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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夢醒》十四、自由何物


   李木和潘康坚的小学生活结束了,由于成绩优良,一齐获派进入香港的名中学,开始中学的学习。钻石山上李、潘两家的木屋里,增添了一股欢乐的气氛。大人们从罗湖那一边,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早出晚归、辛勤劳碌了多年,不管好到哪里去,也总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同时悟到中年将要过去,接着而来的是老年了,因而不能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而今,李木和潘康坚能踏进名中学里去,那当然是值得庆贺的。
   这时,香港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一件大事了:中英即将签订联合声明,到一九九七年,香港就回归中国了。人们所关心的是自由,不知一九九七年后,香港还有没有自由?有些人怕到那时没有自由,便计划移民到外国去。
   这么个社会问题,当然也扩及到李泰安和潘永光家中来;他们免不了也讨论这件事,而且他们知道,郑丽和郑霞也都移民去了。这使得李泰安特别的惶惶然。他想起当年拼死拼活,方来到香港,经过这么些时日的劳碌奔忙,才总算安顿了下来,过点正常的生活;万万想不到,现在又遇到了「回归」的问题,又遇到了「自由」的问题。移民,那是有钱有本事人的专利,他怎么也搭不上移民那条船;在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地方可以容纳他的了。就算他能移民,难道他可以再到一个新地方,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开始另一次的赤手空拳的奋斗?再买一间木屋住下来?他想他是绝对没有那份能耐了。他显然没有移民的自由了。
   人,太聪明,创造了许许多多东西,包括创造了「自由」和「不自由」这东西;然而,偏是这许多东西,不断地在害死人!毫无疑问,李泰安根本上也是受害的一个!

   一个星期天,难得李泰安一家三口都休息在家,一早起来,黄瑛做了面包加牛油的早餐,大家在一起吃了,李泰安便提议到西贡郊野公园玩去。
   黄瑛听了,道:「甚么公园?还不是有树有木,跟乡村一样。你是从乡村出来的,也学香港人,兴甚么郊游?」
   李泰安茫然了一阵,才想起多年前为了赌马,没有应黄瑛之求,到西贡郊野公园去,引起黄瑛发恼的事。说来令人感慨,这些年来,他不再赌马了,可却也不曾有甚么旅游,除了去过一次海洋公园、一次澳门之外,其它地方就没有到过;本很想去一次星、马的,也只在计划中,没有成行。至于西贡郊野公园,近在咫尺,也从没去过,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要去,还须问路。这不是因为不自由,而是因为要拼搏,多挣点钱,有这样那样的杂务纒身,实在走不开;或者是你走得开,我走不开,终是走不开。这也可见自由并不是想干甚么就干甚么的。
   想到这里,李泰安也笑了,说:「你好记仇啊,要报我的仇了。告诉你,我成了香港人了,怎样?不过,再过些时日,香港人也就与广州人或上海人没有甚么分别了,不要以为香港人会有甚么优越的。」
   提起香港人与广州人或上海人一个样,黄瑛也木然。
   要去郊游,李木就翻出相机来。他们前年买了一部相机,不须向人借了。他背起相机,就到门外等,却没有一、二、一的操兵,到底是中学生了。 搭上巴士,向西贡郊野公园进发。这巴士,是他们的日常交通用具,入乡随俗,他们早已不叫做公共汽车了。
   到了目的地,李木叫口干,要喝水。黄瑛给了钱,李木就跑到士多店去,买来了六罐可乐。
   黄瑛看了,大嚷起来:「有否搞错,买这么多?」
   李木笑笑,说:「一人两罐,哪里多?」
   李木当然不知道,妈妈在乡下种田时,有时是喝田里的沟水呢!
   黄瑛很不高兴,骂道:「来港那天,那个哥哥买可乐给你喝,你吐出来,不会喝;如今你是专喝可乐,一下子就买六罐,这东西喝多了,是要坏身体的。」
   李木早已打开一罐,咕噜咕噜的喝了;妈妈的话,只是似阵风般从耳边吹过。
   那边的石櫈上,李泰安坐着,出神的望向海面,可不理会这里的事。黄瑛噜苏了一阵,便拎着可乐走过去,在李泰安身旁坐下,问李泰安喝不喝。
   海水低,岸地高,分出水和山,蜿蜒连绵,伸展开去,海弯山峦,蓝绿分明;舟在弯中荡,鸟在山上飞,天际何在,一望无垠。景色醉人啊,果是个好公园!这里远离尘世俗务,归于平静自在。李泰安放松身心,舒展手脚,脑际间油然生出自由的意境来:像片舟,随风飘,任水流;似只鸟,东西飞,遨天空……。美好呀!他何曾得到过这样的自由?他能不能得到这样的自由?人世间有没有这样的自由?回过头来,看黄瑛,她也正怔怔的望大海。
   李泰安笑说:「都说移民,不如移来这里好了,你看,这里多自由!」
   黄瑛掠了掠头发,也回头来,嫣然一笑,道:「你现在是三句不离自由了……」
   「这当然,现在是自由显得特别可贵的时候嘛!你讲,该怎么样,我们才能享受到自由?」李泰安说,「我从罗湖桥那边,跑到这边来,满以为自由了,可到了今天,我总觉得,是得到了一些自由,却又失去一些自由了,还是没有完全的自由。移民,我也想,但我们怎么可以移民呢?移了民去,就得到完全的自由?」
   「自由是有的,你现在可以上街游行,可以抗议……,但『九七』后,就难说了……」黄瑛道。
   「当了十二个钟头的看更亞伯后,上街去游行,去抗议,享受自由,这就是自由?难道陈彬享受到了自由?难道陈玉娟享受到了自由?何況就是游行一百回,抗议一千遍,又有甚么用?……」李泰安像发表演说了。
   黄瑛深思一会,道:「当年,你永世不得翻身,现在,你是彻底翻身站起来了,你不要忘了这个!你现在是管业主任,你自由自在,你在发表高论!依我看,你却是离题万里了。」
   李泰安沉吟了,良久方说:「也许,这就是我得到的自由了。」
   黄瑛斜一斜身,又移了移屁股,就贴紧李泰安了,道:「这个自由就非常珍贵,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么说,愿『九七』后,我们也仍然可以享受这个自由。」李泰安说,「不然,我们毫无办法!」
   黄瑛不说话了。 海面上,突然间无风起浪,艇翻人仰,艇飘流,人拼命往岸边游;也正在这时,一只老鹰,猖狂追逐一只小鸟,鸟儿吱吱飞逃,翅膀拍得噗噗响……
   李泰安惊说:「唉唉,这世外桃源,也不见得就自由呢!」
   黄瑛合起双掌,念念有词,祈望小鸟逃过老鹰的利爪。
   停了停,李泰安又说:「自由,自由是甚么,讲不清,实在讲不清……」说着,摊开双手,显出无奈。
   小鸟钻到丛林里去,老鹰重回天际遨翔;黄瑛的掌也松开了。她笑道:「我们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哲学家,不要去精通那个了。我们只是个现实主义者,只重视目前的现实;我们现在过的生活,已经是很好的了。如你所说,愿『九七』后,情況依旧。」
   李泰安不说话了。
   黄瑛的头,靠在李泰安的肩膀上,也显出沉思的样子。
   一声咔嚓,惊醒肩上人;咭咭笑声,随之扬起。原来是李木闪到旁边来,斜斜的照了一幅爸妈的亲暱的相片;不,不是亲暱相片,也许是「九七」前留影。黄瑛看清了,笑骂几句。李木扑上来,又开可乐来喝。黄瑛拿起相机,跨开几步,回过身来,对准李木,也一声咔嚓。
   随后,黄瑛说:「将你那副馋相,也录下来。你这个老鼠仔,不会打地洞,可专喝可乐!」
   李木咕噜咕噜几下子,一罐可乐就清光了,哪里理会甚么老鼠仔、老鼠乸?他根本不知道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仔打地洞」的年代是怎么样的一回事。父母在忧心那个年代会重现呢!
   他们玩了一天,傍晚到西贡酒楼,吃了晚饭才回家。
   一日,李泰安忽接到内地同事的来信,报告了令人惊喜的消息。他留在内地的五篇有关心血管病的论文,全给医学刊物发表出来了,并引起医学界的震惊,认为所论述的问题,具有超卓的见解,在国际上也不多见。现在,他如有意回内地一游,所事单位会隆重的欢迎……
   「有这个事?」李泰安一边看信,一边喃喃的道。
   当年,因父母不清白,李泰安被人踩在脚底下,终日抬不起头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但却仍精于医道,默默地救死扶伤,日积月累,看到心血管疾病是杀人的首号刽子手,便潜心研究,探讨所以,希望救千万心血管病人逃出鬼门关来。他从西医、中医、针灸经络等诸角度去观察、实践,四面八方的围拢来,终于有所发现,有所创见,先后写出了五篇心血管病论文。然而,非常可惜,人家指他走白专道路,想成名成家,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是一大罪状,连上家庭属黑类,少不了一场批判斗争,不用想有哪家杂志会给予发表了。来港前夕,他清理杂物,从抽屉底下翻出那几篇论文来,本拟随其它废品,一把火烧了,但想到花了不少心血,又不舍弃去,便送给了同事,或对同事以后的行医会有帮助,也说不定。想不到,环境许可了,同事又将其寄给医学刊物,就此了出来,轰动医界。 后面有人,惊回头,是黄瑛。她偷看他的信,笑道:「哈,原来是医学专家呀!」
   李泰安放下信,靠在椅背上,吞了口水,淡淡的说:「小医生一名……」
   黄瑛一扭身,坐到李泰安大腿上,头对头,脸对脸,小声说:「小医生,你是我的小医生嘛,可是对病人,你是大医生!」
   望着秋水般的眼睛,望着笔直的鼻梁,望着樱桃小嘴,望着瓜子型的脸孔,李泰安说:「如今连小医生都不是,只是个看更亞伯。」
   在钻石山半山的那间小木屋里,突然有点淡淡的惆怅。两人沉默下来,静静对望着,又一次的想起很多问题。
   黄瑛摆弄着李泰安的衣领,将颈下的纽又扣上,又解开,最后开腔,道:「看更亞伯也是我的,我不会嫌弃。为甚么你老是提『看更亞伯』,难道这是个悲哀?」
   天地骤然昏暗,一阵山风刮起,夹卷着雨点,扫了过来,屋顶嘭隆作响,木屋摇摇晃晃,像要被掀向天空似的。
   李泰安叹了口气,吟哦起来:「『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黄瑛打断了李泰安的吟哦,道:「你不要摇头摆脑的了;这么一来,更惹人愁!」
   风雨继续着,大地都在震动。
   李泰安沉思了一会,说:「我们走进这木屋,困在这当中了。虽得广廈千万间,难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狂吹,雨暴下,天昏地暗,不知这是不是一种甚么的征兆。
   到了冬天,气候收旱,香港就显得特别的干燥了。
   一天,李泰安坐在那小小的写字室里,忽接得黄瑛电话,说是所住的木屋区起火了。他放下电话,双手理了理头发,并不慌忙。自入住木屋以来,在四周毗邻,先后已发生了三、四起大小火灾,有一次竟烧了千多间木屋,灾民六、七千人,可他的家园,均能幸免,得以保存下来。因此,他安于命,相信火是不会光顾到他的。忽然,又一个电话到,催他快回去。他这才有点紧张起来,赶去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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