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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史话:从群体到个人

寂静的含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一生的历程而发生变化
   
   简•布洛克斯(Jane Brox)
   
    我住在一座安静的屋子内。冬日,我会听到窗玻璃上落雪的簌簌声和炉火燃烧的呼呼声,车轮从潮湿路面上碾过的咯吱声,以及猫儿在猫窝内翻滚的响动。天气暖和的日子,我会打开窗户,有时会依稀听到路人经过时的谈话声。即使在此刻,屋内的安静也会让我感到在工作的同时有足够的空间浮想联翩。

    有时候这安静更会把我的游思引向遥远的过去,让我联想到一百年前住在此屋内的那位寡妇也曾在寂静中工作,她也会听到来自街上以及远处林中和田野上的声音,其中有些类似我听到的,有些则是她那个时代特有的。但总的来说,我们所享有的安静毕竟有很大的差异:我只要一按开关或一触屏幕,就会听到他人唱歌或讲话的声音,我知道我也可随时终止当下的安静,正因为如此我才与那位寡妇的状况有所不同。
    我这种易获取声响的情况意味着我与她所处的世界范围有所不同。那位寡妇在屋内顶多也只能听到远处的呼喊声。而当我面对着她曾经面对的窗户,透过陈旧而潮湿的窗玻璃向外凝视之时,我还能与居住在纽约或波士顿的朋友交谈,与我远在法国的兄弟聊天,或与不受疆界限制的人群交流,正是这个无疆界的世界界定了我现在的生活。
    初次听到来自不同地方的声音,肯定会令人感到莫名其妙。心理学家和艺术批评家鲁道夫•阿恩海姆(Rudolf Arnheim)曾回忆他1930年代在意大利南方某渔村港口的经历,他说他有一天坐在一家咖啡馆外,看见一群渔夫叉开双腿,双手插入口袋,背对街道,低头望着满载捕获物归来的渔船,四周一片寂静。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夹杂着唾沫飞溅的尖叫喧哗声和口哨声,原来是收音机开始广播。在那个接待陌生顾客的小地方,店主们却想要让收音机的英语播音和德语合唱吸引来客。阿恩海姆此刻看到,他身旁的渔夫竟然都转过身听起了他们根本听不懂的广播,而且都听得全神贯注,一动不动。
    在大萧条时代的美国农村,收音机同样影响深远。那些家里通了电的农户从此享受到收听节目的消遣,终结了他们与世隔绝的寂静。一位农妇回忆说:“从那天开始,我把收音机摆到厨房窗口,朝向田野,把音量放到最大。在最初一周内,听众们都听得不亦乐乎。”
    创制于十九世纪末的无线电设备最初以传输莫尔斯电码为主,及至1930年代,已取得长足的发展。1906年圣诞前夜,加拿大发明家雷金纳德•费森登(Reginald Fessenden)在他驻扎的马萨诸塞州海滨用小提琴演奏了《圣夜颂》(O Holy Night),并朗读了《路加福音》(Gospel of Luke)中耶稣诞生的故事。费森登的听众大多是东海岸海域船只上玩收音机的人士。1910年,当另一位发明家李•德•弗雷斯特(Lee de Forest)在大都会歌剧院(Metropolitan Opera House)进行广播时,数百名纽约人聚集在聆听中心,戴上耳机,聆听恩里科•卡鲁索(Enrico Caruso)那嘶哑而扭曲的声音。即使是在1920年大选日那天,匹兹堡的第一次商业广播也仅有千余名听众,他们凑到收音机跟前收听沃伦•哈丁(Warren Harding)获选总统的消息,而其他人则要等到次日早上才能看到报上的报道。
    1922年,纽约市的一家电台播放了已知的第一个广播广告,在广告中宣扬皇后区杰克逊高地霍桑庭院公寓的优点。当时,全美大约有三十家广播电台。无线电技术的逐步改善部分地归因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技术创新,以及战后听众和广播从业者的成倍增长。及至1924年,已有五百多广播电台;到1930年,40%的美国家庭收听重要事件的即时报道,或收听广播剧、新闻、音乐、天气预报和广告。十年之后,更增至80%以上的家庭。
    随着无线电广播的流行,电台也受到了批评,出生在十九世纪末的瑞士哲学家马克斯•皮卡德 (Max Picard) 作出的反应可谓最为强烈。皮卡德认为,无声状态自有其本体性的真实,不可将其归结为纯粹的消极。不可将寂静仅视为沉默不语。寂静乃是一积极而完整的自在之世界……太始只有寂静,它先于一切。森林似乎就是伴随着寂静缓慢成长起来的……林中的鸟鸣并不是冲着寂静叫起来的,它是寂静之眼投向森林的明亮一瞥。
    皮卡德特别讨厌收音机,说它纯粹是制造“言语噪音” 的机器。说它“空洞无物,仅以鼓噪喧哗为主……你即使关掉收音机,它所鼓噪的余音犹不绝于耳。” 如果让皮卡德看到收音机向田野里的工作者播音,肯定会让他感到特别败兴。他理想中的世界尚未遭受技术进步的干扰,那是农人在一片寂静中干活的田野,是“ 过去的几代人与他共处于他们的宁静”。在他看来,喧闹不休的现代生活已经破坏了寂静,他担忧“时起时落的噪音正在渗入寂静的本体。” 1948年,他挥笔哀叹说:“寂静的天地已不复存在,它只剩下残存的碎片。正如遗骸很吓人,残损的寂静也是令人恐惧的。”
    我小时候成长在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农场,收音机标志着我日常作息的规律。每天、每周和周末都被划分成固定的日程安排。深夜中的收听与早晨的截然不同。我在客厅里看电视,通常是和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一起,但我还有自己的收音机,晚上躺在床上时,它就放在我枕边,天线斜向窗口,可接收波士顿电台的信号。我调拨波段,调到动听的WMEX 电台。我想成为其中一员的世界终于出现,“拳击师”和“不久将来”两首歌的声音瞬时即淹没了从野外松林里吹来的风声。
    民权运动领袖和众议员约翰•路易斯(John Lewis)年轻时正是靠收听广播,明确了他的奋斗方向。1950年代,他在阿拉巴马州的农场家里接触到无线电广播,了解到社会福音运动的信息。他说:“1955年初的一个星期日早晨,我一如往常,正在把收音机调到蒙哥马利市的WRMA电台时,忽听到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在作布道演讲,那是一位来自亚特兰大的年轻牧师,直到布道结束我才听清了他的名字,但他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抓住了我……他的谈吐恍若吟唱……但比这声调更令人惊叹的是他那听得我肃然端坐的演讲内容。”
    然而在广播扩大声音传播的同时,也大大限制了声音的互动。女性的声音在早期并不常见,尤其是在播音员中。她们的声音被认为令人不适,太个性化,不利于客观地传达信息。1928年,一位无线电专家曾宣称,“转变成电脉冲的女性语音不符合我们当前无线电设备的电脉冲特征。” 听众人数的多少如今已不再受限于声源的远近了。但这也意味着,某些声音的缺失随之被扩大,而失去声音代表权的人群更有可能失去权力,陷入另一种沉寂。正如阿恩海姆所说,“无线网络的传播造成了播音者只说不听,而其他所有人则处于只听不说的状况。”
    布莱希特在1930年代就有一个梦想。他说:“无线电广播是一种单向播送,应该把它转为双向交流。它纯粹是一种输送和分享信息的设备。应作出积极的倡议,把这个设备从输送改为交流,使其成为是公共生活中最好的通讯设备,覆盖广阔的管道网络。如能在收听中让听众也说得和听得一样好,就能把他们带出各自的孤立,进入相互的关系。”
    布莱希特后来谈论无线电广播,用语更加亲切和通俗。希特勒上台后,他逃出德国,过了十五年的流亡生活,先是浪迹瑞士和法国,最后定居丹麦。流亡者的世界处于销声匿迹的状态。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凭一台小收音机来偷听自己的母语,这一无形的联系则是他之前的流亡者和移居者无从想象的事情。布莱希特的“广播诗”表达了他对母语的眷恋,尽管他当时流亡国外是受迫于那些说同一母语的人群。他说他读起那些朗朗上口的诗句,总会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舒畅:
   你这小小的匣子跟随我出逃
   保全了你的电子管
   从这家屋到那家屋,从轮船到火车,
   好让我继续听到敌人对我讲话,
   贴近我床边,触及我的痛苦
   让我在深夜睡前和清晨醒后
   听到他们获胜和我所关心的消息
   答应我,千万别突然沉默。
   
    收听广播只能带来部分的安慰。与家人在丹麦的富南岛定居之后,布莱希特便在一个粉刷过的马厩里开始工作。虽然他在流亡期间随身携带着收音机,但收听到的广播并不能传达他的朋友们在一起交谈的声音,更无法活生生再现柏林的情景。
    我喜欢想象布莱希特在柏林的一家咖啡馆里同友人的谈话声与其他众多顾客的谈话混杂在一起的情景。同时展开的多重交谈谱成了它们特有的乐章。我二十多岁时曾在一个岛上小镇的面包店和餐厅做烹调午餐的工作。那是个夏季旅游点,但我们全年都营业。尤其是在冬天,中午的忙碌结束后,我常常站在餐厅门口,听顾客们嘈杂的声音,他们有的在发牢骚,有的在谈论该镇的政治,有的在讨论财务问题,有的在闲聊,有的吟咏诗篇。我喜欢倾听高低不等的嗓门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谱成了我一天中休息时分的乐章。正因为我相信自己在那一幕幕情景的呈现中也起到了些许作用,我才守住了这份工作。
    现在回过头去看,我想必是夸大了这些声音对我的影响,因为我自己的日常生活总是很平静的。那年冬天,我独自一人住在离城七八英里的地方,门外是一条满是车辙的土路。如果我在乌云密布的夜晚回来,却忘了给自己留灯照亮,从车里走到前门,会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我没有电视机,我的收音机只能接收到几个有限的电台。我刚从大学毕业,还没确定自己的志向,整个的生活尚处于无拘无束的状态。
    每天早晨,工作之前,我都在那所安静的房子里读诗或写诗,屋内外那一片祥和的宁静让我感到从容裕如,既可想象我当前的工作,也可想象未来的工作。当我推开论文,抬头望向窗外时,我看到沼泽鹰飞掠灰蒙蒙的灌木丛猎食;我喜欢这广袤短暂的白日。但夜晚的情况则有所不同。我独自待在被黑暗加深了的阒寂中。身外的荒凉似乎漫无边际,我身在其中,愈益觉得自己渺小。寂静笼罩了一切,即使狂风暴雨也撼动不了它的存在。茫茫广漠中,我深陷孤独,难以凝神专注。我反顾我自身的青春年华,寻觅着我得以落脚之处。每天晚上,我都生起熊熊燃烧的炉火,盯着它摇曳不定的火焰;在最糟糕的夜间,我从床上扯下毯子,睡在炉火旁,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享有活跃燃烧的炉火带给我的舒坦。
    白昼在日益变长,黑夜对我的困扰随之减缓。四月到来,我会坐在门口享受温暖的阳光,倾听那远在沙丘和马路外,目力难及的海浪。到了晚上,我有时敞开窗户睡觉;风力减弱时分则可听到雾号的声音。
    次年冬天,我离开那岛上的住处,搬到了城里。如果我有兴致,几乎每晚都可去诗歌朗诵会。我在一家书店工作,并在其他书店消磨几个小时。这正是我想要厕身其间的世界。然而令我惊讶的是,我很难适应城市冬天的噪音。住在岛上,暴风雪会加剧身外的寂静感。但住到在城里,情况却正好相反。我的邻居有铲子和除雪机,他们甚至在暴风雪还没完全过去时就开始清除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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