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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六章 相见時难别也难


    在接见室,冰清看着他这大胖脸模样,本来就小的他的一双眼睛,现在在臃肿的眼皮下只剩下两条细缝了,连走路都看不清了,她看在眼里不由得一阵天昏地黑:
   
   “不怕!不怕!你让我静一静。”待她平静过来以后,说道: “我看到你这样,感到揪心地疼痛,我吃你捎来的粮票和黑豆,真是阎王不嫌鬼瘦。”
   

   她把粮票被扒窃的事说过,就把她带来的油条拿出来,紧着让他吃,好像油条对于他的浮肿病,能够药到病除似的。他虽正在空肠待哺,但他看到她的面貌脱了原形,--由于孕期反应,脸呈酱紫色;由于内心思念他和应付外界施加的株连;内忧外困,所造成的凄苦无助,使她不思茶饭、泪向心里流,造成形容憔悴、黄皮寡瘦,一对大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黯然无光;原本慧中秀外、美丽高大的冰清,竟变成瘦骨嶙峋、一把干柴,凸显胸前挺个大肚,好像是一只秋后的、经霜打过的大肚蝈蝈儿似的!他感到无限凄凉,心底绞痛!尚未开口就止不住痛哭流涕。她用她纤纤的素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说道:
   
     “哪有大丈夫男子汉这样痛哭流涕的?”她拍着我的肩膀,含着眼泪、笑着说,用着哄慰小孩的语气。
   
   她指给他、附近那几只唧唧喳喳的麻雀,“你看!”她说:“自从臭虫代替麻雀进入了‘四害’后,麻雀就被周老大赦了。你们一旦解除教养,也就进入‘麻雀无粮天地广’的境界。只要留着青山在,咬紧牙关能熬出去,咱就有活路。我打听好了,”她像是搞地下工作似地,左顾右盼,然后心怀惴惴,接着说:“有人到新疆避难,那里户口制度、粮食制度都比内地宽松;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对汉人的态度也都很友善。”
   
   他俩都又警惕地向周围扫视一番。这时,周远鸿脑子里出现的是本农场刚判处死刑的一个右派,他企图叛国出逃,是从国境线上被抓回来的。而此时她的目光,却为他冒烟的衬衫所吸引。“物见本主会说话”――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衬衫啊!那是他夏天一向穿的“衬衫西裤,上白下蓝”的漂白衬衫啊!她拿过来;他不想让她看,急忙夺过去,她又夺过来,一看:虱子、虮子列阵,密布旮旯缝眼,跳蚤活蹦乱跳,也有散兵游勇在脊背平原上蠕动。看到这里,她扭过脸去,硬是撇着嘴、忍着没有哭了出来。
   
   他急忙要从她手中夺回来,以免这件如今变得惨不忍睹的又有腥味又有汗臭的衬衫弄脏了她的手,又怕跳蚤跳到她身上,更怕如此凄惨的生活状态刺伤了她的心。
   
     她又一把夺过去,说:“我不难过,你让我好生看看。”
   
   她撮起鼻子闻呀闻,干脆把衬衫捂到鼻子上猛闻一气,逮了一鼻子又一鼻子,好像闻的不是一件腌里腌臜、汗腥衬衫的臊臭味儿,而是一朵怒放的鲜花、扑鼻的芳香。她嘟嘟囔囔、噙着眼泪说:
   
   “是的,是你的味儿,又闻到了你的体味儿......”
   
   她总是用撇嘴来控制着眼泪汹涌,接着说:
   
   “没有我在你跟前,以后自己要学着连连补补,省得把衣服磨出大窟窿、小眼睛,衣不蔽体;有了虱子可以用开水烫一烫。”她当然不会想到,他们喝都难喝到开水的。
   
   好像这时候她才腾出眼来,发现我的双肩上都佩戴着“肩章”。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抚摸,生怕触着他的痛处,然后对照着衬衫肩部的两个大窟窿,琢磨着:是血浆将肉和布粘在一起,是抬筐的杠子日复一日地、硬是把布压进肉里,......冰清噙在眼里的泪珠,越聚越大,大、大、大......终于冲决了她和宋老师共同发出的“见了‘他’,决不流一滴眼泪”的誓言大坝,再也控制不住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涌出,声泪俱下。周远鸿却想起她从前在那风清月朗之夜、两手晃着他的双肩,唱着:
   
   ......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这里,他俩哭得血泪交流;那厢,高一声、低一句,在斗争高纯一消极怠工,扫他的“暮气”。他带着铐,被劳教和劳改犯们打得少皮没毛,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血肉模糊;好像人人都成为“掉进缸里、穷气横生的老鼠”。要不是政府英明,掌握火候,适可而止,恐怕他就会被打得一命呜呼;运动中打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现在的运动,是套在“大跃进”中的小运动,叫做“拔白旗,扫暮气”。人,怎么变得这么残酷?打起来就狠命地往死里打,好像挨打的人长着一身不疼的肉。现在为拔高纯一的白旗,竟把他的肌肉给打“套”了。
   
     她忧心地问:“你是什么旗?”
   
     “我既不是红旗(上游),也不是白旗(下游),被评为黄旗(中游),也是很有可能被扫暮气的,很是危险。一天到晚,除了饥饿和疲劳,就是担心害怕挨斗争。”
   
     到了晚上,劳教允许与爱人同居,劳改不许可,这是比劳改优越的地方。
   
     江山好改,禀性难移。马晓三这班流浪儿,什么时候都会表现出调皮捣蛋的习性。他们撺掇着今晚要听周大哥的房。为了不“打草惊蛇”影响了好戏,决定由马晓三一人蹲在窗下偷听,然后由他由他像传达中央的红头文件那样,传达给大家。
   
     大家耐着性子,等他在窗下下听了足足有两个多钟头。当看到他回来时,伙计们一蹦三跳、一拥而上,一心要听他报告人家夫妻的西洋景。他却把五个手指朝下捏在一起,摇晃着说:
   
     “算了吧!没戏了。”
   
     “这么长时间你都听到说什么?快说!”
   
     “什么也没有听到。”
   
     “难道连说话也没听到一句?他们上前就都睡了?”
   
    “没有睡。”
   
     “啊--!没有睡就有戏。”他们怀着莫大的兴趣发问:“快说!照实说!他们在干什么?”
   
     “在哭。尽是哭,一个劲哭到现在,我来时还在哭......”说着,他也哭了。大家也都伤心落泪了。
   
    冰清由目睹刘纯一挨斗到得知刘梦楼之死,想到了远鸿 的命运生死未卜。她心里捏着一把:“等到孩子生出、满月之后再来探监时,我的周远鸿是否还会在人间?”
   
     后来冰清依依向他告别时,搂住他、抱头大哭,哭得天昏地黑、日月无光。就这样哭,经年累月也哭不尽心中的悲痛。但她还必须赶路,不能尽着哭。他俩又紧紧地握手。这在平时,夫妻之间告别也来个握手礼,好像是过分客套。现在他们互相拽着对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好像一撒手,就会像一盆水洒向万丈深渊。过去平又明给她的信,最后曾写有:“紧握你的手!”当时他曾醋意浓浓,现在,平又明早已撒手人寰,他们却在此情此景、痛不欲生下,“紧握你的手!”
   
   她呜呜哭着,走了,一步三回头,向他招手:
   
   “别了!远鸿。”
   
   “不是别了!是再见!”因为他脑子里忽现“永别了”的闪念,遂赶快修正她:
   
   “是再见!是回头再见!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的冰清!你要记住,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看着她飘飘忽忽的背影远去了,止不住泪如泉涌。原来矫健、挺拔的运动员身材,现在变成了一把瘦干柴,恰似弯腰的竹竿在风中摇摆......
   
   由于过分伤心落泪和旅途劳顿,她回去就早产了,是女孩,爱子心切,来信要他为孩子起个有意义的名字。他让信得过的几位难友分享了他的家信,征求他们的高见。刘纯一说:
   
   “我们的女儿就叫‘何生’吧!汝何不幸而生我家!”
   
   诗人老友李白凤说:“女孩子叫这名字不够文雅。妈妈叫‘冰清’,女儿就叫‘玉洁’吧!”
   
   周远鸿说:“玉皆珍贵,红色为翡,绿色为翠,我喜欢绿色(没有说,厌恶红色),就叫‘玉翠’吧!”
   
   他把大家的意见、信告冰清。她回信说:
   
   “玉洁、玉翠,都不脱俗,不如叫‘玉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们议论着她的回信,刘纯一节奏铿锵地撂了一句:
   
   “人有志气刀有钢!”
   
   这令他想起他在代表教师向学生致欢迎词中,曾引用过“人无志气刀无钢”这一句谚语。现在体现在她身上,成了“人有志气刀有钢!”他还清楚地忆起,她坐在学生中间,聚精会神地听着他饶有兴味的演讲。听毕,把巴掌都拍红了,拍疼了。并想到她曾告诉他:
   
   “当时我想,远鸿如果能成为我的远鸿......”这时,刘纯一对冰清的感慨之情,形于辞色,直翘翘地伸出大拇指:
   
   “韩大姐乃女中这一个!” 。
   
   她的信中还提到“乡间咱娘来看我,给孩子带来几块尿布、一身小衣裳、九个咸鸡蛋。农村已经进入公共食堂吃大锅饭。鸡子被没收,鸡蛋还是她早腌成咸的藏起来的呢。老人家疼媳爱孙之情是多麽感人啊!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婆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可和后来从探亲的老乡的口中得到的消息是对“妈妈”的愤愤不平,说她在街道上见人就说:“俺亲家婆还真能拿出门!头场喜事就这样小气,一共满打满算就是几块尿布、一身小衣裳、九个咸鸡蛋。”——她不说他家是扫地出门的地主,一直过的是一贫如洗的生活呀!
   
   紧接着,我又收到妈妈一封来信。为什么两封同时的信要分开寄来呢?我揣摩着其中必有蹊跷,捏着信,手打哆嗦,不敢打开。原来是紧急告诉我,今后势必打一段不要来信!原因是,冰清读我的信太伤心,人就哭成泪人儿,信纸都哭成湿淋淋的了。妈妈劝女儿别一直看信了,“顾你的身子要紧”,可是,越劝、她哭得就越恸。好像是从来不哭,一生所积蓄的眼泪,这一阵要赶着倾泻个完似的。古诗云:“蜡炬成灰泪始干”。冰清你呀!谁会像你忧郁终日,饭不思食,茶不思饮?想念丈夫想得无可奈何,整日价抓挠头顶靠近枕头的那一片墙壁,把粉墙的那层石灰都抓得剥落,露出了红砖。妈妈说什么也劝不进你心里。你要妈把过去的信都拿过来,你要统统再看一遍。你翻看着过去的信,在心中幻化成夫妻会面、互诉衷肠;爱的历程,透过晶莹的泪珠,一幕幕呈现眼前。。。。。。
   
   他夜里做梦走到冰清身边,看到她暗淡的脸色黄惨惨的;一双大而无当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闪着忧伤、凄凉的弱光;他俩面对面,她有气无力地握着他的手;他看到她气若游丝、面容枯槁,不禁毛骨悚然。看到孩子因奶水不足而长得像一只可怜的小瘦猫,又像是一个满脸布满皱纹的小老他头。醒来,心里难过得没法子说。忽听,猛然一声悲惨凄厉的呼叫:
   
   “娘--啊!”
   
   接着,又不断有人发呓语:这里是深沉的唉声叹气;那里是在梦中大哭;还有的喊着爱人的名字:“荷花”;也有像诉苦似的,在嘟囔着嘴儿。和他邻铺睡的朱老忠从被窝里坐起来,吸着他用旧报纸卷的烟卷,吧嗒吧嗒抽一阵,咳嗽一阵,愣一阵,啜泣一阵。老人家本是条硬汉子,这时候竟泣不成声。他以为周远鸿在睡着,其实他正在左思右想,心潮翻滚,简直想得要发疯:想写信,想打电报;想最好明天有老乡来探监,好打听一下情况;想插翅飞到冰清身边;简直想得要狗急跳墙,拚着被判徒刑,也要设法逃跑回家,哪怕只看冰清一眼......起床钟敲响了!结束了这凄凄、惨惨、戚戚,不平静的劳改队之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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