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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痛歌(订正稿)第十三章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但当初他们的爱情尚未公开的时候,为了避人耳目,总是在晚饭后,像做贼似的,摸黑到城墙西北角、环城花园散步。还要,边走边回头看是否有人盯梢。
   
     这里是刚建起的“环城花园”,原先是一片孤坟野茔,处处是黑咕隆咚,至今也没有安电灯。时值十冬腊月,他们在寒风凛凛中携手并肩,时而相拥,时而相吻。接吻时虽然感到唇冷齿寒,但胸中的热血却是滚烫。虽然此处正是攻打北蒙城池杀人盈野、激战的场所,平时一思及此就会毛骨悚然。但他们现在却全然将此置之度外,内心里涌现一片繁荣。
   
   值得庆幸,今天是一个风清月朗之夜,伸手可以明见五指。他买了一斤烤红薯,两块一样大小,形状也同似老太婆纺的纱锤。我们一人抱一个“纱锤”,吃着香甜,抱着手暖,香和甜充满了我们的心间。她说:

   
   “我就喜欢吃烤红薯。群众说得对,‘烤的香,煮的甜,就数蒸的不沾弦。’”
   
   他生长在农村,小时候吃红薯,碰到红薯上有一丁点儿不显眼的黑斑病,吃进嘴里,苦不堪言,连连“呸!呸!”猛吐苦唾沫。从此再也不吃红薯了。从农村进城上学后,见到大街上叫卖烤红薯,这是乡间没有的。他想试着尝尝新鲜,这一吃、尝到了又香又甜,这才在他心理上给红薯恢复了名誉。他对他的“吃红薯史”谈得乐此不疲,他说:
   
   “今生今世,再也别让我碰到黑斑病!苦啊苦的,真能苦煞人!要是再见到哪块红薯上有黑斑病,趁早扔它大远去。我就任凭活活饿死也不再吃黑斑病红薯。”
   
   她却听得兴趣索然,说道:“你就别一直念叨那个黑斑病了!那个黑斑病红薯有什么一直值得说的呢?你真不嫌没意思!好像是我又要强迫你再吃一块黑斑病红薯似的。”
   
   可能是她根本没尝过吃“黑斑病”红薯的苦头,对“黑斑病”没有一点概念。而他偏偏对黑斑病又是如此记忆犹深,如果不说,简直不足以解心头之恨。说起来也是无巧不成书。正值此时,他映着月光,发现红薯上碰巧有绿豆大一星点黑斑病,就想让她体验体验“生活”,遂诱骗她上当,说:
   
   “咱们这两块红薯味道是否相同?来!你尝我一口,我尝你一口。”
   
   当他让她吃进他的黑斑病的同时,趁她尚未作出反应,他就咬了她的一口,并且夸张地大嚼特嚼,“真香!真香!”她突然猛不迭地呸呸猛吐,连连叫苦。他却假惺惺地装佯发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装样儿了!你坏!”她识破了他的“阴谋”。
   
   他乘机卖弄生活经验,说:“你要是没吃过黑斑病,就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东西会更比黄连苦。”
   
   “从前我只听说过,世间论苦最数黄连苦,不知黑斑病更比黄连还要苦。”她对黑斑病的话题,好像也有话可说了:
   
   “我这二十年生涯,遇上两件苦差事:一是谈恋爱遇上平又明;一是吃红薯遇上黑斑病。”
   
   她忆苦思甜后,就又重新扒拉起小算盘:“吃烤红薯,一斤两角钱太不划算,生红薯一斤才三分钱。我们买来生红薯,自己也是能烤的。”
   
   他心中窃喜,娶她到家一定会是一把精打细算、勤俭持家的好手,遂告诉她说:
   
   “无怪乎我母亲看出你会成人家。”
   
   “啥你母亲?一个人都是双重父母,所以应该说‘咱母亲’。城里人时兴喊‘妈’,乡下人时兴喊 ‘娘’,为了弄清谁是谁,今后我们把二位老人分别喊作:‘咱妈、咱娘’。这个名分弄清以后,现在你再告诉我:‘咱娘是什么时候说这话的?’”
   
   “那次她来进城,在妹妹家串亲戚。咱俩一块去看她,我把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给她,要她缀。你从‘咱娘’手里要过来,给我缝上了。”--冰清对于我说的“咱娘”,深感满意,插了一句:“这样说还差不离。”--我接着说:
   
   “咱娘一直喜眉笑眼地看着你。对这,后来她说你很贤惠。可后来你同着咱娘就责备我,‘为什么不在学校让我给你缀缀?’--对这,咱娘又说,你可有大家闺秀气派,像个当大姐姐的样子。她说你哪儿都好,要哪儿有哪儿。她还说了你一句老娘们儿喜欢说的话,我不好意思向你学嘴。”
   
   她说:“说吧!咱俩还有什么话会说起来碍口吗?”
   
   他说:“那我可就要说了。”
   
   “尽管说!”
   
   “咱娘说你屁股大——生小子。”
   
   她说:“就你能胡扯!”
   
   “我不说,是你硬叫我说的。”
   
   “说正经的,咱喜梅妹妹说什么呢?”
   
   “她说她早就看你像个电影演员。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浅浅一笑,自得其乐地唱起“康定溜溜的城哟!”抒发着内心里的彼此皆大欢喜。
   
   唱罢,接着又说:“我一见咱娘那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表情,就有温馨的感觉。我推想咱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表人才。她现在头发都斑白了,可脸庞秀丽,脸色有红似白,比青年人还细嫩。她当姑娘的时候,一定是如花似玉。”
   
   她夸婆婆,而且赞不绝口,这在世代婆媳为雠的中国是罕有的事。我说:
   
   “冰清你说说,有当媳妇的对婆婆品头论足的吗?”
   
   “从咱娘身上,我觉察出,作为一个婆婆,她是一个例外。”
   
   “哪儿例外?”
   
   “这句话你没听说过,是我们妇女中传说的。说是,‘再好脾气的婆婆,也比上坏脾气的亲娘’。我倒觉得在咱娘身边比在咱妈跟前还有亲情味。”
   
   “这再好不过了。那我就抽掉了一根愁肠,就省得我将来夹在中间,为你们调停婆媳关系了。”
   
   她眯起眼睛说:“我是在憧憬着明天咱们美满幸福、融洽的家庭生活。” 她对他的家庭,处处感到称心如意。她不知想没想过,她将来会要嫁到地主家庭当媳妇。看来,她不像他,也不像梁乖真,在她的观念里,好像家庭成分是身外之物似的。
   
   说到娘和妈,她从列宁服口袋里掏出两个小豆包,说:“差点忘了。这是我背着妈妈带出来的。”
   
   他犯迷:“何需背着妈妈呢?”
   
   冰清不愿意在他面前卖妈妈的赖,让他再背上她的家庭包袱,就说:“咱们的事我还对妈妈保着密呢!”事后他得知,其实是妈妈死活也不肯接纳他这个女婿。
   
   可是, 这时候他还被蒙在鼓里,还自作多情呢!——“你看看我什么时候可以拜见妈妈呢?”
   
   她分说:“咱娘这里没有问题,这就安住了一头。咱妈这一头,我还得转变她的思想,她正在准备盛情的迎接平又明这位没过门的女婿呢!我得叫她死了这条心。”
   
   他问她:“妈很爱戴平又明吗?”
   
   “她爱戴平又明不爱戴,我说不清;她眼睛里只有平部长!这个就不说她了。你就尽管放心吧!她抱啥态度不起决定作用。唯一起决定作用的是我和你。现在我们就着手筹备咱们婚后的事吧。你说咱们首先需要置买什么物件?”
   
   “你说呢?”
   
   她随口答道:“先买一副双人床,总得先有一个栖身之地吧!”
   
   我佯嗔道:“你光记着睡觉!”
   
   她打了我一下,“说正经的!你说先买啥?”
   
   “依我说么--”月光让她看清他装腔作势地在装着沉思的滑稽面容:“先买一台火炉。”
   
   她立即附和:“对!吃饭应放在第一位。”
   
   他本意是想幽默一下,说先买个火炉,好让她烤红薯。但经她这样正经八百地对他的意见加以肯定,他的“幽默”反而无法展其技、只好闲话少说、言归正了。
   
   他说:“对!先买火炉。第一项议程被通过。让我们热烈…”她接过话头说:“鼓掌。”便自己单独鼓起掌来。“你咋不鼓?”
   
   他说:“鼓掌太政治化,没有爱的气氛。”她的反应非常敏锐,立即热烈地给他亲吻。他笑哈哈地说:“你真是个明白人,明白人不用细讲!”
   
   同时他们也创立了“民主治家”的第一道法律:坚决废除大男子主义!今后家中大事,只有一致通过形成决议,然后才能遵照决议去办。人人都有一票否决权。
   
   她问:“用什么方式表决通过呢?投票?举手?鼓掌?”
   
   我当机立断:“都不用,都不够气氛。”
   
   
   她又立即给我一个长吻,算是心照不宣,现身说法,通过了家庭第一道立法。
   
   站着说话虽没感到腰疼,但感到疲累了。她提议找个地方坐下来,一面赏月,一面说话。身边倒是有条石板凳,可不敢坐,上面有一层冰霜,一坐上去就会冻结在一起。她四下巡视,发现一棵矮矮的粗树,支干也有大腿粗,呈水平方向伸展,达到她耳朵稍那么高。他要把她抱到上面,她推开,走马骗腿儿跳上去,动作特别利索,不愧是运动健将。他倚着她站着。她横移了一下,腾出个地方,手拍着:
   
   “你坐这儿!”
   
   他怕支干禁不住他俩200多斤的体重,说道:“还是站着牢稳。”
   
   她叫他上来试试,两人偎着暖和。他坐上去试着、晃了晃,说:“行!”
   
   今夜月圆,真像是过中秋节。煌煌的月亮,像一面铜锣咣咣敲响在夜空,又像冰清脉脉含情的双眸引起他顾影自怜。只是天气太冷了点,冻得月色苍白,冻得星光颤抖。他环抱着她,脸贴着脸。她把双手插进他的两腋间。她陶醉在幸福中说:
   
   “暖乎乎的,你的火力真大,像个小火炉。”
   
   他看着她陶醉的样子,替她感到“幸福”。
   
   “真像小火炉?下次试试,咱们用三分钱买一斤生红薯,让我揣在怀里,看来到这里能否烤熟?如果试验成功,每次就可省下一角七分钱。”
   
   “你也太夸张了!真是那样,你的衣服会先烤煳的。”
   
   她的笑意,可爱得迷人。而月光下的她,依偎在他的怀抱里,秀美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胸前。他托起她一缕头发、深深地闻那淡淡的发香。她说:
   
   “像咱们这年龄,就我一个人头发这么长,都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当时的姑娘们,时兴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好像“短”就是移风易俗,就是革命化。一时“小子头”风起云涌。她也想跟风,我力阻道:
   
   “千万别!”
   
   他特别迷恋她乌黑的长发。因为她的脸盘大,五官大,有角有棱,线条分明,在长发掩映下,丰姿绰约,风度潇洒。再说,这么浓密起亮的美发,剪掉实在可惜。何况要是一旦证明短发不是党的要求,只是幼稚的狂热、瞎起哄,那才叫作没意思呢!可剪掉的头发却无法再嫁接起来了。
   
   说到她的头发,他感触良多。人们把热爱异性的男子叫做“长头发迷” ;他现在也成了“长头发迷”。他特别迷恋她那一头茂密的美发。有两个美妙的瞬间,定格在他的脑际,给他留下终生难忘的思念:
   
   一是,她在讲团课时,微风吹散她的长发,遮住大半面庞,她举手顺着耳轮向后拂理的那一动作,所呈现出的从容、潇洒和奕奕神采;此情此景,实在是妙不可言。
   
   一是,她在打球、跳投时,一头浓密的黑发腾云驾雾似地向上一抛,随着球进栏唰的一声,头发又篷落回原位。给人一种鹰击长空的美感和力感。
   
   直到今天,此种场景仍是栩栩如生,仍透过他茫茫的老眼、苦涩的泪花,时不时地晃现在他的面前。往事令人难忘啊!
   
   这时天上的云和月,巧妙地组合成一幅《吉庆有余》的年画,云彩像一条大鱼,月亮恰是那抱着一条大鱼的白胖娃娃。
   
   举首望月,月亮明鉴着他们的爱心;唇对着唇,热吻交流着他们的激情;只有树的枝干在迎风晃动、发出一阵阵吱吱咯咯,述说着白天的梅花傲雪霜和提醒他们在苦寒中吸一口附近的梅花的清香。风越刮越大,她有些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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