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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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刘晓波

怀念刘晓波晓波离开我们快两年了。

   他是在狱中去世的。2009年12月,晓波因“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司法机关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据沈阳市司法局门户网公布,2017年7月13日,刘晓波因病经抢救无效死亡。前不久《民主中国》蔡楚主编来函,让我写一篇回忆文章,供《刘晓波纪念文集》用。故人有命,不敢辞,遂潜入记忆的库存,挑捡有关晓波的点滴。

   正式认识晓波,是在世纪之初加盟独立中文笔会的时候。但不曾相识早相知,早已知道刘晓波是天门英雄,曾被劳动教养。东海入会,很大程度上是冲着晓波和其它自由斗士的侠名而去的,会友中不少人赫赫有名,如会长刘宾雁,副会长郑义,执行主任贝岭、自由写作委员会召集人孟浪,笔会网站编辑蔡楚,创会会员于浩成、杨炼、郭罗基、张朗朗等等。

   入会不久,晓波被会友们共推继任。此后常常拜读他倡导民主自由、批判现实丑恶的政论文章,倾慕有加。有诗《刘晓波网友吟》颂之:

   虎口狼窝树壮旌,长街抗暴死生轻。几回黑狱肯低首,千古寒宵盼启明。唤起狂枭惊鼠辈,飞来大棒喝苍生。明朝日出霞光灿,都是英雄血染成。(2002、11、14)

   又有《刘晓波精神》、《再谈刘晓波精神》、《矮人堆里拔将军-----声援刘晓波》《老枭来干最好》诸文赞之。《刘晓波精神》一文结尾写道:

   “大多数知识分子的精神是阳萎的,却总有那么一小撮“傻子”、“疯子”,持正不阿,见义勇为,为了人类进步的事业,为了社会的自由、人民的幸福,为了中华民族的利益,与腐败分子、腐败集团、黑恶势力斗,与反动政治、专制制度斗,为此不惜牲牺一已的利益、个人的自由、家庭的幸福乃至宝贵的生命。他们不愧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当代壮士义士民族英雄,他们才真正代表着人类的良知、人民的利益、祖国的希望!刘晓波就是其中一典型。在道德崩溃、信仰缺失的当今中国,刘晓波们以铁肩担道义,肩着黑暗的闸门,将当代知识分子整体低下的人格、将中华民族急遽下坠的道德水准,奋勇抬升,那怕是那么一点点!社会的发展,文明的进步,专制威权的衰败,共党的与时俱进,都有刘晓波们的一份功劳。刘晓波精神万岁万万岁!”(2002、10、30)

   可见当时东海对晓波的倾仰。不过,晓波文章对中华文化的轻蔑反对,是我一开始就不能认同的。在《再谈刘晓波精神》中我直言指出:

   “刘晓波对于民族、文化遗产所表现出虚无主义态度,曾宣称要埋葬孔孟之道,认为在它的废墟上才能建立现代中国文化。对此我是不以为然的。我不明白一个完全否定、抛弃传统文化的民族怎样建设一个新文化?我主张在民主、自由理念的统领指导下对传统文化进行继承、改造和更新。我以为刘晓波知识结构有严重缺陷,有的思想观点极端偏激。然而这丝毫不影响我对他的尊重。在我看来,刘晓波精神与他深恶痛绝的孔孟之道千古遥接、互相辉映。”(2002、11、19)

   但在当时,我对文化的重要性认识不足,认为自己与晓波大同小异:民主之道大同,文化之道小异。

   曾向晓波建议,展开关于儒学与民主的讨论。我在信中说:“新儒学就儒学与民主之关系之认识,可归类为四大派。儒学价值体系与现代民主有没有融汇贯通的可能,兹事体大,值得好好探讨。以前的争鸣限于学术界,兄何不与我一起,联系现实政治,将学术争鸣引入现实、推向网络?”他回信认为没有公开讨论的必要。他说:

   “兄想打通传统与现代,其用心之苦,我深为理解。其实,我的朋友中,象刘军宁这样的自由主义学者,也撰文探讨过儒家遗产与宪政民主的贯通,秋风更是从古籍中遍寻传统的自由主义资源。之所以没有回应,乃因我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看法,已经说得足够多,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而且,数次回到古籍之中,每一次只有失望的加深。觉得无甚新意和高见。我现在写作的主要目标是针对现存体制。也许,我正在写的一篇短文:“康德之启蒙与梁启超之开民智之歧途”,过几天会发表,算是我对兄的某种回答。其实,也是我自己反传统的老调重谈,只不过具体化为对两个历史人物的讨论上。”

   我们常通过电邮、电话交换观点,也交流对某些具体问题的看法和意见。随着交往、交流的深入,逐渐发现我与他的分歧越来越大,不是小异而是大异。他越来越崇尚西方,对耶教也赞美不止,而我越来越接近儒门,2005年彻底归儒,制度追求也逐渐从民主自由转型为新王道礼制。

   2005年,东海因故赴京,在一位诗友的陪同下,在一家小酒馆里与晓波见面。虽然双方都表现了足够的热情,但论及中西文化、政治和中国的未来,共同语言甚少,已有话不投机之感。我清醒而忧伤地感觉两人已经渐行渐远,难免分道扬镳。2007-4-16有诗《赠晓波君》:

   廿载坚持实不凡,西尘未觉染征衫。自由风劲欣同道,文化潮高憾异帆。虎尾多情雷一击,羊头无奈口三缄。道竿千尺休松劲,阅尽汪洋更探源。

   意思是说,晓波十八年坚持不易,但自己未能察觉,你的征衣已被西尘所染。我们自由追求一致,但文化立场不同,很遗憾。我对你的“攻击”辞严义正而情谊深厚,你无法回驳,只能三缄其口了。愿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弄过大潮,回头探探中华文化的源头吧。

   在2007和2008两年间,我公开批评晓波的文章就有如下一些:《为(春秋)洗尘!----刘晓波(孔子编史与中国避讳传统)批判》,《道在平常生活中----反儒派批判》,《为刘晓波开一窍》《刑天舞干戚,其奈无头何!----妄人刘晓波》,《李零在门外,刘晓波在千里外!》,《从烈士情怀说起-----敦请刘晓波反省和检讨》,《刘晓波的狂妄》,《刘晓波的偏误与矛盾----(西藏危机是唯物主义独裁的失败)读后》等等。

   观点之异不影响我对晓波个人的敬意。检索与晓波有关的文章时,发现了一篇题为《例如刘晓波》的半成品短篇,主旨是为他辩护的,已忘记是要写成文章还是拟复哪位友人的信函。特录于下:

   “例如刘晓波,不说别的,十八年始终如一的坚守,就足以令人肃然起敬了。我赞扬刘晓波的硬骨头精神。公道自在人心,历史会有公论。我岂能因文化立场有异就否决、抹杀民运前辈献身民运而持久抗争的意义?还有,老刘反儒崇西,但其自由主义思想相当纯正,发言颇有分寸,不象某些自由派那样把利己主义和性恶论高高举起。”

   晓波有时候也会为儒家说些公道话。例如在《中共现任官员董德刚挑战党魁胡锦涛》中有这么一段话:

   “最后说颠覆性。仍然是众所周知,当中共党天下取代了皇权家天下之后,皇权时代的法统与道统相分离的传统也随之终结。尽管家天下与“党天下都是独裁统治,但二者还是有所不同——法统和道统之间的关系不同。家天下是法统和道统的相对分离,而党天下是二者的完全合一。前者的独裁程度远不如后者高。从汉武帝开始的历代王朝,都是依靠血缘法统(皇家)和非血缘道统(儒家)来维系的。皇权以血缘关系确立和传递法统,但他们只是法统的创立者和传承者,而不是道统的创立者和权威解释者。道统的创立者和权威解释者来自一代代儒生,他们把儒家学说所描绘的社会秩序奉为“行天道”。正是由于道统和法统的分离,儒生出身的官僚集团才能够借助道统伦理来制约法统权力。也许,儒生官僚集团会在官场权争中失败,但他们所维系的儒家道统却历久而不坠。而且,每一代有作为的皇帝,在挽救其被宦官集团或外戚集团弄得危机四伏的家天下时,都要借助于道统的合法性及其儒生官僚集团。”

   这些话从儒者嘴里说出来,很正常,但从反儒名将笔下流下来,颇令我欣喜,专门写了篇《刘晓波有变》的短文鼓励之:

   “偶尔为儒家说了句公道话,未必表示老刘今后不再反儒,更不说明老刘就从反儒派主将变成支儒拥儒者了。但至少,他已开始“一分为二”,相信他不会再笼而统之地视儒家为民主大敌、思想垃圾。虽然有限,毕竟有变,这就很了不起。让我喝一声彩,为老刘思想的小小转变和进步。”

   晓波并不“领情”,在文后跟帖曰:

   “老枭总是自以为是。老枭,你的夸奖,我一点都不领情。你觉得我有变,事实上,关于传统帝制与当代极权的区别,这是老生常谈,许多新儒家都谈过。这也是我从八十年代到今天的一贯观点。八十年代末,我论证老毛将传统独裁发展到登峰造极,就撰文讲到了这个区别。而我谈这样的区别,仅仅是局限于传统独裁与现代独裁之内。超出这个范畴,我对孔子之道的否定也是一如既往。”

   东海答:孔子之道否定不了。人是天生的儒家,包括你老刘在内你身上不少东西,就属于那个‘传统’的。”

   反儒会把儒家精神反掉,但刘晓波例外,我确实觉得他身上颇具儒家精神。或许,这是因为自由主义自有相当的正义性,而晓波对自由主义的追求特别真诚。

   东海设想的新王道政治和礼乐制度,是要全面吸收古代君主制和西方民主制的精华而超越之,故虽然归儒,对晓波不懈坚持的民主事业仍然保持支持的态度。2008年,以晓波为主的国内外民运派作了一次集中的思想宣示和政治行动---推出《零八宪章》。作为中华民族未来政治生活的一份宏纲大愿,该宪章既有正确性,又有大不足。最大的缺憾是未能体现中华文化精神。但我还是首批联署。

   我表态,只要是有利于政治文明、社会进步、民众福祉的好事,我作为当代儒者,都会支持。《零八宪章》亮相江湖,联署者渐多,空气渐趋紧张,不断有人被喝茶和警告。我在《良知信仰不允许缺席良知行动》(2008-12-14)中表示:“如果中共认定刘晓波有罪,逻辑上每一个宪章签署者同罪。在这里我要表态的是,作为《零八宪章》联署人,我愿为自己所做的承担应该承担的一份责任!”

   2009年6月23日,刘晓波以煽动颠覆罪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我立即发文《示警共产党,致敬刘晓波》,其中写道:

   “如果现行制度落后于时代,落后于文明的发展,那就应该努力修正它,争取早日迎头赶上乃至超越领先,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讳疾忌医,文字成狱!现在这么做很下作很野蛮很可耻,说明了当局的畏怯: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自由派倡民主而专制集团惧,刘晓波讲真话而特权分子惧。这么做,也无异进一步成就自由派、成全刘晓波,是在加速制造民意领袖及未来的政治领袖,是‘拟送刘晓波诺贝尔和平奖。’(草庵居士语)”

   草庵居士有先见之明,后来晓波果然获了诺贝尔奖。文章最后以小诗一首向晓波致敬并对中共当局表示强烈抗议和愤慨:

   说你造谣诽谤才真是诽谤造谣说你煽动倒没错你强烈煽动着真善美好你是为我为他人为美好的明天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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