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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年前的“春晚” -重看1956年《春節大聯歡》有感

   “春晚”,央視春晚的簡稱,是中國中央電視台為慶祝春節/農曆新年,而自1983年起舉辦的電視綜合晚會。基於國情,其在大陸的收視人數絕對遙遙領先於其他任何電視節目。無論是港澳台/海外的藝人,或是內地演員,能夠應邀於春晚上演出均屬一項殊榮。

   但與之相似的文革前播出的“春節大聯歡”,卻別有風味。其中,最早的一次舉辦於1956年。撫今追昔,令人感慨萬千!

   該次史無前例的盛會,由當時的中央新聞紀錄電影製片廠主辦並拍成電影。與此同時,通過電台向全國各地播出實況。其時大陸人口五億,且未有電視,估計收聽者多居於城鎮,充其量不過數千萬,但影響力已不容小覷。

   影片由張駿祥(1910年12月—1996年)任總導演,張先後畢業於清華大學外國文學系、美國耶鲁大學戲劇研究院。拍攝此片的同年加入中共。作曲的鄭律成(1918年8月13日-1976年12月7日)是朝鮮族人,《延安頌》和《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的作者,和作詞的管樺(1922-1-9-2002-8-17)均屬中共黨員。可見當局嚴控主創人員,防止異見人士滲入。

   至於當晚的兩位主持人(其時稱報幕人),則由郭振清(1927-8-15-2005-8-24)和安琪擔任。郭出身貧寒,主演過電影《平原游擊隊》的李向陽,遐邇皆知。安琪則資料欠奉,不過可以推想和郭一樣是黨員。

   身穿中山服的郭在兩位號手陪同下首先出場,號音甫止,他宣布“聯歡晚會開始了”。之後由北京市少年之家合唱團演唱《我們為你歌唱》,其間先後伴隨著一系列工農兵活動的鏡頭,包括1955年的鞍鋼、剛建成的第一汽車製造廠、施工中的黃河大橋、糧棉豐收、七屆二中全會關於合作化的決議、190萬個合作社、河北耿長鎖、解放軍閱兵坦克、砲兵分列式及當年1月18日解放一江山島的畫面。

   接著是介紹與會的傑出人士。上海機床廠的盛利居首,他用3年完成了五年計劃。隨後作家老舍、巴金、周立波、杜鵬程逐一亮相。前兩位乃非黨人士,坐在圓桌旁,帶統戰意味。周、杜則立於其後。鏡頭一轉,是身穿軍禮服的陳其通上校,和反映長征的話劇《萬水千山》主角藍馬。後者愛撫《祖國的花朵》裡的三位童星,影片即時映出其划船的畫面並配上兒童歌曲《當我們蕩起雙槳》,場面溫馨。

   繼介紹四位解放一江山島的一等功臣後,郭振清報出剛到大廳的幾位越劇名角:袁雪芬、徐玉蘭、王文娟、傅全香,緊接著是梅蘭芳和錢學森,特別提到錢剛回到祖國。

   這時郭沫若步入會場,郭振清趕忙趨前迎接,並請其介紹隨行科學家,後者以帶川音的普通話說道:“這是華羅庚,數學研究所所長;范文瀾,歷史研究所第三所所長;趙宗堯,物理所研究員;戴芳瀾,植物病理學家。”

   值得注意的是,郭沫若最後提到的戴芳瀾曾是1947年中央研究院院士,蜚聲國際,但當局對之有戒心。趙宗堯同樣是業界執牛耳者,後來對兩彈一星貢獻良多,可一直只是研究員。華羅庚則靠攏組織,1958年加入中共。范文瀾雖出身老延安,未入最核心圈子,文革中病逝總算得到善終。

   接下來,榮毅仁、郭林爽和樂松生三位工商巨子露面。榮為國內首富,備受恩寵,八十年代更升任國家副主席。樂在天安門上向毛遞交喜報,被擢拔充當首都副市長。另一位郭氏乃上海永安公司老板,也是識時務者,自然獲賜給胡蘿蔔。

   晚會至此才正式上演第一個節目:郭蘭英演唱《一道道水來一道道山》。歌劇《劉胡蘭》的這個插曲固然音韻悠揚,但爭議也甚大也!

   按劉胡蘭(1832-10-8-1947-1-12)曾獲毛兩次題詞:“生的偉大,死的光榮”。以中農家庭出身的十四歲之年載書紅色史冊,可謂罕有其匹。然而,其生平事蹟實在使人不敢恭維。她以中共預備黨員的身份,參與殺害為政府徵收糧款的村長,落網後被處決,執行者乃其兩位鄉親!試問有何光榮偉大可言?

   而該曲歌詞尤為費解。一副送情郎上陣的口吻:“放心吧,別掛牽,一句話記在心間,。。等著吧,到勝利的那一天,我們再相見!”小姑娘才多大,何其早熟乃爾?

   不管怎樣,延安土產的明星郭小姐出完風頭了,電影界的一班自己人該上台了。重慶時期的特別黨員、周恩來直接聯繫的張瑞芳率先登場,舒繡文、白楊、趙丹(1915年6月27日-1980年10月10日)相繼現身。趙宣稱剛拍《為了和平》,白楊為其片中所飾主角江教授之妻。柯靈編劇,黃佐臨執導。

   可惜了,如此強盛的編導演班子,片子卻“不咋的”,根本文不對題!

   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進占上海租界,教授江浩提出停辦學校,免為日寇利用,並在上最後一課時,鼓勵學生為民族生存而鬥爭,結果被捕,直到抗戰勝利才獲自由,回大學執教。江浩的次子思遠,在該校就讀,並積極領導學生運動;“反飢餓、反迫害”活動爆發後,江浩看清反動派和美帝本質,積極投入革命鬥爭,後在演講回家途中被害。1949年5月,上海解放,思遠和萬方隨軍回到上海,母子團聚。

   如果到此結束,還可以說江浩一家矢志反侵略、反內戰,是不折不扣的“為了和平”;但片子末段描寫韓戰爆發,江家三兄妹決心投筆從戎,江妻丁孟輝最終放棄初衷,表態支持孩子們去當炮灰。這就成了畫蛇添足,就趙丹和白楊而言,此片的演出遠不及其分別在《李時珍》和《祝福》中的表現。大概此乃俗語所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聰明的趙丹當然知道,反映往日地下鬥爭的分量遜於正面謳歌共軍戰績,故一見到郭允泰(1928-12-1)就捧之為電影新星。其實趙年長郭13歲,但郭此前主演《智取華山》,名噪一時;而趙因主演《武訓傳》觸犯逆鱗,息影數年。一浮一沉,甘苦自知。郭此際正拍《怒海輕騎》,再次以共軍英雄形象上銀幕,壓倒非黨教授的角色。儘管《怒》也談不到多麼成功,可是郭畢竟可在晚會上昂首挺胸,後來居上。至於翌年他墮入另冊,那是後話了。

   晚會到此戲曲節目拉開帷幕。打頭陣的是新鳳霞擔綱的評劇《劉巧兒》,只聽她款款唱道:巧兒我自幼兒許配趙家,我和柱兒不認識我怎能嫁他呀。我的爹在區上已經把親退呀,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上一次勞模會上我愛上人一個呀,他的名字叫趙振華,都選他做模範,人人都把他誇呀。從那天看見他我心裡頭放不下呀,因此上我偷偷地就愛上他呀。但願這個年輕的人哪他也把我愛呀,過了門,他勞動,我生產,又織布,紡棉花,我們學文化,他幫助我,我幫助他,爭一對模範夫妻立業成家呀。來在了橋下邊我用目觀看哪,河邊的綠草配著大紅花呀。河裡的青蛙它呱呱呱地叫哇,樹上的鳥兒它是唧唧喳喳呀。我挎著小筐兒忙把橋上啊,合作社交線再領棉花。

   新鳳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出身貧苦而又天生麗質,深得周恩來夫婦喜愛。《劉巧兒》反映的是抗戰時的邊區女子追求婚姻自主,符合主旋律,故此得以先聲奪人。但鳳霞的夫君吳祖光翌年劃右,而她堅拒與之離婚,遂一併墜落谷底。文革中更被打致殘。後成畫家(曾得齊白石真傳)兼作家。

   相比之下,越劇群星較為幸運。徐玉蘭和王文娟主演的《春香傳》,講韓國公子李夢龍巧遇春香,舊式的才子佳人戲,當時還不犯忌。

   周信芳的《宋士傑》和梅蘭芳的《宇宙鋒》自然是滿堂彩。中國雜技團楊小勤則妙手變出鴿子、金魚,最後打開空櫃赫見侯寶林,全場歡聲四起。侯和郭啟儒的相聲《夜行記》針砭馬路上的違規者,雅俗共賞,老少開懷。

   中央實驗歌劇院推出大型歌舞劇《草原之歌》,內容是:蒙古族兩部落受國民黨挑撥大冤家,一對戀人被迫分離。他倆曾高唱:“一萬匹馬的馬群裡最勇敢的有一匹,一萬個人的人群裡最勇敢的青年就是你”,“一萬匹馬的馬群裡最美麗的有一匹,一萬個人的人群裡最漂亮的姑娘就是你”。最後國民黨被逐,有情人終成眷屬。皆大歡喜。

   郭振清再上場宣布以大合唱《向社會主義前進》作結。歷時78分鐘的聯歡就此結束,令人回味無窮。

   俗語說“見好就收”,今後央視的“春晚”是否可以“搞搞新意思”?

   (2018聖誕夜完稿,2019-4-23发稿)

(2019/04/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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