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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夢醒》十五、夢無了時

   
   李泰安一家终于迁徙到西贡,入住临时房屋。那是在旷野平地上,用木和铁片搭成的、一排一排的简易房屋。每一排的半高处,用木板一溜儿铺了过去,分成下一层上一层,当中再分前后左右,用薄板间成十多二十小格,每一格就成地下一个小厅,上面一个小卧室,可以住一家人。大一点的格子住四人、五人,小一点的格子住三人,也有两人、单身的,都有个标准。格子前面有一个小廚房,小得仅仅容下一个人。水、电倒是齐备,有基本的生活设施,可以住得下去。
   第二天,黄瑛的妹丈来看望。他拢起手,放在腹部上,进一步,退一步,详详细细的看了那个小方格,说:「这不错呀,不错的。」
   黄瑛小心的陪前陪后,不敢怠幔。
   妹丈看了一会,又对黄瑛说:「你那个乡里,找你了吗?我遇见他,他说,你的牛棚猪栏,烧了好,烧了好!我问怎么烧了好?他说烧了住新的嘛!看,这是住上新的了,不错的。」


   黄瑛想了想,道:「这么讲,我这住上的又是牛棚猪栏,只不过是新的而已。」
   妹丈两手放下来,但很快又拢起,放在腹部上,斜着头说:「我看就不错,不错的呀!」
   李泰安在一旁,却只是苦笑。
   说了一轮话,黄瑛问道:「好多年了,堂妹的申请还不能办成,还不能出来?」
   妹丈搔搔头皮,说:「我快移民了,她还出来干甚么?」
   「移民?」黄瑛惊疑道,「移去美国、加拿大,还是澳洲?怎不听你说过?」
   李泰安瞪大眼睛,望着妹丈:想不到,他也移民了!
   妹丈又拢回手,放在腹部上,说:「在这里做了十多年餐厅,每天十二个钟头,还未做够?再到那边唐人街去,每天洗十三、四个钟头的碗碟?」
   「那你移民到哪里去?」黄瑛问。
   「我移民回乡下去!」妹丈说,「储蓄够二十万元,就回乡下去。我计算过的,在乡下起间屋,再加我和你堂妹下半辈子的生活费,二十万元够了。在这里,日捱夜捱,有甚意思?在乡下,养养鸡鸭,钓钓鱼儿,享受自由;田园一派好风光呀!」
   这话普普通通,却是惊人。人们移民,都是移到英、美、加、澳去的,哪有反其道而行之,移回乡下?黄瑛和李泰安相对凝视,一时说不出甚么来。
   过了片刻,李泰安开口道:「你这也叫移民?可否想到,你回到乡下,再来个阶级斗爭甚么的,打你成特务或甚么阶级敌人,那肯定你完了。那里会有自由?」
   「她堂妹来信,说现在开明多了,自由多了,不讲阶级斗爭了。」妹丈说,「我想,再斗,就乱了;总不能老是你斗我我斗你呀!」
   谈了一会,黄瑛就要做饭请妹丈吃,可妹丈怎么也不让做,说回到餐厅就有得吃了,不要浪费的。又说了些话,妹丈就告辞走了。
   黄瑛和李泰安也不远送,折回新居,还有事干;但妹丈说那话,却在他们的脑际间久久的缭绕。
   「人各有志,也真的难说了;不过,我是怎么也不会回乡下去的。」黄瑛感慨道。
   乡下煎熬十三年的艰辛日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黄瑛是绝对不肯轻易讲还的。她宁可在这里住牛棚猪栏。
   李泰安却不回答黄瑛的说话,只顾想自己的。
   住这临时房屋,除了简单的用具之外,不能买家俬杂物,因为没有空位摆放。床也省了,大家都在上一层席板而睡。
   夜晚,李泰安睡在木板上,却有另一番慨叹,怎么也合不上眼。屋外面人的谈话声,脚步声,都清清楚楚的传到耳朵里来;屋内呢,隔邻左右,一个翻身,一下深呼吸,甚至放一个屁,都通过那一字儿的木板,透过枕头,响在耳膜上,就像听电话般;这么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迂回激荡,避不可避,惹得头发胀。夜慢慢的深了,三面又是打鼾响,呼噜呼噜,吱嘶吱嘶,响个不停,偶尔掺有几下咳嗽声,显得混浊沉重,特别惹人不安。身旁的黄瑛和李木,倒是甜甜的睡去了。李泰安翻正身,双手插进头发中,紧紧的捏住头壳,强闭上眼,好久好久,脑中还是一团糟,毫无睡意,不行,眼睛又开了。窗口就在头边,透过窗口望了出去,只见黑沉沉的,像一座大山横在眼前,又像无垠黑海穿不透,更像蒙眬大洞望不到底;远远那边有车声,又有狗吠声,声声传过来,更添人忧愁。李泰安自感倒霉极了。他想起了黄瑛说过的一些话,想起了潘永光,想起了王丽珠,想起了陈玉娟,想起了陈彬,想起乡里妹丈,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人……唉,这个自由天地!
   一连许多个这样的夜晚,李泰安都睡不着。
   又一个晚上,李泰安正在苦苦的强制自己睡去,可脑子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真的苦不堪言……
   「多谢你,多谢!」睡在李泰安身旁的黄瑛,翻了个身,喃喃的说起话来。
   她在跟谁说话?李泰安一把坐起来,看黄瑛却又是在沉沉的睡着。谢甚么,配了这么一间房屋住,表示感谢?抑是感谢自由?
   他推了推她;她醒了。原来是她在梦中,去到了九龙火车站,遇见那个帮了她大忙的、不留地址、不留姓名的年轻人……。她向他道谢呢!
   「啊,那是应该感激的。」李泰安轻声说。
   黄瑛翻了个身,又沉沉入睡,回到梦乡中去。她虽也担心「九七」问题,但或许已适应香港的环境,或许有他这个丈夫的庇护,感到安全,或许是其它甚么,因而显得坦然,不那么忧虑。她维护着这么一个家庭,每每在他快乐时分享他的快乐,而在他烦闷苦恼时,却支持他,鼓励他,安慰他;她是一个好妻子,同时也是一个好母亲!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李泰安看着黄瑛白白胖胖的肉躯,突然想起抵港当晚躺在床上她说的话来,而如今,她是进入另一个境界了。
   在千回百转中,李泰安脑际间浮起了内地发表的他的医学论文来,眼前立即出现那些痛苦呻吟的病人,都像在向他哀求着甚么……。难道应该学妹丈,移民回内地去?回去为那里的病人解除痛苦?那里真的不再斗人了?那里也可以养鸡鸭,钓鱼儿,有自由了?如果真的归去,黄瑛可以接受吗?……
   本来烦恼就多,睡觉就少,搬入这临时房屋区,席板而卧以来,李泰安竟是夜夜难以入眠。天地之间,自由最可寳贵,也争论最多,为追寻自由甚而抛头颅洒热血,义无反顾,然而,自由的含义到底是怎样的,怎样才能取得到真正的自由?恐怕也没有谁曾经论述清楚,而且你我都承认此论正确。已知的倒是:各说不一,更令自由蒙上神秘色彩,引致更多人为此纷争打斗……。李泰安睁着眼,想起对自由梦寐以求,寻觅至此,却不料而今还是昏昏乱乱,似坠煙云里。
   又一个夜晚,外面刮着狂风,下着暴雨,哗啦声大作,一阵紧似一阵,彷佛整个大地都要被吞没了去似的。这么个时刻,李泰安又自然的瞪大眼睛,毫无睡意。
   黄瑛却睡得香甜,且又做着美妙的梦:她梦到她和李泰安同心协力,刻苦劳动,终于储到了钱,买了一层楼,像潘永光和王丽珠那般的楼,从窗前望出去,也有一样的美丽的海港,港弯里有拖着长长的白尾巴的船只游艇,穿梭往还……;不,不是买的樓,而是无偿分配的樓,一分钱不花,便搬上新樓去住了,还分田分地分耕牛呢,是实行甚么的「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哩!她只在家里尽主妇的所能,便已足够,接下来她还可以获配私家车,可以获配游艇,然后随意的开着私家车到园里去锄草,随意的开着游艇到田里去插秧……田园一片好风光呀!她的李木也上了大学,成绩优良,还获配给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那么的一天,李木带了他的女朋友,开着同样是获配给的私家车,回到了她的获配给的樓上,一起吃饭。她的李木是人,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老鼠仔了。她百分之百的肯定了这一点。这过的是一种甚么主义的生活呀!甚么年代了,甚么社会了,人们都不大提甚么主义了,她却过起这主义的生活来?太令人惊喜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一切都是在陈彬先生领导下进行的。
   「不错呀,不错的!好,好极了!嘻嘻嘻……」黄瑛大声的说,大声的笑。
   然而就在这时,九龙火车站旁那两座雄伟的殡仪馆挡住了黄瑛的去路;她只好一步一步的跨进殡仪馆里去……
   「死路一条呀!」黄瑛叫起来,随着身躯竭力蠕动,万般艰辛似的。
   她又在发梦了!李泰安心想。她是时时的在发梦的,她最爱发的是香港梦,美妙的香港梦;她也知道梦与现实相去甚远,但她仍然沉醉在梦中,甚至将梦当成现实……她现在发的也是香港梦吧?
   「死路一条……」黄瑛在挣扎着。
   李泰安有点心慌了,推了推黄瑛。
   黄瑛终于醒了过来,梦境立时稳退了去。
   「你又作香港梦了吗?」李泰安问。
   「不……不是……不算……」黄瑛含含糊糊的答。
   李泰安不再问,又想自己的。 黄瑛听见了风声,听见了雨声,感觉到了点冷;她知道她是睡在临时房屋区里。她翻了个身,摸一摸睡在另一旁的李木,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李木睡得安稳,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她放了心,缩了缩,紧紧的靠到李泰安的怀里去……
   风雨仍不停不息;夜正长!
   这时,许多人都在梦乡中,而且非常奇怪,这许多人却是正正式式的在梦香港呢……
   至于黄瑛,也还会入梦,只不知会不会再作香港梦?
   
   ﹝《天堂梦醒》全书完﹞
(2018/11/1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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