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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雨林•高原——秘鲁纪游


   一 利马掠影
    我们一行人——康庄夫妇及小孩妙妙、儿媳父母和我——3月10下午日从Newark机场飞往秘鲁,飞抵利马机场已经很晚。秘鲁对持美国和中国护照的旅客一律免签,我们很快即顺利入境,住进了机场附近的旅馆。次日上午,预约的导游随车来旅馆接我们作半天的市内观光。上午城内路况很好,我们乘坐的中巴不多时即驶入市区中心,驰驱在旧城的观光大道上。这主街两边的建筑多是带阳台的西班牙式楼房,一幢幢质地厚重,外观整洁,虽已显得色调老旧,却都看不出剥落的痕迹,仍保持着这个城市曾一度为西班牙秘鲁总督府的气派。我们观光的首站是圣马丁广场(Plaza San Martin),那里矗立着纪念秘鲁独立领袖何塞•圣马丁的塑像,对面是利马大教堂,远处可望见飘扬着秘鲁国旗的总统府以及市政厅蛋黄色的大楼。那天是礼拜日,教堂内站满了正在作弥撒的信众,我们仅在门内逗留片刻,即到广场周围游观拍照去了。此类大教堂我在欧洲已见识很多,尽管在旅游手册上此处被标举为利马城最宏伟的古老建筑,但要比起罗马的圣彼得或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就显得十分普通了。
    接下来导游带我们步行去兵器广场,直奔圣方济各殿(San Francisco)。这处教堂内也在做弥撒,几无游人插足之地,导游遂把我们领进与教堂毗连的古老修道院。基督教世界的教堂有如中国各地装点旅游景观的寺庙,可谓随处可见,大同小异,除了个别有特色的值得参观,大多数都属于旅行社给游客的观光行程填补空档的项目。在修道院的走廊内,我们看到据说是出自鲁本斯作坊的名贵壁画,在一幅“最后的晚餐”画面上,可看到聖方济各及其门徒手持印加金杯饮酒,盘内盛有地方风味的烤豚鼠。我们随后被带入迷宫一样的地下坟场,穿过砖砌的坑道,曲里拐弯,缓步前行,像我这样的高个子,行步间不时得低头弯腰,以免碰到那较低的穹顶。这地下坟场早先埋葬的都是奴隶、仆从和穷人,他们被成堆成堆地软埋在坑道深处,几百年之后,早已骨化形销,只剩下尚未腐朽的胫骨和骷髅。不知在何年何月,这些无名的遗骨被逐个清理出来,经过收拢整理,作为可供猎奇的展品一排排整齐摆放在聚焦的灯光下,成为招徕游客的看点。
    旧城观光结束后,我们入住预定在新城区的一套公寓。这一带是城内的高档住宅区,出了门步行不远就走到海边。整个城区位于临海悬崖上的平旷地段,站在壁立数十米的高岸上远眺太平洋,视野十分开阔,就像站在巍峨的大坝上俯瞰无边无际的水库。只见那一波波翻滚而来的浪潮拍打在脚下的岩石上,海鸟翻飞,冲浪者出没波涛间,蓝天碧海之际,数不清人与鸟晃动的身影。

    城区内的街道打扫得很干净,随处可见供路人歇脚的长椅。路边,窗下,街心,凡露出泥土的空隙都广植花木,那黄蓝红紫的花朵色彩艳丽,多为初次所见,叫不上确切的名字。这处名叫Miraflores(看花)的住宅区可谓名副其实,的确称得上是一处看花的好地方。走在交通秩序维持良好的大街上,随时都有赏心悦目的感受。
    次日上午,导游安排我们参加了骑自行车一日游的活动,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从看花区出发,沿大街右手紧靠人行道的自行车专线向海边行进。孙女妙妙尚不满十岁,她也像我们成人那样戴上头盔,跨上适合她身材的自行车,在她外婆和外公一前一后的看护下全速前行。一路上拐弯、换道、上下坡、穿越十字路口,妙妙全都能跟上车队的行进速度,她既不喊累,也没落后,自始至终,都未出现任何闪失。
    与看花区毗连的另一住宅区名叫悬崖(Barranco)区,该处号称“梦想与创作之乡”。据导游介绍,这里住着很多游荡的艺术家和作家,他带领我们环顾四处的墙壁,果然有不少风格新潮的绘画涂抹在墙上,还可在墙上看到好多西语和英语对照的文字,介绍这处社区的波西米亚情调。在一家室内墙壁上也涂抹着怪异绘画的咖啡馆内,我们稍事休息,喝杯咖啡,吃些甜点,然后继续我们的远程游,一直骑车到海边的鱼市场。海风迎面吹来,远远就闻到一股鱼腥与咸腻混杂的气味。其时已是午后,早过了午饭时分。我们都骑得又累又饿,遂跟上导游走进沙滩上的露天餐馆用餐,在那里初次吃到秘鲁的风味菜肴色味奇(ceviche)。那是柠檬汁腌制的鲜鱼片,拌上洋葱、辣椒和香草,再浇上特制的鱼骨汤,吃起来特别爽口开胃。
    那天晚上我们在住处附近一家中餐馆吃了晚饭。就两天来利马街头所见,当地的中餐馆一律在招牌上写有西语词典所无的“Chifa”一词。我上网查了一下该词的来历,才得知秘鲁的华人移民人数众多,早在十九世纪中叶,被中介公司诱骗到秘鲁做苦力的华工即多达十万人之众。这些华工在种植园、鸟粪矿受尽折磨和压榨,当时的清政府腐败软弱,对华人海外遭罪的惨状无力营救,置之不理,大量华工都因劳累过度或染病而死于非命。其中的九死一生者在解除契约后再也不愿返回抛弃他们的故国,因别无选择,只得在异域落地扎根,独自谋生。这些幸存者多与当地居民结婚成家,繁衍后代,一百多年混血杂居下来,据网上的统计数字,秘鲁国民中具有华人血脉的已达百万之众,其中有不少人开中餐馆谋生,以舌尖上的中餐赢得了秘鲁消费者广泛的喜好。“Chifa”这五个字母,据说所拼写的就是粤语“吃饭”俩字的发音。年深月久,随着中餐馆在秘鲁普及到融入秘鲁人日常饮食口味的地步,“Chifa”一词便成为中餐馆的金字招牌。这些名为“Chifa”的中餐馆如今遍布利马的大街小巷,在这个八九百万人口的城市中,据说开业的中餐馆多达五六千家,其中有不少餐馆都是由秘鲁人经营的。
   
   二 纳斯卡荒漠行
    3月13日一大早,我们乘车离开利马,前往将近五百公里外的纳斯卡(Nasca)。汽车沿海畔的公路向南疾驰,出利马城区不远,就进入秘鲁西海岸特有的沙漠地带。我之所以称这里的沙漠为西海岸特有的地带,是因为出现在眼前的地貌与我们通常印象中那种一片黄沙松软,沙丘起伏的典型沙漠景观截然不同。公路两边的原野是砂砾与杂石板结在一起的平旷地面,散落着大小不等的荒丘,隔车窗望去,只見一片灰中发黑的地面,与它西边紧靠的太平洋海面形成强烈的对比。安第斯山从北向南纵贯秘鲁,它高耸的山脊挡住了东边亚马逊热带雨林的雨云,再加上受太平洋寒流影响,西海岸长年干燥无雨,致使这条沿海岸线的狭长地带成为眼前这样看不見綠色的荒原。
    路途漫长,车窗外单调的景色看得人昏昏欲睡,将近中午时分,汽车开至帕拉卡斯(Paracas)半岛一处海湾明净的观光景点。我们下车用餐,随后乘一艘快速游艇,前往Ballestas群岛。说是群岛,其实只是耸立在海面上数十座毗连的巉岩巨石,上面落满了各种海鸟,个别地方的浅滩上还有海狮栖息。随着游艇向那些巉岩靠近,可听到海狮发出低沉的吼叫,夹杂着啁哳的鸟鸣。游艇围绕巉岩缓慢移动,开到尽可能靠近的水域稍作停留。此刻满船游客都抓紧时机,站起來拍照和录像,好把这难得一见的景观抢拍进各自的手机。手机如今已普及到人手一个,它方便了拍照和图像传递,同时也在一定的程度上物化了人的器官,让这个名叫“爱疯”(iPhone)的拍照工具僭越了人自己那双不但能看,而且会有各自独特感受的眼睛。拥有手机的游客大都瞎忙着拍照,以致很少有时间和兴致用自己的肉眼从容欣赏身外的风景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此刻的感觉如何,我明显感到游艇越是靠近吸引游客注视的巉岩,某种难闻的气味越是熏得我有点难受,连眼睛都感到微微发酸。我吸一口气稍作分辨,才闻出来是群岛那边散发的鸟粪臭味。鸟儿吃鱼拉屎,自得其乐,不闻其臭,经过千百万年的积累,在这一带干旱少雨的荒岛上所积累的鸟粪经风吹日晒,逐渐石化成粪矿,其厚度曾达数十米,乃至近百米之深。早在西班牙殖民者侵入之前,印加人就采用此类海鸟粪肥田,他们把这一带海面上的鸟岛通称为瓦努(guano,义为海鸟粪)。这种海鸟粪所含的氮和磷远高于人粪和畜粪,堪称化肥发明前最佳的肥料。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秘鲁的海鸟粪被大量贩运到欧洲和美国南方的种植园肥田。海鸟粪一时间销路很好,卖价不菲,在那几十年的“鸟粪热”(guano rush)期间,从事鸟粪工业的商家和秘鲁政府都发了大财。成千万吨的鸟粪从这一带的瓦努岛上挖掘贩运出去,几十年的鸟粪工业开发下来,秘鲁各处的瓦努岛被挖得高度降低了三十米左右。在干旱和烈日下开采鸟粪矿,那难以忍受的恶臭和热毒对掏粪者的身体损害极大,奴隶主连他们的黑奴都舍不得派到那里送命,这种又脏又累的苦活最终就落到了华人苦力的身上。在上述的十万契约华工中,有很多人便累死、病死、被活活折磨死在这一带人间地狱的鸟粪矿上。
    “鸟粪热”仅热了几十年,在化肥应运而生之后,这些瓦努岛再也无人光顾。近年来秘鲁政府开始关注环保和发展旅游业,附近海域上的瓦努岛均列入自然保护区,仅供游客观赏。在这一带鸟群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220万只的海鸟乐园内,鸟粪的积累又回到了原有的自然状态……前来观光的游客来去匆匆,跟着导游走马观花,对于偶然闻到的怪气味,忙于拍照者未必会多么在意,更谈不上对它的存在追根溯源了。我是多年前读到一篇英文资料,对其中讲述西印度群岛上鸟粪矿的开发情况尚存点滴记忆。如今在此地亲临现场,出于求知的好奇,再作一番网上搜索,才得知十九世纪的那场鸟粪热最初是从这一带的瓦努岛热起来的。
    我们乘坐的中巴继续南行,在伊卡(Ica)河出没的荒原上,逐渐出现成片绿色的田野。导游告诉我们,现在已进入盛产葡萄的伊卡地界,路边的绿野都是葡萄园,三月正当葡萄收获,是这一带葡萄种植区一年中热闹庆贺的季节。人们盛装聚会,纵饮高歌,连某些贪食葡萄过多的鸟儿有时候都会吃得醉过去,栽倒地面,让某个踉跄行走的醉汉捡到意外的猎物。
    美洲原先并不产葡萄,西班牙人侵入后始从欧洲移植此地。移植后发现当地的环境适宜种植,开发者遂广置葡萄园和酒庄,酿造出富有本地风味的葡萄酒。其中大宗出口,热销欧美,被誉为秘鲁“国酒”的品种就是这一带出产的皮斯科酒(pisco)。我们被导游带入一家酒庄,跟着成批的旅游团参观了从鲜葡萄榨成汁到酿造和蒸馏的整个过程。皮斯科是用纯葡萄汁发酵后蒸馏出来的烈酒,陈年该酒的陶罐是一种上窄下宽的罐子,导游指着这些排列在酒庄院落内的陶罐对我们说,皮斯科酒即得名于这种名叫piscos的罐子。我们被引入推销酒庄产品的大厅,一排排坐下来听推销员夸夸其谈,介绍他们的产品,同时由一位打扮俏丽的女郎,斟上各类酒供我们品尝。就我的口味来说,这里的产品都有些偏甜,并不怎么上口。唯一称得上可口的饮料是一种名叫皮斯科酸酒(pisco sour)的鸡尾酒。它由皮斯科加鲜柠檬汁、甘蔗糖浆和鸡蛋清混合调制,在平底玻璃杯内泛起乳白色的泡沫,入口酸甜,随之带出一丝清冽发苦的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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