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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三部曲之二《兽影》(长篇小说节选12)

第 十 二 章
   
   
   这是一次在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神秘奇绝的狂欢。仿佛鸿蒙开启,永恒的时光将那本天书打开,你看见那古老的象形文字在书中苏醒,它们从那千年沉睡中爬起来,聚集在一起,先是慢慢扭动着腰肢,继而翩翩起舞。那舞姿有时像水草一样柔曼轻忽,有时却似奔腾的群兽狂野不羁。不,那不是文字,那就是一种有独立生命的诡异奇特的精灵,它们的形体有简有繁,既抽象又具象,既空灵又沉重;它们的舞姿既怪诞奇绝,又庄严而神圣。它们越集越多,欢快地跳跃着,舞动着。他们的舞姿是飘逸的奔放的洒脱的自由的。你伫立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发现了你,邀请你加入他们的狂欢。你一开始有些犹豫,后来大着胆向那天书走去。当你一走进书页,像是走进了一个空灵的世界,而你原来身处的那个世界,顿然消失不见。这时你已置身于那狂欢的群体中了。当你走进它们中间,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繁杂的象形文字。是的,你的手臂腿脚变成了文字的笔画,变成了横竖撇点折,变成了一个既是文字又是动物形状的奇异的活体,你认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文字,是个什么动物,但你有深奥内涵地活着,活得自由而神圣,活得飘逸而洒脱,活得超尘而空灵……而现在,你是一个轻盈的舞者,你不自觉地合着节拍跟随着他们,扭动身子,模仿着它们跳起舞来。你的舞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柔曼妙——你完全变成了它们的一分子,融入了它们的狂欢。你迷失在那既抽象又具象的文字堆里,迷失在那神秘的向世人昭示着真谛的符号中,迷失在那本永恒的浩瀚无垠的天书中。
   “你是一个精灵,一个古老的精灵,一个长生不灭的精灵。”

   
   
   “是你让我来的。”
   “我没有让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不对,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不是我,是不可知的命运。”
   “就是你,你和妈妈干的好事。却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受苦受难。”
   “孩子,我们是爱你的。我们把很多的爱给了你。”
   “可是,我感到的是孤独,感到的是寒冷,感到的是苦难。”
   “孩子,你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你还没有生出来,就死在娘胎了,连你妈也陪同你一起死了,只把我一个留在这世界上了。”
   他的眼前总是闪现出那恐怖的一幕:他的即将临产的爱人躺在产房里,而他没有足够的钱交给医院,他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要从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那孩子先露出一片长着黑发的头皮,接着慢慢地钻出半个头来。爱人在痛苦地尖叫,孩子在一点一点地出来。他有些激动,有些迷惑,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他听到有人问:“他交够医疗费了吗?”另一个人说:“没有。”马上有几只手按住孩子的头,又把要出生的孩子推回娘肚子里去了。他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只听到到爱人的一声惨叫,那似乎不是人的声音,像是什么怪物发出的声音,尖细得像是能把天空穿透。接下来,便没了声音,一切陷入一种漫长的死寂。他听见的只是一种幻觉,看见的只是一个幻影。每年他爱人祭日的时候,他总能看见那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撒娇陶气。他对着那个幻觉中的孩子说:“孩子,爸每年都给你过生日,你今年已经五岁了。”他又对自己的爱人说:“你辛苦了,让你一个人照看孩子。我帮下忙,往后还要靠你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当母子在他眼前消失的时候,他眼里只剩泪水了。他有粗硬的手把掌擦了一下眼角,喃喃地不无痛苦地说:
   “孩子,你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你是个未出生的人。”
   
   
   那块沉默而孤独的石头蕴藏着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它有着像你一样的复杂的情感。它有爱有恨,有欢喜有悲伤,也有对生活的热爱与追求。它是如此神奇,它的体内藏着无法破译的千古之迷。在那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能听到它无休止的独白,听到它的低吟浅唱,甚至能听到它的哭泣。在月色朦胧如幻般的静夜,你能看到它在扭动着身躯,在变化着形状,有时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有时是一头蹲伏着的怪兽,有时是一个古怪的精灵,有时以像是一个玄奥的深洞。而一到白天,它就是一块屹立在那里的光滑的巨石,仿佛它在那里有几亿年了。它在等待着什么呢?一只鸟,一只白色的大鸟。这只大鸟总是落在它的上面,我们无法说清这只大鸟来自何处,但它每年春天都会飞来,栖息在石峰上,晾晒那巨大的翅膀。它似乎在倾听,倾听大地在痛苦地无休止地哭泣,倾听淹没在宇宙深处的那些星球的呓语,倾听天空中划过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哨音。它收敛起翅膀,仰头发出一声孤独而凄凉的长鸣,振翅扶摇而去,消失在天宇深入。
   大鸟飞走了,这时巨石下的阴影里会显现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倚石而坐,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着一个久远的梦。他梦见自己横卧于无边的天宇,是孤独的宇宙之子,他头枕着弯月,像小时候在河水里嬉戏一般,把手伸进了不停流泻的银河;他拿起北斗,从银河里淘一瓢水,一仰而尽。从嘴边掉落下的水滴,是一颗颗闪烁着的亮晶晶的星星……
   是什么声音打破这千古宁静。银河消失了,所有的星光都消失了,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他在黑暗中行走,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的身边似乎有人在扯着他的衣袖,牵引着他在走。
   “到了。”
   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声音把他从梦中叫醒,把他拉回到现实中。他先是嗅到了一种陈腐的令人窒息的气味,还有人造的香水的气味,继而他的眼罩被取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布置的十分考究的房间里,那个声音又对他说:
   “看到了吧,这是我们为你安排的豪华的房间,你知道吗?这可是总统套间。看看吧,我们对你多好啊,给你安排了如此好的房间,给你如此级别高的待遇。”
   他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他有种陌生感,置身于这样的房间,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眨动着刚从黑暗中解放出来的眼睛,扫视着四周。那个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你再看,外面的风景多么美丽。”
   他放眼望去,窗外青山绿水,风景秀丽。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亮,开始欣赏起这些美丽如画的湖光山色。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景遇,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完全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这时,他的眼睛突然定在一处——他在一片翠绿中看见了那块光秃秃的傲然独立的石头,那块孤寂地耸立在天际的巨石,仿佛特立独行的巨人,回望着苦难的人世。那巨石仿佛也在凝视着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在对他说: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了。”
   这是,他有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你在看看这边。”
   他听到这个声音,本能地回过头去。那个人又拉开对面的一挂窗帘,对他说:“我们的祖国在日新月异地发展,让世人瞩目。”
   他透过窗户,看到了一片新建的摩天大楼,一群一群地簇拥在一起,远远近近,参参差差,海市蜃楼般浮现在一片灰色的晨雾中,有几处高耸入云的塔尖形建筑,在惨白的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亮。突然,他看到附近的一些建筑群的窗口里,有白色的东西显现出来,他定睛细看,那每一孔窗口的玻璃后面,爬伏着一具具惨白的骷髅,他们有的在无助地痛苦地观望,有的在敲击着玻璃,有的张开嘴巴,似乎在呐喊。这些骷髅有老人,有妇女,有儿童,他们似乎都在乞求地望着他。这些画面叠印出一位妇女站在自家的被强拆的屋顶上点火自焚,一位老人被挖掘机碾轧身亡,一群儿童被抢走后,打折手臂腿骨致残后,在地上爬行,沿街乞讨。
   “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伟大祖国的新面貌,它惊艳了世界。”
   他似乎没有听到那个人的自行得意的话,他仍凝视着那些楼群,脸上尽显着悲伤。他独自喃喃地说:
   “我看到了,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哭泣的白骨。”
   他身边的那个人似乎也没有听清他说的话,而是独自欣赏着那些伟岸的建筑物,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过了一会,这个人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看到了吗?我们的祖国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好,你为什么还要反对呢?”
   他的眼前出了成群成群的人头,一张张苦焦的木纳的脸,嘴唇干裂,像石头一般无语,他们簇拥在一起,痴呆的眼睛后面潜藏着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痛苦与恐惧。他继续喃喃着:
   “这古老的大地上,何时才能有民主/自由/人权……”
   
   
   一个躺在小床上即将离世的小女孩不停地追问妈妈:
   “妈妈,我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五彩的世界为什么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守护在一边的母亲不停地流着眼泪。
   “你吃药把眼睛吃瞎了。”
   “妈妈,我什么也听不见了,那美妙的音乐为什么从我的耳边消失了?”
   母亲在不停地抹眼泪。
   “你打针把耳朵打聋了。”
   “妈妈,我的头发呢?我那一头漂亮的长发为什么都掉了?”
   母亲的眼泪流的更多更快,不小心掉落到小女孩儿的美丽稚嫩的脸蛋上。
   “你输液输出了艾滋病……”
   小女孩抬起可爱的小手,为母亲擦拭着泪。
   “妈妈,你已经把家里的钱花光了,再没钱给我看病了。妈妈,你别哭,我的病不看了。”
   母亲忍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
   “孩子,妈妈有罪,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得了这绝症,也没有本事将你救活……”
   “妈妈,你是我的好妈妈。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女儿。”
   母亲扑在孩子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过一会儿,孩子又说:
   “妈妈,我累了,我想睡觉。”
   母亲止住哭,对女儿说:
   “好的,你睡吧。”
   母亲给孩子盖好被,轻轻拍着孩子的肩头。
   “妈妈,我想睡在你的怀里。”
   “好的。睡在妈妈的怀里。”
   母亲盘腿坐在床上,把女儿抱进怀里。女儿似婴儿般缩卧在她温暖的怀里。就这样,她搂着女儿,像女儿刚出生时那样,她轻轻摇晃着身体,哄女儿入睡。嘴里哼出了世代传下来的那古老的歌谣:
   
   “狼打柴,
   狗烧火,
   猫儿上炕捏窝窝……”
   
   孩子在母亲那充满忧伤的包涵着人生所有痛苦的歌谣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孩子,都有一张土豆般的脏兮兮的面孔,而那些女孩子们脸蛋粗糙通红,头发枯黄杂乱。他们站在破败的棚屋似的教室前,脖子上绾着崭新的红领巾,眺望着村口的那条早已洒扫干净的重新补修的土路。几辆崭新的高档小轿车缓缓开来。在一位同样有着土豆脸的老师的指挥下,他们列队鼓掌欢迎。车上先下来几位衣冠楚楚的人,接着下来一位胖领导,那些人簇拥着这位领导向学生们走来。他们身后跟着一群抗着摄像机的记者。那位土拉巴几的老师,露着笑脸,早早伸出双上迎向前去。那领导居高临下地与他握着手,嘘寒问暖。那老师领着领导走到孩子们面前。有人把早已准备好的书包拿过来,那领导亲手一个个向孩子们发放,他发到一个小女孩子时,还把那个还有些模样的小女孩抱起来,面对摄影机转过身来,招来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耀。老师把孩子们招回到教室,那领导坐在讲台上,打起官腔讲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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