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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章梁兄啊! 她说,又不是在谈恋爱

第六章 梁兄啊!你是一头呆头鹅
   
   “夸家乡”的主题教育活动进展得非常顺利,超过他们的预想。青年人像是一堆干柴,一点燃便是热火朝天。他们有时是各班为战,有时是全校大会战。现在他们是整队前往,去参加合作社举行的社会主义大辩论现场会议。辩论对象是朱老忠。朱立业在昨天晚上劝告他父亲:
   
   “你一定要认罪认错,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明年考大学过政审这一关,全靠你这一次表现了。”

   
   然后又把他在学校被灌输进去的“先进思想”,用来武装爸爸的头脑。父亲本来担心孩子在学校的处境,听孩子这一说,就感到放心了。现在,父亲安慰孩子说:
   
   “孩子,爸爸惦记着你明年要考大学这回事,把什么事情毁了、也不能毁了你的前途。你就放心吧!我知道该怎样对付这班光屁股穷种!”说罢,核桃壳似的一张脸上的皱纹,由于发笑,皱得更紧、更密了。
   
   朱老忠是一个勤劳的庄户人,是一把种地的行家里手。他犁耙过的地,地面平坦如镜,土质疏松匀细、软得像海绵,留下满地的平行四边形耙纹,构成一幅幅很规则的几何图案,地边从不曾有删月牙(耙地技术稍差者,就会耙不到地边,留下一些月牙形的空白)。由他摇楼撒种耩的地,不仅没有缺苗断垄,而且株距匀称、苗垄笔直。他不仅是精耕细作的庄稼汉,而且还是颇具鉴赏力的农民艺术家。他时常站在地头直观自己的劳作,显露出一种不无陶醉的表情,向人夸口道:
   
   “谁能在我地里找到一棵草,或鸡蛋大一块土坷垃,我到城里聚宾楼请客。”
   
   实际上,他只是听说过聚宾楼,年过花甲的人了,还不知道聚宾楼的大门口、朝哪儿开呢。
   
   他地里的庄稼,长势蓬蓬勃勃,瓮声瓮气。这一点,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合作社与他相毗邻的大田的庄稼却是没精打采、细毛细梗地趴在地面上,再也挺不起腰,就像丑媳妇怕见婆婆。这就让集体的优越性变成讽刺。村、社干部,决意要用大辩论开道,给单干户朱老忠以迎头痛击。只有把他比下去,集体的旗帜才能在高空中胜利招摇。
   
   过去不说了,今年先下手为强。经由乡领导授意,按照毛主席“集中优势兵力”和“乡村包围城市”的思想,打歼灭战。合作社就在与朱老忠的地接壤处、四周的边界地带偏肥偏水,特别精耕细作。卒致周围合作社的地里与他地里的庄稼齐刷刷,平头并立,并驾齐驱,一点也不显劣势。于是就出现了集体地与单干地庄稼爭长的大好形势,乡社干部抓住有利时机就在地头召开了现场会,大肆宣传合作化的优越性。
   
   合作社党支书当场质问朱老忠:
   
   “与你挨膀的这些田地,在从前,很难能与你地里庄稼肩上肩下,有的根本是麻绳穿豆腐——提搭不起來。现在你再看看!”支书挥动有力的手势,在面前画了个圆圈:“长势怎么样?嗯嗯?”
   
    朱老忠顺溜溜、不打嘴拐地回答:“现在都比我种的地强多了。”
   
   “那你给大家说说,是集体好还是单干好?”
   
   “当然是集体好!这还用说?”
   
   “那你为什么说‘单干是一个和尚挑水吃,互助组是两个和尚抬水吃,合作社是三个和尚没水吃’?”
   
   “那是我瞎了眼睛,大睁俩眼说瞎话!单干思想害死我。”
   
   一个积极分子跳出来,猛吼道:
   
   “你看他,还想‘悬崖勒马’哩!”
   
   他并不知道“悬崖勒马”是什么意思,只是听乡领导警告朱老忠时说过这样的话,便东施效颦。这使得乡领导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闪过他这个提问,又一个积极分子质问朱老忠:“那你为什么要大睁俩眼说瞎话呢?”
   
    “是我的单干思想在作怪,是我不对。现在我认识到了:‘单干好比独木桥,提心吊胆,风雨飘摇;初级社好比走上石头桥,稳如泰山,康庄大道;高级社是金桥,从此走上了通天桥,幸福生活万年保。’”
   
   积极份子怒斥:“什么单干思想!是走资本主义、反对社会主义的思想。”遂领着大家喊口号:
   
   “打倒不老实!朱老忠不老实,我们贫下中农能叫他过关不能?”
   
   炸雷一声:“不能!”
   
   “朱老忠!你就别想狡猾抵赖,你再狡猾也狡猾不过我们,难道你觉得你比我们共产党还狡猾吗?这是没门儿的事。”
   
   有人偷偷提醒他:“说错了!不能那样说!”
   
   他不服气,高昂着头声辩:“怎么不能那样说?我就不信!难道他还会比我们狡猾?”
   
   又有人质问:“朱老忠!你反对社会主义该当何罪?”
   
   “情愿听从贫下中农处分。”
   
   “朱老忠!你可以抬起头来,认真看看你周围地里的庄稼,你说一说,你服劲儿不服?”
   
   “服,服,服!打心坎眼里服!这辈子服,下辈子还服!再也不想当单干户了!我现在就提出申请入社。”
   
   “单看你的表现了!表现得好,可以批准你当个候补社员,在社里继续观察。表现得不好,休想入社,留在社外继续改造,以免让你们这班自发势力扰乱了我们贫下中农的阵营。”
   
   这样的做法,让社员们的自我感觉良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连远近闻名的庄稼英雄汉朱老忠,表现好了才够资格当个“候补社员”;弄不好只能留在社外,站在月台上,大睁两眼、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社会主义合作化的列车奔腾向前、呼啸而过!当大家都过上共同富裕的幸福生活时,看他们这般自发势力在热锅上爬蚂蚁吧!
   
   但遥望远处,呈现在人们视野的,却是平地出了“梯田”:以朱老忠的地块和与他搭界的那一圈儿四周边界地块,这个平台为中心,像是平顶塔的塔顶;而后,向四下散开,“层次”分明,一阶一阶,拾阶而下,在平原地带出现了罕见的梯田美景。人心里都有数,但是,谁也不说出口。乡领导和村社干部不管群众怎么想,只求他们欢呼:“集体比单干强!”农业社、乡向县汇报时说:“在群众都觉悟起来之后,朱老忠被驳倒了,社会主义在中国这块大地上取得了节节的胜利。”
   
   朱老忠作为反面教员,立即押送到乡政府。随后就叫他串游全乡各个农业社,对他展开轮回批判,以打击自发势力的代表人物,压下他们的嚣张气焰。在本村,更是发动群众揭批他走单干、反集体的日常言行。从此,朱老忠的家人,一天三顿给他送饭:早、晚两顿送到乡政府里,午饭听乡里通知,人在哪里批斗、饭就送到哪里。朱老忠在方圆一带人的心目中是“劳动英雄”,哪里会那么容易斗倒斗臭呢?所以他自己并不感到丢人,却能感受到“斗他不得人心”的叹息。这等于是与他暗通款曲,鼓舞了他的斗志。平常省吃俭用、不招待亲戚舍不得炒个鸡蛋的他,这回向送饭的家人交代:
   
   “下一顿饭,要多炒两个鸡蛋。”家人原来还担心他吃不下饭呢!
   
   有的乡干部向党委书记反映群众的意见:
   
   “群众说朱老忠已经认罪、认错,不必继续批判他了。”
   
   “他交代得再好也得批判他。问题是我们要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县委在全县表扬了我乡,说我们抓到绝好的典型。你说,不批判他、批判谁呢?”
   
   所以不仅批判他,后来又加重处罚他,送他进农场劳动教养;这是本乡工作的需要。于是,本乡的工作,在县里被评为农村社会主义高潮中的“上游”。
   
   结合社会上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他们在学校也搞了这么大规模的一个活动,遂惊动了团市委学校工作部,要他们好好总结这个材料。韩冰清和周远鸿讨论后,由她写了初稿,远鸿做了修改、补充。上报团市委,团市委又专门派人帮助他们“拔高”一番,把农村吹成了繁花怒放的广阔天地;把贫下中农走社会主义的积极性,吹成是热火冲天;把富裕中农不赞成走合作化道路的胡诌、上纲上线为:“哈巴狗咬月亮——邪气上天”。团市委号召全市团组织,都要向他们学习,坚持围绕党的中心工作,来开展团的活动。认为这个材料具体、生动,特别是朱立业的思想转变,更具有典型性,对农村青年有普遍的教育意义。团市委又把材料呈报给中共市委,又受到市委赞赏,于是在市委机关报《北蒙日报》上广为宣传。韩冰清这个姑娘的名字,大出风头。她在私下,也给了周远鸿个安慰奖:“周老师,我是偷天之功据为己有。成绩归功于你才是天公地道的事情。”
   
   他听到她这句话,心理就觉得很是平衡。他越发觉得她懂事,可敬可爱,越发对她客气起来:“哪里!哪里!我只是在你写好的基础上‘锦上添花’而已。最根本之点还是你的质地是‘锦’。文如其人——你,人和文,质地都是‘锦’。”
   
    “你的质地才是更高尚、优秀的:有功不居,有才不傲。你能把活动组织得这般有水平,除了主观努力,再一个就是得力于你具有的教育学的理论素养。怪不得你的教学和班级工作都做得那么好!我做团的工作也要向你学习,学习教育理论,学习掌握青少年的特点。其实这次班、团合作搞活动是以你的班主任工作为主导的,我只是起了个助手作用。这次我从咱们愉快的合作中还体会到,你很善于与人合作,真是一个难得的合作好伙伴。我期待着咱们以后的每一次的合作,都能这么和谐、成功、心满意得。”
   
     她跟他走得更近乎了,除了向他问数学题和谈工作更频繁以外,平常也更加喜欢跟他聊天。一天晚饭后,他俩在校园仰望星空,她的纤纤玉手,握着他久经举哑铃而锻炼出肌肉疙瘩的胳膊,把它举起,当作一根指挥棒指向牛郎、织女星,并对着“天河”发出感慨。他那时没用大脑,有嘴无心地说:
   
     “你是否触景生情,想到了‘天河配’呢?”
   
     他没想到这样说就会冲了她的肺。她说他故意气她,啪地打了他的胳膊一下,就甩开了,悻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留下他一个人傻愣在这里,呆若木鸡,听任秋夜晴空的繁星挤眉弄眼地奚落。他在反省自己的失误:往回想,是的,她是曾向他表示过为摆脱不了平又明而犯愁,但因为他没有生活经验,对别人的家长里短,缺乏兴趣,总是抱个事不关己的态度,所以对她那些话也如秋风过耳。经她这一发脾气,倒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就是,在这当儿,你说人家苦于“天河配”,不是说人家期盼着过夫妻团聚的生活吗?好像是故意地“哪把壶不开提哪把壶”。但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左思右想,看到牛郎织女想到《天河配》,这是极其自然而稀松平常的事,什么意思也没有啊!他觉得,是她正在为摆脱不了人家加给她的“牛郎”而苦恼,这是她自己心中在闹鬼,迁怒于他。但他自省起来,也有不对,有不通人情世故之处。
   
   忽闻高音大喇叭传来一声越剧唱腔:“梁兄啊!你是一头呆头鹅。”
   
   附近电影院的高音喇叭,可着嗓门儿,把电影里的声响传播到外面,用意是当作广告,招引人们去看电影的。
   
   第二天看到她,他很尴尬,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不料,她已是风轻云淡,成了没事的人儿,竟然是买好票邀他去看电影!他对着王豪杰的房间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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