的峭壁呈半圆状,远远望去,就像一座颓废的巨大碉堡。很多次很多次,每当我迟疑在远处的车流之中,找不到回家之路的时候,总是那碉堡型的巨岩以其醒目的赭色在开阔的天宇下向我显示归途的方向。在高速公路上驱车疾驰,常常会突然产生一种眩晕,但只要眼前出现了东岩的轮廓,我立刻就觉得把握住了某种靠得住的东西。人一旦被抛入陌生的空间,最容易变得呆钝,你必须去发现或确定一点点眼熟的标志,好来确立自己的方位。
   东岩就是这样的标志。在初来榆城的日子里,它成了我在户外活动时习惯注视的目标,也是城内最让我感到悦目的一个景观。我特别喜欢一早一晚站在河这边向山顶上眺望,那时候常有鸟群在其上盘旋。有白鸟,有黑鸟。白鸟来自海上,翅膀很长,飞得十分轻捷,它们喜欢在半空中滑翔,飞机般地绕来绕去,好像在勘测山顶上有什么适于着陆的地方。黑鸟多起于河边的林中,它们总是乱哄哄地叫着,急促地扑打起翅膀,纷纷扬扬飞向山顶。这时候碉堡型的东岩又像是高大的鸟巢。
   日子一长,紧箍咒也就慢慢松了下来。我渐渐发觉,很多地方变得偏僻而令人感到危险,往往与人们对那些地方的躲避、放弃有关,是人为的空旷给暴行留下了过多的空子,正如荒芜促进了杂草的茂盛。据说,与东岩遥遥相对的西岩(West Rock)从前也是登临凭眺的胜地,如今却成了坏人出没的险境,再也没有谁敢到那里去游玩。幸好我们这里的居民还没有放弃东岩,我站在桥头上,每天都看到,跑步的,骑山地车的,常常都沿着桥那边的环山公路向山上奔去。美国人似乎并没有散步的习惯,恐怕也不会有登高望远的雅兴。对他们来说,登上东岩,或跑着步,或骑着车,只是为了运动,为了让整天坐着汽车疾驰的躯体有一点活动的机会。他们住惯了这个依山傍水的环境,沿著环山公路登上东岩,未必是为了向远处眺望,大概只有我才是满怀寻幽的兴趣,沿小路向山顶攀登的。我终于大着胆走过了桥,走进了树丛,在山下找到了一条小路,踏着荒凉的石级登上山顶。
   后来,东岩便从一个仅供我眺望的目标变成了我随时都可以登上去俯览整个榆城的地方。在秋色浓郁的日子,在寒风凛冽的冬季,在或晴或阴的周末,我在山顶上总会看到跑步或骑车上来的美国人,男的,女的,胖的,不胖的,他们满头大汗,把脱下来的上衣系在腰间,从那头跑上来,又从这头匆匆跑下去。在他们看来,山顶大概只标志着可以克服的高度和他们的耐力能够持续的时间。似乎永远只有我一人从自己爱走的小路上悠闲地走上来,然后站在山崖边边上向下呆望,望城里的街道和房屋,并从中辩认我已经熟悉的某些处所,再让目光沿着城与城之间的公路,去寻找我去过的地方。最后就直愣愣对着市区尽头的海湾,看那茫茫一片,水天相连的远方。环顾四周,只见圆天钟罩一样扣在大地上。我一再提醒自己,我现在是在天涯海角,是屹立在山顶上向大西洋眺望。遥远的地方,异国的山水,巍然的身姿,岂不都是我从小就向往的情境吗!然而此刻又怎么样呢?空旷吞噬了一切,我读不懂天地的沉默,从来都是一样呆板的海面比一堵大墙还要令人感到枯燥。每一次我都望得很久,一直望到眼睛发困,才头脑空空地向下山的小路走去。


   
   1994年
(2019/11/0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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