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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夢醒》十、賢慧妻子

   
   一碟清蒸鲩鱼,一盘油炒菜心,一碗鱼头豆腐汤,都在腾腾冒白气,散发喷喷香味。李泰安回到家,不稍片刻,就面对着这般的菜式;坐到饭桌前,一碗白饭,即刻送到他手中,筷起口张,就是一天下来最好的享受。
   这样的时刻,李泰安总是很感激黄瑛的。由于他的收入有限,她不能不也外出打一份工,早出晚归,和他一样的在拼搏,可家务杂事,买菜做饭,仍然归她,因之,她得付出加倍的精神、体力,忙了外又忙內啊!
   饭至半中,李泰安就瞄视对坐的黄瑛:白净脸庞,荡动眼神,耸直鼻梁,朱唇小嘴:虽然时刻相处,望来还是当年的清秀漂亮。
   「那么专注的看,不认识我?」黄瑛头一斜,眼横瞟,露出皓齿,说。


   李泰安夹起一筷菜,放进嘴里,嚼着,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才道:「我不想当看更亞伯了。」
   「为甚么?」黄瑛转正头,问。随后又说:「到处打工,都是要受委屈的。现在的工,也不好找哩!你找工你也体验到的了。」
   这说的也是事实,可李泰安还是一五一十,说了牛与狗的事。
   黄瑛听罢,笑道:「你是人,会吃饭的人!怎么胡扯到牛与狗上去呢?当年做『牛』,那是被迫害的。」
   「今天当『狗』,也有点被迫的味儿。」李泰安沉思的说。
   「不要忘了,你今天是自由的;吃好你的饭,睡好你的觉吧,不要胡思瞎想了。」黄瑛纯情的望着李泰安。
   李泰安又说那看更工作没出息,永无出头之日,更不用设想其它了;说到自己无能之处,百般感慨。
   黄瑛听了,就嗔道:「你追求自由,这不是自由了?光是没人斗你,就够舒服了吧,何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呢!你到底要求些甚么?须明白,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至于我,只要正正常常就已足够,我并不稀罕其它甚么;在我看来,你就很不错,很有出息的呀!」
   静默了片刻,李泰安又说了令他伤感的陈玉娟的事,叹息不已。
   提到陈玉娟,黄瑛愣住了。
   经过核对,几可肯定此陈玉娟就是黄瑛所认识的那个陈玉娟,也就是潘永光原来的妻子,那年与黄瑛住在一起的。这真是要多凑巧有多凑巧了!
   李木嚷起来:「亚娟姨,她常给糖我吃,我记得,我记得的!」
   黄瑛侧过个身,瞪住李木,举起一个手指,对住自己的嘴,嘘了声,说:「不要嘈,小孩子不懂事。」
   李泰安感叹道:「落到这种地步,还是个人?」
   「这个社会,难说了。」黄瑛说,「我病在医院时,她还去看我,给我钱。几时方便,我带潘康坚去看她。」
   「不行,不行!」李泰安道,「有两个大汉守住她,很凶的,会打人的。」
   提到打人,黄瑛就想起郑飞宏被人殴伤的事,无语言了。
   李木聪明,听懂了大人谈话的大半意思,两个黑眼珠骨碌骨碌的转,心里就想到潘康坚身上去了。
   重重迭迭、密密麻麻的木屋,从山脚下一直攀纒到半山腰,远远看去,斜斜的灰白灰白一片,分不出这一间那一间。在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中,间中分布这样一幅木屋区,也蔚为奇观。走了进去,小道崎岖、弯曲,只见小屋门对门,窗连窗,铁皮穿铁皮,凌乱不堪,似住不下人的。不过,这里却人性纯良,治安良好,早出晚归,走门串户,悉听尊便,非常安全,不像大厦里那般重门深锁,设防森严。李泰安和潘永光门户相对,两家交情深厚,两个小孩也是相好的一对。这两个小孩读同一间学校,一起上学,一齐回家,做完功课后,便在门前空地上,一块儿玩耍,快乐无间,享受这木屋区的某种悠然和安宁。
   这一天,李木和潘康坚各自买了一瓶可乐,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慢慢的品尝起来。
   半瓶可乐下肚,李木喉龙溢气,望着潘康坚,突然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甚么问题,英文,数学?」潘康坚也定定的望着李木。他的功课好,能有甚么问题,难得倒他?
   「不是那个。」李木道,「我问,你怎么没有妈妈?」
   蓦然间,潘康坚的圆脸实了下来,眼皮下垂,眼里嵌着泪花。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李木不忍看伙伴那个样子,眼珠转了转,连声说:「你有妈妈,我知道!」
   潘康坚抬起头,抹了眼睛,低声说:「我没有妈妈,我也不知道为甚么。我爸爸说,我读好书,长大了,才去找妈妈。」
   李木站起,趋前两步,悄悄道:「告诉你,我爸做工的地方,就住着你妈妈。」
   「我想我妈妈是不见了,或者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潘康坚想了想,说,「我妈妈要是在香港,怎么会不回家?我妈妈要是在香港,我爸爸怎么要我长大了才去找她?」
   「在香港!」李木说。
   「我不信!」潘康坚固执己见。
   谁也无法说服谁。大人的谜,小孩子永不懂!
   停了好一会,潘康坚又补充道:「我有的,只是我妈妈的相片;我给你看。」
   说着,潘康坚带李木走进屋里。
   房里有一个书架,摆满了厚厚的书。李木斜头审视了一会,都是英文书,顺手抽了一本下来,好重好重,打开一看,细细麻麻,横了满纸,看了一阵,有几个字,好像是在课本上学过的。
   翻了相片出来,潘康坚说:「你看甚么?」
   「这么多英文书?」李木道。
   「我爸爸学的,他做正工程师了。」潘康坚说,「我长大后,也要做工程师;那时,我就可以见到我妈妈了。」 「那很好,不过,你妈妈是真的在香港的。」李木说。他一片真诚。
   「看看,这就是我妈妈。」潘康坚亮出相片来,道,「我妈妈好漂亮呢!」
   「呀,就是娟姨,我认得的。」李木看着相片,嚷起来。
   「你怎么认得我妈妈?」潘康坚惊疑不定。
   「那一年,你妈妈和我妈妈住在一起,两人是朋友呢;你妈妈还常常给糖果我吃呢!」李木说。
   「我就是不信!」潘康坚道。他总是认为,他妈妈是不在香港的。
   两个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断断续续,谈着他们童心的世界。
   这一晚吃饭时,李木吱吱喳喳,说了很多话,甚么潘康坚的爸爸学英文,做正工程师了,甚么潘康坚有妈妈的相片,又说他妈妈不在香港,长大后他才去找他的妈妈,等等,接着又问爸爸道:「你怎么有他的妈妈呀?」
   这说得李泰安和黄瑛心乱心酸。
   黄瑛摸了摸李木的头,说:「快吃你的饭,不要多嘴,孩子不懂事的。」
   「康坚想妈妈呀!」李木道。
   黄瑛安抚李木,说潘康坚是有妈妈的,有了机会,他爸爸就会带他去见他妈妈的。
   李泰安沉吟半晌,说:「道是有情又无情;我倒是佩服潘永光先生,带着个康坚,默默的、刻苦的过活。」
   「人总是可以适应环境的。」黄瑛道。
   「我没有潘永光先生的刻苦精神,又没有陈彬先生的造反精神,是最为碌碌无为的一个。」李泰安叹了口气。
   「你又来了,你这个人真多愁善感的。」黄瑛道,「你不嫖,不饮,不吹,现在也不赌了,就很好嘛!我不指望你有甚么大成就,更不想你造甚么反,总之过得去,就心满意足了。」
   「说实话,我对自己是越来越无信心。」李泰安望着李木,说,「但愿我的孩子勤奋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慰我平生吧!」
   「你的孩子会当专家教授,你可放心!」黄瑛说。
   李泰安便有点喜欢之情。
   黄瑛想了想,又道:「依我看,我们把他带离了那个老鼠生仔打地洞的环境,让他有一个发展的机会,这就可喜可贺了。至于他怎样发展,那是他的事,我们不必勉强他。我是个很讲究实际的人。可你,千辛万苦的出了来,怎么又无了信心?」
   「我也说不清,想来,也许你当初的体验,就很说明问题。」李泰安望着黄瑛。
   「当初一些事,我倒是有点淡忘了。今天,我是很满足的。」黄瑛浅浅一笑。
   晚饭后,黄瑛收拾屋子,弄翻了李泰安的一个小挎包。李泰安上班下班,都背着这个小挎包。里面装了一些常用的杂物和报纸之类,有时也放些硬币,以免带在身上弄破裤袋。黄瑛知道李泰安的习惯,很少过问他的事,不会翻看他的东西,可捡起挎包时,却感到沉甸甸的,终忍不住拉开拉链,哈,是几本厚厚的英文书。
   黄瑛抬起头,望着那边正在刮胡子的李泰安,说:「哟,还大有希望呀!」
   李泰安放下须刨,眯起眼,说:「我那份看更亞伯,还有些闲时间,可以翻来看看。」
   「莫非要考医生了?」黄瑛拉回拉链,将挎包放好。
   「还考甚么医生……」李泰安道。
   「原来爸爸也学英文……」李木发现了秘密,嚷起来,「我教你,我会!」
   李泰安把李木搂过来,亲了亲,心想:应该创造一切机会给他,让他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虽说看更亞伯麻烦事多,但其它工作未必就没有麻烦;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麻烦的世界。因此,李泰安终究没有辞工,照将看更亞伯做下去,设法去变通复杂的环境。除了正经事之外,他利用些余暇时间,真的也学习了些英文。
   寒寒暑暑,李泰安有了进步,居然可以看一般的英文报纸,可以说几句咸淡英语;当然,以此去考医生,还很不够,但做为一个看更亞伯,却是很了不起,可以在日常工作中用得上,让别人另眼相看,博来称道。一个内地的医生,在这里的看更岗位上,有了成绩,得到赞扬,是滑稽了。可李泰安现在不理会这些,嬉笑怒骂,悉随尊便。之所以如此,他的黄瑛居功至伟。
   那两个大汉,时时从李泰安面前经过,他知道他们是黑道中人,提防着点;那些住客也常常来投诉,他婉转的将他们打发走;倒是对陈玉娟,他关照着,替她打针,还常常的捎些潘康坚的消息给她。陈玉娟当然也知道了,李泰安原来就是黄瑛的丈夫。在这些纷纭的人和事当中,李泰安学会四面玲珑,八方圆滑,自如的去应对,绝不得罪任何一个人。
   一日,李泰安正在背读英文生词,忽接得黄瑛挂来电话,要他收工后买菜,回家做饭,照顾李木。问是甚么事?黄瑛只说是很紧急的事,要很晚才能回家,就放下电话了。李泰安惶惶了一会,心想:这个气氛,像是开斗争会了!但想想也笑了起来。
(2018/10/0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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