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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並非一日建成

   一九七六年金色的十月之前,北京四九城裏滿胡同飄著各種有關毛夫人藍蘋的小道消息,勝利的十月之後,沾了家裏有街道幹部的光,我看到了藍蘋在大上海當明星時的內參與照片,未曾聽過我居住的北京前面冠以大字,卻冷不丁地有大上海,一時間眼前染了層層薄霧。
   
    部隊裏大家公認上海兵腦袋聰明,長相精明,說話頭頭是道,凡事都拎得清爽。供銷社買醬茶油醋唱收唱付少了半分錢的找頭,水靈靈白淨淨的她會微微一笑,從整捆的春蔥裏抽出一顆,然後很有禮貌地說:剛剛好。
   
    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有幸能大量地觀看“文革浩劫”中的所謂各類向無產階級專政進攻的“毒草”電影,我愛上了《護士日記》裏的小燕子王丹鳳,《十字街頭》裏的小紅周璿,《一江春水向東流》裏的上官雲珠與舒繡文……也有幸在塵封已久的家族相冊裏,看到了黑白照片裏姑姑們的倩影,明眸皓齒,大氣端莊,波浪捲髮,時髦裙裝,絲毫不亞于電影明星。


   
    那一年夏天第一次去上海,火車車廂裏出售的冰棒價分三等:不會講上海話的五分錢一根兒,講蘇州話無錫話的四分錢一支,講上海話的三分錢一條——我這個從天子腳下北京城出發的首都人眨著眼睛,驀然起了莫名的惆悵。
   
    十七年前在悉尼的愛是非,好市圍等市鎮站街練攤兒推銷友邦人壽保險,從一撥撥擦肩從身邊走過,大多不修邊幅的洋插隊同胞裏,很容易辨別出哪一些是上海人——衣冠整潔,服飾講究,步履悠閒,神態安然。我微笑著與目光能夠對視的每一位未來的客戶寒暄,毫不隱瞞自己初來乍到的生疏與懵懂,正驚詫於悉尼竟然有如此數量眾多的上海人時,不承想聽到相攜並肩的一對時髦女子的對話,左邊這一位柔柔地提醒右邊的那一位:“哎呀,你不能告訴她儂是上海人!”讓留在原地的我恍如隔世。
   
    隨俗的我帶著孩子們與家父母于2010年前往上海世博會,孩子們真正是澳憨進大觀園,被外灘的夜景驚豔得掉了下巴,再也合不攏嘴。人山人海的第一百貨店,水泄不通的城隍廟,四通八達的地鐵裏……再也沒有吳儂軟語繞耳;好朋友宴請我們去了當時頗有名氣的三毛酒家,舊別墅裏樓層間跑腿的眾多服務生裏,竟然沒有一人能夠聽懂好朋友的上海話,一同作陪的好朋友的好朋友感喟唏噓:大上海不復存在!
   
    羅馬不是一日建成的。
    上海也不是。
    孫寶強女士的文字與她的為人一樣,經歷了滄海桑田,領悟過世事變遷,卻依舊一如既往,純真質樸,打動心弦。
   
    二零一八年十月廿一日於悉尼橘絳軒
(2018/10/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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