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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是我爱上了他”


   在刚一开初时,梁乖真风言风语听到风声,恨不得一天下它12道“金牌”催促平部长。平部长懊恼地回说:“我何尝不着急?只是我们的动作迟慢了一步。一步被动,步步被动。现在全国省一级的单位,反右已经开始了。人事部门说,‘反右期间,人员一律冻结。调动事宜,容运动过后再说。’ 于是,现在就给卡在了这种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关卡中。形势逼人,我们的主观能动性已无可发挥。你们地、市一级单位随后也会展开反右。这没有什么,这是全国人民在政治生活上的一件大喜事。我们共产党员,胸襟坦荡,大局为重,一向是以小局服从大局--个人问题是小事一端嘛!提不到话下。我们要全心全意投入反右运动,与资产阶级右派做一场殊死的战斗。我们只有彻底打垮右派的猖狂进攻,社会主义事业在我国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我们每个人要通过运动中的表现来过社会主义关!这,对于国家民族说,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对我们个人说,也只有社会主义才是我们幸福生活的保证!我平又明还有这点起码的社会主义觉悟嘛。”
   
     梁乖真再也没有料到他们竟然能够闪电式地结了婚。事后始终引以自责,深深懊悔自己“大意失荆州”,把一场有绝对优势的仗打输了!好在平部长高风亮节,党性坚强,一心要在反右运动中建功立业,要当反右英雄,不以个人问题为意。
   

    平又明咬牙咯咯地说:“就说我比武大郎还矮,但我是革命的武大郎。革命自有黄金屋,革命自有颜如玉。走了一个穿红的,还会来一个戴绿的。大丈夫何患无妻!”
   
    梁乖真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握着拳头,发狠、泄愤地说:“周远鸿这地主羔子了得!没想到他真来是胆大包天,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一着急起来就握起拳头砸自己的脑袋,还拔掉几根头发,不忿地堵着气: “哼!走着瞧!我倒要看看,周远鸿你这只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几天?”
   
   整风反右运动的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本市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全市学校都刚得到通知,提前放暑假。中学统统集中到胡峰中学,小学都集中到民主路小学。于是,筹备反右事宜便成为眼下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
   
    “周远鸿的问题”,也只好留待运动中相机解决了。梁乖真聊以自慰的是,经验证明,“问题”一旦碰到运动头儿上,处理起来,就只会从严不会从宽、只会从重不会从轻。他解气地自言自语:
   
    “这次他周远鸿算是碰到了楞头上。再也不能让他轻易滑掉,要让他接受接受教训、知道知道东西南北、天高地厚!要让他知道现在的天下姓共,不是他周远鸿地主少爷的天下了!”
   
   就在这时,周远鸿得了扁桃腺炎,住院做了摘除手术。这本是个小手术,不值得兴师动众,连他家人都没通知。就只有冰清一个人在他身边伺候。她坐在他的病床边,气氛显得特别温馨。他总愿意拉着她的手。好像是,人病了,“亲人”这个概念的内涵才会更具体地被感知。啊,亲人!从前只有母亲,现在又有了冰清。他是多么幸运和幸福啊!特别是在那个动手术的当天夜里,面对病房里发生的另一件触目惊心的事故,她的所作所为使远鸿深切地体味到:“问世间情为何物?”冰清呈现了“直教生死相许”的感人真情。
   
   病房里,另有一个病童作了修补兔唇的手术。爸爸、妈妈两人在同时看护着这个宝贝孩子。他们以为要是两个人轮替着看护,那就会是每一时间只有一人在看护。万一一个人一打盹儿,出了事故怎么办?关键时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两人要是同时看护,我打盹儿还有你醒着;你打盹儿还有我醒着。那便会是双保险,就会万无一失。夫妻商量好了就这么办,反正就只这一夜。万万没想到会是在两人同时打盹的刹那,孩子一把、把缝的线连同缝补的肉全都扯下,满嘴血肉模糊。孩子疼痛得可着嗓子哭号。病室的人全都惨不忍睹、爱莫能助、徒唤奈何。父母追悔不及,纵然千般锥心之痛、捶胸顿脚也属枉然。
   
   前车之鉴,使冰清触目惊心,再也不敢稍有松懈。但是,由于她一个人日夜伺候,搞得人乏马困,总是昏昏欲睡。这就很危险!真的万一控制不住打个盹儿,那个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她警惕地看了看输液瓶里的药水,在一滴一个惊叹号地往下滴。而她的眼皮硬是挑不起来,她警醒地连敢在他的床边坐着都不敢;因为坐着也就会打盹的。于是,她索性拿起赵树理的小说《三里湾》站在灯下阅读。其实她也看不到心里,只是把书当个伴儿。人站着是绝对不会睡着的,眼球一混身子就会摇晃,人就会摔倒。反正硬撑下来也就是只这一夜。就这样,韩冰清这位女神亭亭玉立,硬挺挺地撑持了个通宵达旦。她作为他的保护神,输液瓶的点点滴滴尽在她心头。快滴完时,立即告诉护士去续上下一瓶。她摸摸他的额头、面颊,耳朵贴胸地倾听他匀称的心跳。愉快的说:“听着咚咚声,像是在奏乐开会。”一会儿,他要小便。她把小便壶放到他的两腿间。因为不顺势,很容易把尿蹿到外面。冰清好一阵儿为难,才让他顺利地、安全地解了这泡小手。
   
   说她是他的保护神,一点不假,她确保了他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他看着她苍白面庞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黑黑的眼圈、失魂的表情 ,他的嘴唇激动地一张一合。她立即提醒他:
   
   “你还不能说话!”远鸿的眼泪簌簌而下......
   
   她安慰他:“你现在输完液就一切都好办了。待会儿医生查罢病房,我就可以躺在你脚下将就着睡一会儿了。有事,你用脚轻轻一跺,我就会醒的。”
   
   在她精心照护下,远鸿只住病房四天就安然出院。
   
   带着初癒的病体,他跟大家一起,集中到胡峰中学参加了反右运动。运动开头,市领导贯彻上面的指示,专门营造宽松的环境、愉快的气氛,到处散布安民告示:
   
   “章伯钧、罗隆基这些大右派不是要帮助党整风,而是居心不善,要篡夺党的领导权。你们这些中、小学教师有谁会想要夺共产党的领导权呢?会有人想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吗?简直是笑话。所以说,大家用不着紧张,我们真心实意请同志们继续帮助党整风。想篡党夺权的,只是少数上层的政治野心家,在下面,反右也就是学习学习,结合实际提高提高认识而已。大家要畅所欲言,我们一定要贯彻毛主席制定的‘言者无罪’的方针。”
   
   领导上把伙食调理得特别好,教职员们心情也特别舒畅,即便有心怀忐忑的,也仍强打精神,静观一下事态发展之后再说。他们白天学文件,晚上自由活动。愿回家睡觉的,只用记着明天早晨开饭的时间,别误了吃早饭就行。
   
   晚饭后,远鸿和冰清发现王豪杰的爱人来找他。随后,他食指和拇指捏着电影票,在我们面前忽闪着摇晃,说道:
   
   “今天我请客,印度片《流浪者》,算是我补一补、庆贺你们的新婚之喜。”
   
   冰清感激而兴奋地拿着票,看过开演时间,说:“是第二场。”望着王豪杰走远了的背影,她若有所悟:“哦!原来他爱人是来送电影票的。”
   
   “你忘了?我早给你说过,他爱人在电影院工作,表现很好,很受领导赞赏。”
   
   冰清像发现了新大陆:“愣头青王豪杰还配有这么妖娆的一个爱人!”
   
   远鸿说:“我看一般。”
   
   迎着一轮红月从东边爬出,他俩散着步走到了影院。趁着上一场还未散场,他们就便在院子里转悠着看大字报。一看就知道都是照抄报纸上批驳储安平的“党天下”、章伯钧的“政治设计院”、罗隆基的“平反委员会”等右派言论的文章,全是空对空,老掉牙的“新闻”。特别显眼的是,他们发现刚刚粉刷一新的一面白墙,尚未干燥,在所有墙壁琳琅满目、黑乎乎贴满大字报的情况下,这一面白白净净的墙,好像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当然,准确地说应该是:“万黑丛中一片白”。
   
   临墙,他们突然发现一口大缸!是埋在地下大半截,露出地面小半截,深得简直像口井,吓得他们如临深渊似的,出了一身冷汗。冰清抓紧远鸿,手微微颤抖,惟恐掉进去。原来缸底还有几只老鼠,像是刚掉进去的,又肥又大,大的赛似黄鼠狼,最小的也有半尺多长,上蹿下跳,挣扎逃生,有时几乎要蹿出缸沿跑了出去。蹿、跳、碰、撞,使尽浑身解数。它们只要发挥爆发力、猛三下没能蹿出去,随后就更蹿不到所需要的高度了。一个个都绝望了,绝望了不是垂头丧气、听天由命,而是穷凶极恶、互相狠命地撕咬。你咬我、我咬你,两嘴血、两嘴毛――吱吱叫着咬,咬得叫吱吱,谁也不饶谁。不知是由于互相埋怨对方使自己落到这一步?还是绝望了穷气横生?甚或以为咬死对方,自己就可展现一线生机?更甚而至于是,以为咬死同类就能向人类邀功,放自己一条活命。原因无法查明。但结果却是明摆着:进行你死我活的撕咬,只能是你死我也不能活,使人类利用它们的内部矛盾,达到消灭作为“四害”之一的它们(老鼠 )的目的。
   
   老鼠的拼杀血淋淋,很森人,破坏了他们看电影的心绪。再加上那时没有空调,热气腾腾,像蒸笼一般,人人汗流浃背,挥汗如雨。他使劲挥动芭蕉叶扇子搧她,她说:
   
   “少使点劲儿吧!看你累得满头大汗。多搧你自己!别光顾我。”
   
   散了电影,走出影院,马路和两旁的房子都散发着热量,只有高挂天空的月亮发着冷冷的青光。回到住室,好像心情还没轻松下来,他俩一直闷声闷气,没有说一句话。他们的住室,是临街的房子,只听得窗外、散电影后熙攘的人群,哼着《拉兹之歌》和《丽达之歌》,川流而过。
   
   他们躺下后,冰清问:“你平常好发议论,怎么看过这么好的电影后,反倒成了没嘴葫芦?”
   
   “这该怎么说呢?我在思考,‘好人的儿子一定是好人,贼的儿子一定是贼’--这一血统论带来的社会悲剧,正在印度上演。我看到梁乖真也来看这个电影,不知他做何感想?这对他的‘唯成分论’,可近似于‘同着和尚骂秃驴’啊!”他联系着自己的身世,发出无限的感慨。
   
   冰清不屑地说:“少提他!他只是看热闹,跟着起哄,未见得能真看懂。”
   
   说罢,就开始深情地哼唱起《丽达之歌》,越唱越进入情境:“啊!远鸿!我感动了!”由于她心情不太平静,身上汗津津的,就干脆坐起来,一面搧着扇子,一面借歌唱抒发着自己浓浓的情意:
     
    你是我的心,你是心灵的歌,
    你是我的心,你是心灵的歌,
    快来吧,趁现在黑的夜还没散,
    你快来吧,快来吧,我的爱!
   
    ......
    啊,抬头只见月亮在窗外,
    不见我心上人儿来,
    只有我一人独自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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