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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锡克•伊斯兰——印度纪行


   
   
   
   

   一 那烂陀寺巡礼
    这是一次并未事先充分准备的旅行,春节前突然接到外甥女菁菁举行婚礼的通知,地点是在印度的查谟(Jammu)。菁菁是二妹的独生女,她远赴澳洲留学,拿到学位后在悉尼谋职,工作,入籍,购房,恋爱,打拼多年,终于在生活稳定后要办理她父母一直操心的婚事了。这是二妹夫妇盼望多年的大喜事,路程不管多远,都值得我亲临现场,去助兴和祝贺。
    持美国护照去印度旅行,需网上交费,通过中介公司申请旅游签证。申请手续中最烦人的问题是反复追问申请者本人及其亲属与巴基斯坦有没有关系。面对如此寻根究底的追问,申请人不难想见印度政府对巴基斯坦的戒备心之深之严。拿到签证,我随即上网,放心订了机票。查了地图,才得知我要去的查谟地处喜马拉雅山南麓,临近印、巴、中三国有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没有纽约直达那里的航班,得在飞到德里之后转乘印度航空公司的国内航班。
    我此前从未想到去印度旅行,这次仓促成行,一时间并无周全的旅游攻略,唯一确定要去一游的景点是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的那烂陀寺遗址。小时候跟祖父同住寂园,他多次提说玄奘法师在那烂陀寺留学的往事,曾就玄奘《大唐西域记》、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及《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三部书上的记载,给我讲述过那烂陀寺当年弘扬佛法的盛况。全世界来印度的旅客大都把瞻仰泰姬陵列为首选,我不打算先去凑那个热闹,等亲眼看了我祖父生前向往的那个古寺之后,若有充足的时间,再考虑去看其他值得一看的景点。我上网查了一下,那烂陀(Nalanda)在印度东北部比哈尔邦的都会巴特纳(Patna)附近,离德里差不多一千公里,往返行程至少得三天时间。
    我于2月18日晚上八点多飞抵德里机场。出了机场,乘出租车去我预定的旅馆。这里的出租车都没装计程表,我必须有所警惕,在乘车前先与司机讲好价钱。从机场到旅馆的路上一直堵车,再加上那司机不熟悉去旅馆的路径,他开了不少错路,多次停车问路,从车站到旅馆约有15分钟的车程竟开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从未在任何城市见过那样拥挤不堪的车流,昏暗的街灯下看不清城市与行人的面貌,一切都淹没在填满街道的汽车洪流及其嘈杂声中。
    直到次日清晨从旅馆再次乘出租车去机场,目睹白昼阳光下的街市和人群,我才从昨晚残存的堵车烦扰中清爽过来。早上的路况还不错,的确是开了一刻钟就到达机场的国内航班入口。候机厅内不能无线上网,我只有收起手机,坐在靠背椅子上注目周围的乘客。几乎是清一色的印度人,西方旅客极少,华人旅客绝无,这与我近年来在其他国家旅游的见闻迥然不同。比如两年前在摩洛哥和西班牙,一年多前在澳洲和新西兰,两个多月前在台湾,中国旅客随处可见,但在这里却成了例外。端详印度人的面部特征,多是高鼻梁,浓眉,深眼窝,面部轮廓棱角分明,肤色恍若烟熏,很难用黑或黄作笼统的概括。他们多穿深色本民族服装,都无声无息坐在一边,候机厅内一片安静。
    我于下午两点多飞抵达巴特纳机场,住进市内一家预定的旅馆。那烂陀寺离巴特纳约一百公里,街面上既找不到安排去那里观光的旅行社,也看不到有关导游的广告。我向旅馆的服务人员打听去那里旅游的信息,一问三不知。幸好有位热心的旅客在客厅与我英语交谈,给我帮了大忙。他是个生意人,曾去过中国,听说我要去那烂陀寺,便向不太通英语的服务人员讲明了我的意向。接着通过电话联系,找到一位愿意在次日开车载我往返的司机。司机的报价是按里程收费,每公里14卢比,折合美元,不过25美分左右。我喜出望外,立即答应,约好次日早上八点来旅馆接我上路。
    司机按时到旅馆接我上车。车开出小巷,穿越挤满了车辆和人群的街市,磨蹭许久,冲出重围,直至开上高速公路,才得以加大油门,全速前进。晴天,无云,但看不见太阳,天空灰蒙蒙的,好像罩着无边无际的毛玻璃,几十米以外,能见度就很差了。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不久,即转入全是来往各一条车道的乡间公路。路上挤满了各种车辆,小轿车,运货卡车,客运大巴,拖拉机,机动三轮,摩托,马车,人力车,自行车,车无论新旧,车速不分快慢,凡属有轮子能转动的,公路上全都接纳。那些开在拖拉机和三轮摩托后面的汽车以及开在大卡车后面的小轿车,一见右边车道上没车迎面开来(印度是左手行车),便开过去逆行超车。有时候所有的车辆都挤在一起,艰难地向各自的方向移动,一时间弄得两条车道已无所谓来与往之分。面对拥挤、堵塞和有人抢道的路况,每辆车上的每个司机似乎都显得司空见惯,很有耐性。他们本能地互相忍让,能开快就快,快不了就慢,有惊无险地形成公路上杂乱中的秩序。我们往返车行230公里,自始至终,没看到哪辆车抢了道而遭到他人申斥,没看到有任何争执或车祸发生,也没见一辆警车出现在公路上。该如何概括我那天公路上乘车的感受呢?可以说是无政府的交通状况协调在所有驾车者互相适应的自治中。
    去程差不多开了三个多小时,开到那烂陀寺遗址入口,已近中午时分。我买了外国游客的高价门票,给司机买了本地人极其便宜的平价票,一起入内参观。梵语“那烂陀”义为“施无厌”,即慷慨布施的意思。传说有五百商人捐钱在此处买地建园,供佛陀前来说法。後经历代君王相继营建,那烂陀寺成为古代中印度佛教最高学府和学术中心,寺内收藏经书九百万卷,供养上万僧人,七世纪玄奘和义净两位大唐法师留学该处期间,正值该寺的鼎盛期。维持规模如此盛大的弘法场面,务必拥有雄厚的财力,这个以“施无厌”扬名的寺院联合体自然便成为国王、富商倾囊施舍钱财的地方。那烂陀寺因此在当时不只是智慧的宝库,也以其富有金银财宝而著称四方。义净书中描述该寺建筑宏伟的同时,就特别提到寺内“金寶瑩飾,實成希有。”“金床寶地,供養希有。” 施无厌积累的巨富养育了寺院内的般若智慧,不幸的是,它同时也招致了外来掠夺者掠无厌的暴力。
    九世纪至十三世纪之间,伊斯兰从中亚到南亚,直至东南亚打击佛教的圣战明显是奔着劫掠佛寺的财富而去的。突厥人卡尔积(Bakhtiyar Khalji)麾下一批打家劫舍的亡命徒便乘此伊斯兰扩张风暴之机,侵入北印度,打下他们的地盘。这一队强盗于1193年杀到比哈尔,洗劫了那烂陀寺。他们屠杀僧人,焚烧经卷,彻底摧毁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寺庙。那烂陀寺的废墟从此埋没荒草,沉积地下,年深月久,完全被后世遗忘。直到1861年,英国考古学家根据玄奘和义净书中描述的蛛丝马迹,才得以确定废墟的方位,逐步发掘出如今重见天日的遗址。
    发掘出来的那烂陀寺是一大片砖砌的断壁残垣,走在砖铺的甬道上,注目两边厚实的红砖墙,义净法师笔下那宛如一座方城的寺院规模仍依稀可见。但曾经围绕佛寺四周的长廊以及高墙上林立的塑像均已无迹可寻,只有每个寺院内四边各有僧房的建制仍比较完整地保留在原地。我们走进一个最大的寺院,院内四边的僧房确如义净所述每边各有九个,每个房间方方一丈,前有门洞,后有窗洞,全都面朝红砖铺地的广阔庭院,因此在各自房间静修的僧人举目即可看见对面房间的僧人。正如义净书中所述,构筑这样一个面面相对的安身空间,就是要让其中每一个僧人的动静均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期达成“互相检查,宁容片私”的效果。
    废墟中心残存的高台和佛塔有栏杆护卫,仅可远观,不得入内攀登践踏。我与司机从旁经过,拍照后正要离去,在一边巡守的三位保安人员突然向我们招手,发出几声我听不懂的呼喊。我停下脚步,他们走上前来,向我比划了一下,领我们绕道而行,来到一偏僻处。那里也明显有“禁止入内”的标志,只是没设护栏。他们示意让我入内观看,我没多想,便贸然跨步而入。其中一位保安紧随我身后,带我到有不少佛塔——即义净所述“大窣堵波”——遮蔽的地方,好意要帮我拍照。拍完照,他向我谄笑着作出食指与拇指相搓的动作。我一看即明白是向我索取小费。我既已享有他们“好意”的照顾,只好付他卢比,作为酬谢。这时候另一个保安也闯了进来,径直伸手讨要,我再次满足他们的索取。我随那两位从窣堵波堆中出来,第三位还眼巴巴等在外面,我继续付款,完满了结了这场多此一举的窣堵波之游。
    顺便在此作一点解释,窣堵波是梵文stūpa的中文音译,在古代印度,是一种收藏佛教徒骨灰或舍利的建筑,确切地说,就是骨灰堆,是死者的坟墓。佛教传入中国后,其形制与中国本土的建筑相结合形成中国特有的塔形,我们常见的楼阁式高塔就是从窣堵坡造型改造过来的样式。翻译家后来创造出“塔”字,代替“窣堵波”这一音译,成为统一的中译名。
    走出那烂陀寺遗址,已是午饭时分。这里是印度的穷乡僻壤,只有零星的饮食摊点摆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找不到一家像样的饭馆。注目那些金黄色圆球状的油炸食品暴晒日光下,想起行前听到的饮食卫生告诫,我此刻实在不敢贸然购食。我拿出从钮黑文带来的一包土豆片与司机分而食之,暂且压一压饥,只好等回到旅馆午餐合并晚餐一起吃了。
    那烂陀在今日的拉杰吉尔(Rajgir)境内,此处即古代著名的王舍城。因佛陀曾在此处说法布道,城周围还有其他数处与佛陀踪迹相关的名胜,其中在中国佛教界传闻最广的景点就是灵鹫山,传说佛陀曾在那座山上讲授《法华经》等经典。我让司机驱车继续前行,带我去灵鹫山一游。车行十多公里,来到一游人很多的地方。司机带领我踏着砖砌的台阶,上到楼阁回环的高处。只见蜂拥的男女老少在流出泉水的地方伸出双手,争着抢着掬水洗头洗脸,洗得浑身的衣服一片潮湿。司机也挤入人群,掬水洗了一下,还捧过来一掬水沾濡一下我的双手,说是可求得吉祥如意。我仔细端详,在场的人群显然都是印度教徒,看不出丝毫与佛教有关的迹象。我一再对司机说“I want to go to the Vulture Peak where Buddha taught his sutras…”司机对我所提的要求听得似懂非懂,他也不置可否,只顾闷着头带我往那高台背后的山丘上走去。山路边有求乞的人席地而坐,周围随处可见丢弃的塑料垃圾。山头并不高,我尽管因没吃午饭而有点虚弱,还是强打起精神,一鼓作气登上山顶。对于我提说的佛陀和佛经,司机反应迟疑,他显然对王舍城的旅游点了解有限,始终没能给我做出清楚的解释。我自以为我登上了灵鹫山,但又觉得不太像网上描述的情景。山顶上是有砖砌的讲坛,还有朝拜者留下的彩旗,但我环顾四周,始终没找到那形如灵鹫展翅的巨石。我半信半疑,自我宽慰,只好想当然地确定,这里大概就是佛陀曾经说法的圣地了。我于是跨上那砖砌的讲坛,盘腿打坐,拍照留影,最后不得要领地下了山,乘车返回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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