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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緣人緣台灣行


   一
   我第一次去台灣,是經同事鄭愁予推薦,獲《中央日報》副刊主編梅新邀請,於1996年夏去台北出席主題為“百年中國文學”的研討會。那時我來美國兩年左右,尚未完全適應北美的生活環境,能趁開會之機暫赴華人華文的世界一遊,特感興奮。耶魯的春季學期多在5月上旬末結束,會議是6月1日開始,我5月15日就乘飛機赴台,在會前做了一次環島之遊。當時兩岸的交往還殘留著戒嚴時期的一些舊例,我持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赴台之前,得先去紐約中華民國駐美辦事處面談,回答一些相關問題,辦理較為麻煩的入台手續。飛機落地,入境前我先被引到“救總”(大陸災胞救濟總會)報到,填一表格,領取入台證,押下我的護照,發給我一紙收據,待離台時持此證領回護照。
   時當台灣選民首次直選總統結束之日,國民黨獲勝,李登輝當選。從機場到台北的公路上,隨處可見青天白日旗迎風招展。眼前的情景喚起我看過的舊電影片段,恍惚間生出在1949年之前某時某地進入“白區”的幻覺,頗有刺激的陌生感突泛起輕微的驚悚。只是轉而注目公路邊那不太高大的山丘上濃綠的樹木,我才斷掉浮想,回神到所置身的現場。後來我多次來台北,每一次行駛在從桃園機場到城裡的路上,一看到亞熱帶植物密佈的山丘,就讓它那濃郁深幽的色調引起一種特殊的情緒。與我在北美感到的開闊放曠形成強烈的對比,它鬱結的沉悶總是看得我發獃,看不出那濃綠的屏障對我意味著什麼。
   那時候台北尚無地鐵(台灣叫捷運),路上行駛的私人小轎車也不多,只見臉上捂著深色口罩的人群和他們駕駛的輕騎(美國叫scooter)滿街道向前疾驰,匯為車與人的巨流。人行道上騎樓的形制一如廣州,停放在路邊的輕騎佔滿了幾乎所有可能停放的空間,行步之間若不小心,都會有被絆倒的危險。

   我在台北住了一宿,次日即乘長途客車出發,開始了我的環島之行。在首站台中市受到東海大學張玉生教授的熱情接待。張教授是耶魯同事孫康宜夫婦的朋友,東大是康宜的母校,張教授似乎把我視為康宜派來的特使,帶上我在校園內走了多處與康宜當年在此讀書時相關的地方。該校是一所基督教新教背景的綜合大學,由美國聯董會襄助,創建於五十年代初。校園內的文理大道路面開闊,夾道樹木蔭濃,一路上走過去,只見灰瓦屋頂,磚砌白墻,清水混凝土構架的樓房,結實的木質門窗,從教學辦公樓到師生宿舍,整體的建築風格顯得簡樸而厚重。最引人注目的建築應數恍若一倒置船底的路思義教堂,它的雙曲面屋檐與其他建築物方正的造型形成強烈的對比,被視為該校校園的地標,為著名建築師貝律銘所設計。次日正好是禮拜日,張教授帶我去該教堂做禮拜,作為首次來訪者,我還被要求作了簡短的發言。臨別的一天上午,張教授特別安排我給中文系的研究生做了講演,我的講題是〈怨與慕:古典詩詞中情爱的两種聲音〉。那天是李登輝總統就職典禮之日,他在十點鐘發表就職演說,我正巧也是那時候在東大文研所的教室內與眾師生討論了我們感興趣的話題。
   我的環島行第二站是台南,仍是由張教授託咐國立成功大學的廖秀真教授接待,重點參觀了這所與台大齊名的學府。成大素來以理工科著稱,康宜的夫君張欽次就是從該校畢業後赴美國深造的。那天一早下起小雨,我在廖教授帶領下步入成大校門,一眼望去,首先引人注目的是鳳凰樹綠葉扶疏間火紅的繁花。此樹是台南的市樹,也是成大的校樹,以它的葉如飛鳳之翼而花若丹鳳之冠而得名。這是生長在南方的樹木,我來台灣後才初次見到如此熱烈的亞熱帶植物景觀。更加壯觀的是草地上一棵孤立的大榕樹,它巨大的樹冠覆蓋了一大片草坪,恍若一綠色小丘堆積校門內,久已被視為成大的地標。
   我的環島遊第三站是高雄,到高雄時小雨已轉為中雨,我在那裡僅住一宿,次日一大早即乘車趕路,長驅南下。我順路遊歷了佛光山、屏東、恒春、墾丁,接著北返枋寮,轉乘火車至台東,從富岡渡海遊綠島、蘭嶼,最後沿東海岸乘車北上,經花蓮、宜蘭、基隆,在會議召開前回到台北。
   環島遊途中不管乘汽車還是坐火車,從無擁擠排隊之憂,大都是車空人少,可以安坐在車窗下欣賞沿途的風光。在一個僅三萬多平方公里而居住著兩千多萬人口的小島上,我南來北往,無論是乘車還是住店,都覺得有較多的空間,並中國大陸那種喧鬧擁擠的窘迫感。我想,大概是由於客運較發達,私車也多,行旅者都被分散到不同的乘車選擇中,不必往一個窟窿鑽的情況所致吧。那時候島上像我這樣的大陸獨行客可謂絕無僅有,所到之處,對方一聽我簡述來歷,均報以溫情厚意的接待。下佛光山乘客車前往屏東,車上乘客僅我一人,司機戲稱這趟車為我的專車。我緊靠駕駛室坐著與他聊天,一路上他口中一直在咀嚼檳榔,嘴角流出殷紅的口水,恍若滲出鮮血。這是台灣南部的風習,隨處可見賣檳榔的小攤子。那些檳榔販在檳榔葉上特意塗抹少量灰漿,用此“扶留葉”將檳榔包裹,嚼到嘴裡就有這種流血的效果。所謂“紅唇族”,即指此類嚼檳榔上了癮的嗜食者。那司機非要讓我嘗一下他的檳榔,我接過一顆在嘴裡一咬,苦澀麻辣,實在不是滋味,沒嚼幾下,就吐到車窗外了。車到屏東,司機請我喝了杯啤酒,聽說我要游墾丁,還專程開車把我送到去恒春的車上。
   那是颱風襲過後島上剛恢復平靜的日子,不管走到哪裡,都是我一個旅客,所以始終都受到殷勤的招待。還記得從富岡到綠島的船剛一靠岸,出租輕騎的島民就一擁而上,前來邀我這個唯一的遊客租車。我說我從未騎過摩托,他們說這是輕騎,很容易擺弄,只要會騎自行車,幾分鐘就可學會。經一位車主耐心示範,我果然很快就掌握了要領。於是花四百元台幣租了他的車,半生不熟地騎車上了路。我半存小心,半放大膽,居然在環島公路上平安無事地繞了一週。剛跨上摩托,我還有點害怕,因為油門掌控得還不熟練,騎得時快時慢。每到可留連盤桓之處,我就停車片刻,環顧四圍的景色,賞心悅目一番。一路上沒遇到任何遊客,那渡輪像是為我一人開來,而小島也敞開它整個的空曠,全面容納我飛車獨行。在著名的海底溫泉處,因空無一人,我索性脫光身子,跳入那珊瑚礁中鑿出的浴池。只見隨著潮起潮落,清冷的海水剛從入口湧入池內,立即被池底岩縫冒出的熱氣加溫到適合洗浴的程度。
   我在綠島住宿一夜,次日即買舟前往蘭嶼。單調的航行途中,唯一引人注目的景觀是那一片船舷外有飛魚出沒的海域。在這段航程中,每當船頭推進掀起大浪,受驚的飛魚就躍出水面,魚背上那雙鰭一到空中便扇動著變成魚翅膀,可貼著水面飛出百米之遠。飛魚的身軀都不太大,隨著加快的船速拉開距離,被甩到後面的逐浪魚群恍若點水蜻蜓,轉眼即消失於茫茫波濤。
   我扶著船舷邊的欄杆,目逐飛魚,直到看得目眩頭暈,恍惚中蘭嶼的輪廓已浮現在前方的海上。上岸後,我照樣租輕騎作環島暢遊。那車主聽說我尚未吃午飯,便盛情邀我去他的漁船上用餐,勸我多吃他們家養的土雞所做的紅燒雞塊,還招待我喝了好幾杯稻香酒。環島旅途中,經過不少原住民的村莊。我發覺他們各方面不只漢化,同時也現代化了。他們住的是混凝土小樓,騎的是輕騎,抽的是香煙。年輕人皆著時興服裝,只有個別皮膚打皺,渾身乾癟的老頭子赤裸上身,穿著丁字褲在街頭蹣跚著走來走去。村子裡到處都有蒼蠅嗡嗡亂飛,空氣中彌漫著羊圈裡散發的臊氣。只見那些作為原住民文化招牌的小獨木舟新塗上彩漆,兀自擺設在房舍之間,點綴著商業性的旅遊景觀,但環顧四周,實在看不出旅遊手冊上所描繪的旖旎風光。
   
   那次“百年中國文學”大會上請來了不少國內的和散居海外的作家學者,他們各有各的名氣,從李澤厚到高行健,從張賢亮到吳祖光,還有啞弦、李昂等不少台灣名家。我是無名之輩,在會上結識的人不多,能夠談得來的更少。與會諸人之中,在會後長期保持了通信關係的,只有住在舊金山的嚴歌苓一人。也許同是來自美國的緣故,在大會組織去日月潭、阿里山的旅途中,她與我保持了較親近的接觸。那時候她的小說創作初步蜚聲島內,與會期间,獨有她受到來訪媒體的特別關注。離台之前,她從三民、爾雅和九歌抱回了好幾本新出版的小說,特意拿到我的房間,每種都送我一冊。我返美後通讀了那幾本書,及時給她的小說寫了評論。後來正是經她介紹,我才得以認識三民書局的編輯,在那裡出版了我的隨筆評論集《交織的邊緣》和《鹿夢》。此外,康宜託咐王德威教授推薦,我還在麥田出版社出版了曾被國內兩家出版社先是盛情接受,后又惶恐退稿的《重審風月鑒》一書。那次我到台北,正逢該書出版上架,最讓我感到興奮的是,手裡總算有幾本自己的新書,可贈送值得贈送的相識。從那以後,台灣成為我投稿報刊和出版書籍的可靠基地,也是我回不去大陸後唯一可反復走訪的華人地盤。但總的來說,我在那裡出書發文章,只能說過程還算順利,略有版稅收入而已。我只是個普通作者,我那些書既談不上暢銷,也沒引起過值得一提的反響。
   我與台灣學界及文壇至今沒有任何會心的交往,來美後赴台已有七次,始終都是個匆匆過客。從中國移居到美國,在此地的大學教中文謀生,我心裡對自己的分量掂掇得還算清楚。我曉得我來到台灣,還能受到一定的禮遇,並非單憑我那幾本書和個人魅力,不過是有個耶魯的牌子多少撐著腰,再加上孫康宜和余英時在那裡廣有人緣,是經他們兩位熱心推舉,我在所至的學院和出版社才受到了照顧性的關注。我至今尚有自信,且感到滿意的只是,我發表的所有文字均為貨真價實的東西,不管受沒受外界重視,至少沒造成給我的推薦者丟臉,讓他們對我失望的後果。
   
   二
   2005年11月,我那本在香港首版的回憶錄《我的反動自述》換了個《出中國記》的書名在台北再版。此書能在港台連續出版,余英時為該書撰寫的長篇序言顯然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現在回過頭去看,該書在港台讀者手中很難説會有多大的可讀性,當初假使沒有余英時爽快答應出版社老闆要他撰寫推薦序言的要求,明報出版社未必會與我當即簽約,迅速出版。至於翌年即轉到台北再版,也是正巧碰上扁政府“去中國化”升溫之日,出版社推銷給讀者的賣點便聚焦於那個被以偏概全的書名。台灣的受眾並不太理解大陸語境中的“反動”,更未必欣賞我這個“性情反動”者特有的性情,書名包裝得不管多麼趨時,出版後的銷路與預期還是存在著不小的差距。該書至今已二刷,在台灣連一篇有分量的書評都沒看到。與該書英譯本出版後諸多有影響的報刊上紛紛發表書評的盛況相比,台灣媒體的反應實在是遲鈍和貧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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