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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正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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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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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浴
·成都詩人殷明輝及喬治亞州蕭正夫婦遠道來訪,讌談竟日,賦詩贈之。
·讀齊海濱詩作,賦詩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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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詩三首
·留別耶魯中文部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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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調歌頭——六十九自壽
·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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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美萍所著《誰的奮鬥不帶傷》,賦詩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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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詩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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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嵗生日,賦詩自勉。
·漫興
·乙未重陽日與耶魯中文部同仁登高The Hanging Hills of Meriden
·秀芹西安交大住宅區墨鏡行
·為Monica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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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康宜“臉書”上二孫女照
·我的学诗经历——《浪吟草》代后记
·周末在Woolsey Hall聼肖斯塔科維奇第八交響曲有感
·清明日,晨起開門,飛雪撲面,戲仿杜牧名句,打油一首
·重讀蘇煒加州紀行舊文,有感而發
·詠北加州紅杉巨樹
·摩洛哥及安達盧西亞遊草
·贈護花主人
·題康宜三十二年前遊巴黎舊影
·網傳倩影
·題茱萸《千朵集:集李義山句》
·聞老威德國再次獲獎,賦詩贈之
·獨處
·將有遠行,立冬日登睡巨人頂峰
·澳大利亞、新西蘭遊草
·自誡
·康州飛雪日喜聞俞心樵獲傑出人才綠卡,擕家人移居美國,賦詩寄贈,邀其再訪
·家人出遊歐洲,余留守家中過端午節
·贈“走詩犯”俞心樵
·康州聞老友劉安噩耗,賦詩悼念,寄西安微信群中友人
·七十三初度,賦詩自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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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魯秋假日,與中文部同事登睡巨人險峰
·贈王道士
·臉書上見2006年與耶魯中文班學生秋季學期末在家中派對舊照,有感而吟
·歲末登East Rock
·康宜臉書上曬欽次所贈玫瑰花束,賦詩戲賀
·得英時、淑平特製“戊戌春回”新年賀卡,細玩詞義,賦詩回應。
·情人節有感
·再贈王道士
·詠康宜臉書上插花照
·拒見國安,義無再辱,賦詩明志,去彼危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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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讀蘇煒《中秋明月賦》,屏上草書打油詞。
·今日讀網上余光中《鄉愁》詩及有關反應,即興賦“反鄉愁”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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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重陽,探尋秋趣
·香港浸會大學張宏生教授來訪耶魯,賦詩贈別
·贈走詩犯俞心樵
·雨後天晴登
·Farmington Canal Trail上騎車行
·感恩節接惠雯波士頓來電問好,賦詩回覆
·今年上山下鄉運動五十週年,國內海外各地老知青麇集慶賀,大唱紅歌……賦詩
·得宏生和詩,賦詩回覆
·微信朋友圈讀一轉發文,談中國各地羊肉美味。余亦嗜食羊肉者,感而有賦。
·耶魯同事於臉書上貼余25年前舊照,有感而賦
·致孟浪
·709案家屬讚
·讀《余英時回憶錄》有感
·十二月三十一日登
·新年偶成
·戊戌臘月二十三小年日,流亡詩人江南劍客有懷鄉詩七律一首寄自紐約法拉盛,
·除夕獨酌,守夜待新年
·彈琴人惠寄其獨奏視頻,賦詩回贈
·小江訪遊故蹟途中來信,賦詩回覆
·己亥春節及元宵節後與耶魯同事歡聚齊家
·退休佬解嘲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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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高教授

   1990年春,我買到一本剛出版的論詩專著,書名《唐詩的魅力》,作者之一為任教普林斯頓大學的高友工教授。該書嘗試用西方語言學分析的方法細讀唐詩,化常見的印象式評點為辨析句構、節奏和詩文肌理的客觀解讀。書中所羅列的句型統計和交叉對比,初讀起來,是有點枯燥,我耐心地讀過十來頁,才漸漸讀出了味道。我發覺我通常讀過的名篇佳句,對不少字句,都有些囫圇吞棗的模糊,現經高教授書中指點解析,很多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朦朧彌漫感都被說明得一清二楚。讀完全書,大有耳目一新之感。
   那年夏天,我收到一封陌生的來信,是耶魯大學東亞語文系孫康宜教授寫給我的,信中提及她剛讀過我一本論詩的專著,同時告訴我她準備拿此書給選修她明清婦女詩詞討論課的學生做參考教材的事宜。高教授的書和孫教授的信一前一後落到我手中,兩件有關書緣的事情並不相干,對這兩位遠處美國的教授,我自然也沒去想他們有什麽關係。1994年我應聘到耶魯教書,與康宜做了同事,始得知高教授乃康宜當年攻讀博士的導師。後來讀了康宜談唐宋詞論六朝詩的兩部專著,又進一步看出,她對她導師開創的語言學分析細讀方法有繼承且有發展,在探討古典詩詞的抒情性特徵上更有她新的開拓。古人有讀其書想見其爲人之說,觀高、孫二人之作,你更會有讀其書想見其師徒間師承脈絡的感觸。
   我來到耶魯的次年,在紐約的一次聚會上與高教授初次相會。經康宜介紹,杯酒間就談起詩詞鑑賞和歌舞戲曲等我們都感興趣的話題。我記得我特別提及,高書中有關杜甫《江漢》一詩的分析給我的印象特深。高教授則對我和康宜暢談他住在紐約出入劇場的方便,觀賞歌舞戲曲的樂趣,還講到他探討中國戲曲美典及其抒情性的思考。談起京劇和昆曲,高教授如數家珍,我順便提到不久前熱映一時的中國電影《霸王別姬》,但高教授的反應並不熱心,似有些不屑一顧的神氣。他告訴我們,對當前中國大陸那些轟動一時的演出或書籍,他一般多持疑而遠之的態度。那邊越熱的東西,他眼中反看得越冷。短促的攀談中可以感覺出,高教授別有他個人的情趣和鑑賞標準,似乎並無意介入群起爭論和熱議的問題,尤其是對中國大陸語境中紛紜的是非優劣之辨,他顯得特別淡定。
   第二次與高教授會面已在約摸十來年之後。那一年夏天,我與康宜夫婦同赴紐約的一次聚會,期間順便約見了已從普大榮休的高教授。歲月不饒人,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高教授迥異往昔,人已整個地衰老,他步履艱難走過來,想起初次見面時他與我們侃侃而談的情景,我大有“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復識矣”的感觸。但高教授的頭腦還算清晰,言談間他首先向我們提到他處理自己那些藏書的事情。高教授性喜歌舞戲曲,他平日不只做看客,有時更厠身其間,興起時還會加入串演。校園内授課後,他總是揚長而去,常出沒在紐約的百老匯街區。隱身鬧市的日子裏,他出則劇場觀戲聼曲,歸則與書同舞,幾十年單身獨處下來,曾被他視爲長物的滿屋藏書如今卻落得繼承無主。老教授惟恐這些東西在他身後成爲一堆廢物,因此他眼下正忙於尋找有意收藏且有水平閲讀他那些英文書的人選,好把他這筆遺產託孤般分批地安排出去。那天他也問到我要不要那些書籍的問題,我當下滿口應承,他隨即列舉出一連串書名供我挑選。我給他留下我的郵址,不久即收到他所寄的一批書籍。
   人過中年,邁進老年,總覺得時間越過越快,常會有時不我待的恍惚和匆迫。古人之所以有“中年以來,傷於哀樂”之感,大概就是這種心境吧。大前年我的左鄰張充和女史仙逝,前年我的右舍趙復三教長病故,兩個多月前,康宜告訴我高教授在安睡中去世。環顧周圍,20一代的熟人至今已凋零殆盡,死亡的陰影正在向30、40一代人投射過來。那一次從紐約回來,康宜好像是從她老師那裏受到啓發,她迅速給她滿屋的藏書找了個更理想的去處,一待與對方約定,她立即乾淨利落地全部打包,一次性捐贈給北京大學收藏。


   我至今還在貪財好色般買書和接受朋友的贈書,書房和臥室中的書架上放不下了,便將不常用的舊書一批批轉入地下室貯存,連過期的刊物雜誌都捨不得丟掉而積壓在那裏。因爲我一直在圍繞著自己的寫作計劃而讀書,閲讀對於我,不只是一般的求知和消遣,而更多的是工作的需要。儘管自己的視覺在日益模糊,腦筋也沒有以前好使,閲讀和書寫的衝動開始衰退,但我依然做我“乾坤一腐儒”的事情,硬是鼓起“落日心猶壯”的情懷讀書兼寫書。我別無所好,又無所事事,只好就這樣與書廝守下去,直到讀不動也寫不了的時候……
   
   2017年元月20日
(2019/06/2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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