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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痛歌(订正稿) 第一章 开篇明志


   
   周远鸿和韩冰清,同在北蒙市胡峰中学工作。她是共青团团总支书记,他是数学教研组组长;她19岁,他比她大四岁另三个月。
   
   她有一双燃烧着热情的大眼睛,亮得勾人心魂,偏偏又新鲜感忒强,一遇个新鲜事儿就新奇作怪,把一双眼睛直瞪得铜铃般响。人们说她的人品貌样,特别是那一张玉盘大脸,就像是从电影《祥林嫂》中女主角的扮演者——白杨脱下来似的。白杨就是眼大、嘴大,冰清也不比她的小。按中国传统的审美观点,女的以明眉大眼为美、却又以樱桃小口为美,嘴大就不主贵了。有句谚语是这样说的:“男人嘴大吞四方,女人嘴大吞粗糠。”远鸿的嘴更大,但他是男的,所以不但不算是缺点,而且据说还能“吞四方”。他曾听到过别人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美女胎子,100条占了99条,只可惜应了那一句:“自古美女有一陋”。而她在他的眼中,却根本就不存在那“一陋”,绝对称得起是 “美玉无瑕”。

   
   数学教师的职业,养成他具有了“论证”的癖好。他向她论证道,与她自己一头漆黑茂密的长发和耳目口鼻、五官端正大方,以及大手大脚、身材高挑相搭配,倒是“大”到了一起,反而显得非常成比例,“大”得协调匀称。在他的观感中,她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外在魅力。而她内在的气质和外在的气象,也是非常协调、班配,都是属于大大方方那个类型,大得美。这引起他特别地偏爱她:“我的冰清!我不大喜欢小鼻子、小眼,动作如蚱蜢蹦跳那一路小巧玲珑的做派。” 他对她倾吐不完心里的挚爱,夸赞不尽她的外秀内慧。幸亏她作为团干部经常抛头露面,在大庭广众下可以游刃有余地发表演说,从不“羞羞怯怯、扭扭捏捏”。即便如此,每当他不厌其烦地褒奖她的心灵美、容貌美时,她的脸蛋也还是有些红晕了,受不了他这种美不自胜眼光的盯赏。她用一只手捂住他的眼,“不要你这样看我”;又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出去门儿可别这样夸我,人家听了会笑话我们是‘夫妻自夸、一对傻瓜’的。”遂又责备他“太偏激”,说他也太“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她一面说他偏激,一面又为他是她的“悦己者”而倍感欣慰。她不无得意而又矜持地说:
   
   “别人怎么看我,我不管,只要你喜欢就成。‘歪嘴桃,撇嘴杏,爱人不嫌就是正’。”
   
   不由人,他们两张跃跃欲亲的大嘴巴,便幸福地贴在一起,亲呀亲呀地亲不够。亲吻是这样的津津有味、富有激情!这不仅仅是四片柔软的嘴唇贴在一起,而更是两个青年、两颗滚烫的心贴在一起,咚咚地互相撞击。如果说朋友能做到同生死、共患难,那么,他和冰清作为夫妻,就更能够经受住任何严重的天灾人祸而相爱益坚。他真想能遇上这种严峻的人间考验,好让他们用自己一跌两响的现实生活来回答:“问世间情为何物?”
   
   韩冰清是1956年暑期开学后调入本校的。他俩一见面,她就满面春风,伸出一双大手来与他热烈相握,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韩冰清,从本市三中调来,做团的工作。”
   
   她上身穿鸭蛋青短衫,下身一白到底:白裤、白袜、白力士鞋。她比他个头略低,但在女子中要算是大高个儿了。她显得干净、利索、健康,富有动态美。走起路来,两臂甩开,两条长腿迈着矫健的步伐,抖抖有精神。尤其是她穿着一身运动衣打篮球时,健美的体线毕露,优美的动作惹眼,在一群女球员中像是羊群中奔跑着一匹小马驹。她给他的第一个印象也太不免俗了: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这是常人的怪逻辑,好像是,四肢发达的人必然头脑简单。后来证明他大错特错了,她有一般女孩所没有的深邃的思维力。但她头一回见到他时,却说他没有留给她什么太深的印象;“迎面映入我眼帘的,是你大大一张嘴里,一口排列整齐的牙齿、洁白得像玉石一样。”
   
   她接着说,真正给她留下一个初步概念的,是在随后他作为教师代表、在开学典礼大会上向新生致欢迎辞的那个场景中,“你谈吐滔滔,左右逢源,我觉得你是一个有头脑的青年,讲话很富有哲理性。”
   
   那次致辞,给了他一个表演的舞台。本来他这个人从小就有一种很强烈的表现欲。上学时参加过的演讲比赛会,总是以讲出独到之见、不落俗套而哗众;参加过的辩论会,总是以据理力争、辩锋雄健而取胜。
   
   这天他登上讲台,扫视一周,无意中发现冰清在台下,她自己搬了个凳子与同学们坐在一起。对她这种与青年群众打成一片,而决不以教师自居、自外于青年群众的团干部的优良作风,他是倍加欣赏的。
   
   人们终于送走了燠热的高温伏天,迎来了秋风送爽、秋色宜人的读书好时光。面对着这些琅嬛福地的莘莘学子,他的讲话,在同学们群情激昂的气氛中,在礼貌性的掌声后,开始了:
   
   “首先让我代表胡峰中学的全体教师热烈祝贺新同学们升入了高中,老生们升到了高一年级;新老同学欢聚一堂,共同在这个西靠巍巍太行山、北临泱泱胡安河的读书胜地,度过对你们一生成长中具有关键意义的高中阶段。我们青春年少的同学们正处在成长的过程中,我预祝你们愉快、幸福、健康地长身体,长知识,长志气!--长身体、长知识,这是毛主席的号召,大家都已经知道、我就不讲了。我今天就只着重地讲一讲这个‘长志气’的问题。”
   
   在当时,由于周总理在年初所作《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和随后从苏联“20大”清算斯大林个人崇拜而刮来的“解冻”风,还有,党中央发出“向科学进军”的号召,在在使知识分子们感到欢欣鼓舞。预示着,令人谈虎色变的政治运动,有可能会一去不复返了。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指导下,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意气风发,艺术上和科学上万紫千红的繁荣局面在鼓噪着中国大地。啊!难忘的、可爱的1956年,这是知识分子鸟语花香的春天!
   
   他们这一段在学校,不管是在教育、教学工作上,还是在向科学进军上,是何等地春风得意啊!他们青年人对自己来日方长的锦绣前程,是何等地心向往之啊!因而他才鼓起了雄心壮志的风帆,也因此才会自鸣得意地胆大妄为,竟敢对伟大领袖“长身体、长知识”的教导,再来个“长志气”的狗尾续貂。为此,在一年之后反右运动中,他便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是后话。当下,他是什么也不管,只管忘乎所以地侃侃而谈,大刀阔斧、海阔天空地大放厥词:
   
   “我国北宋大文学家苏轼说过:‘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说明成就一番事业,特别是‘大事’,既需要有才气,又需要有志气,二者缺一不可。但是,二者又是什么关系呢?墨子说:‘志不强者智不达’。这里揭示的是志气对于才气的发生和发挥所起的制约和助长的作用。提到才气,我们民族是把诸葛亮当做智慧的化身的。岂不知,如果没有他对刘蜀宏图大业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耿耿忠心,他也就不会那样呕心沥血、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去建构他的神机妙算。由于诸葛先生惨淡经营的‘志强’,才促成他足智多谋的‘智达’。这也验证了‘志强’是‘智达’的大前提。
   
   “所谓‘志强’就是有志气。这里包括两项:头一项是理想,二一项是意志。所谓‘智达’就是有才气。这里也包括两项:从素质功能上讲,无非是耳聪目明、心灵手巧;从文化效应上讲,就是博学多才。再细分,理想还可分为生活理想、职业理想、社会理想、道德理想;意志还可分为专心、决心、信心、恒心。生活理想和一定的专心致志是基础,任何人,就算是一个生在锅前、埋在锅后,不出三门四户的家庭妇女,也都具有这个基础。我们都有这样的生活经验:在一片人声喧哗中,假如,猛然从远处传来孩子哇的啼哭声。你说是谁会最先听到呢?是的,是这个孩子的妈妈。所以群众说:‘孩子娘,耳朵长。’这是因为孩子娘对自己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心诚求之’的。并不是她的耳朵特别‘长’、也不是特别‘聪’,而是孩子就是她的一切。她的生活理想和意志都集中在孩子身上。我们对学习、对工作,都要像妈妈对婴儿那样专心致志、聚精会神,这是取得成绩的前提条件。所以人们都看重志气,说:‘有志者,事竟成。’没人说:‘有别的什么者,事竟成。’古今中外,各行各业,有成就的伟人,大多是少年立大志。说到这里我就想起伟大的空想社会主义家克劳德.昂利•圣西门15岁时就嘱咐家长,每天凌晨,用这样的话唤醒他:‘克劳德,起来吧,伟大的事业在等着你。’他终于成为一名杰出的思想家。我希望你们每个人也都每天这样激励自己!”
   
   他在高高的讲台上,每当瞥见冰清的时候,发现她总是比任何学生都更聚精会神地在听着他的演讲。这会儿,她那副心领神会的态度,好像在向周远鸿表示:“远鸿!我要照你的话做,每天用圣西门的话来激励自己:‘韩冰清,起来吧!伟大的事业在等着你!’”
   
   他接下去说:“俗话说:‘人无志气刀无钢’。刀有钢则锋利,遇事迎刃而解;刀无钢则迟钝,钝刀割肉,久拖不决。人呢,要是有志气就会逢山开路,遇河架桥,过五关斩六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乘长风、破万里浪。人要是无志气呢,就会不思进取,知难而退,好吃懒做,处处表现得不长出息,学习没动力,死狗抽不到墙头上,一生对家庭、对社会毫无贡献,白白消耗家庭几顿粮食、几匹布。同学们!大家说说,要做有志气的人还是做无志气的人呢?”
   
   同学们作出清脆而响亮的回答:“要做有志气的人!”
   
   胡安河水欢畅地流淌着,发出哗啦啦、哗啦啦,清越的流水声,伴着孩子们的掌声和稚声嫰气的议论声,形成一片欢腾活跃的场景。待平静下来,他进一步指出:
   
   “现在大家要立的志,就是‘立志成才’。这就不能不讲讲‘才气’,没有才气怎么成才?我首先要告诉大家,每个人都是有才气的,全班之冠有才气,全班之殿也有才气。”
   
   那时是“言必称苏联”。他举出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曾举过的一个例子,说是有一个全班之殿的女学生,但她手巧。经过因材施教,她后来在刺绣工厂工作,取得很大成绩,为国家创造巨额外汇。
   
   “我通过这个例子,意思是要说明,看待学生,不能唯一地看成绩单、按分数从‘之冠’到‘之殿’做纵向排列。应该按孔子说的‘因材施教’,同时作横向排列:你在这一项,我在那一项,每个人,包括‘之殿’在内,都有傲人的一项,可作为全班之冠。如果认真地对每个人做一番审视,就会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全班之冠的因素。这是需要教师帮助每个学生树立的--正确的自我概念。”--这个时候,他由面向学生,转而面向教师:“老师并不能像注射葡萄糖那样给学生注射进去‘优点’、注射进去“之冠”的因素,只能在学生自发地表现出优点的时候,使其自发性变为自觉性;在学生偶然间出现优点的时候,加以系统培养,变偶然性为经常性。‘优点’便是‘之冠’的温床。我把这个称为‘教育机遇’。有心的教师抓住这个机遇,使差生变优、优生更优;粗心的教师葬送这个机遇,使优生变差、差生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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