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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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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 • 米勒 (Henry Miller, 1891—1980), 以破除现有的文学形式,大胆创新而闻名的美国作家。他创作了一种新的半自传体小说,并在叙事中融入人物研究、社会批判、哲学反思、意识流、性描写、超现实主义自由联想和神秘主义。米勒终其一生,精力旺盛,创作勤奋,著作等身。他在八十岁生日之后不久,写了一篇充满活力和挑战世俗观念的文章,对老年人如何过一种充实而自主的生活提出了自己独特而出格的看法。该文题曰On Turning Eighty,与其他两篇文章合为一册,于1972年限量出版,由作者自行印刷、签名和编号,仅印 200 本。
   
   八十感言
   
   亨利•米勒


   
    你若年已八十而身体还很健康,不残不废,依旧健步行走,安享美食,睡眠也良好,更能愉悦花鸟山水,那你就算最有福气的人了。你应当晨夕拜谢慈善的主,感恩他保佑你护持你的力量。你若年纪轻轻就精神萎靡,步入任人摆布的道路,你最好还是低声对你的老板说:“去你妈的,杰克,我不是你的打工仔。”你如果情欲还旺盛,还能被诱人的丰乳肥臀撩拨得血脉贲张,一次次堕入爱河,且能原谅你父母弄得你生到这人世间的罪过;你如果安于自己无所作为的现状,得过且过;你如果能够忘怀得失,摈除坏心情坏脾气,不再愤世嫉俗,那你的人生问题就算解决了一半。
    人生至关重要的正是此类日常琐事,而非名声、成就和财富。顶层上的空间实在太少,而在底层,像你这样的人倒很多,在那里你既不会受到排挤,也不会有谁撺掇你去干什么鸟事。别以为天才的生活很幸福,实际的情况远非如此。你反倒该以身为无名小卒而感到幸运。
    假如你也曾像我那样事业有成,那你晚年的日子大概就不会过得无比愉快了(除非你甘愿认怂)。从世俗的角度看,对一个还有话要讲的作家来说,成功好比瘟疫。在他需要稍微享受点悠闲的时刻,他却发觉自己比从前更加忙迫。他如今反而受累于他的粉丝和对他寄有厚望的读者,以及所有想利用他的名声的人。那可是你得去应对的另类拼搏,你现在得考虑该怎样维护你的自由,该怎样去做你愿做的事情。
    尽管人们对世界的认识来自丰富的经验,尽管可行的日常哲学俯拾即是,你还是得承认,愚蠢者只会更加愚蠢,讨厌的人只会更加令人讨厌。人固有一死,即使是你的朋友或你所崇敬的大人物,全都在所难免。面对你的孩子或你的孩子的孩子常犯的错误,你可以看出你在他们那样的年龄时也同样犯那些荒谬和令人痛心的错误。对此你既无话可说,也无力阻止。正是通过对年轻人的观察,你才得以看清你自己曾经——甚或至今——属于哪一类型的笨蛋。
    我似乎越来越明显地看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人们的基本特征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有所改变。毫无发展和渐变的人是很少的,但树总是树,猪终为猪,傻瓜照旧是傻瓜。 成功非但没让成功者得到到改进,反而突显了他们的毛病或缺点。那些在在学校读书时显得优秀的学生,一旦进入社会,往往会变得并不那么出色。你如果不喜欢或瞧不起你们班上的某些小伙伴,当他们成为金融家、政客或五星将军的时候,你甚至会更不喜欢他们。 生活仅可迫使我们学到很少一点教训,但未必会促使我们有所长进。在他们之中,我能临时想到的只有十来个人从生活中吸取了教训;其他绝大部分人,即使把他们的姓名出示给我,我也认不清谁是谁了。
    就整个世界而言,我觉得它不只显得不比我年幼时更好,而且比那时更加败坏一千倍。有位著名的作家就此总结说:“过去让人觉得可怕,现在让人感到晦暗凄凉,未来则显得震惊骇人。” 所幸我并不认同他这个令人沮丧的观点。一方面,我并不关注未来。 至于过去,不管它是好还是坏,我业已从中受用良多。我未来的情况如何,都与我的过去密切相关。这个世界的未来乃是哲学家和预言家思考的事情。我们每一个人实际上拥有的只是现在,但我们却很少活在现在。我不悲观,也不乐观。对我来说,世上并不存在非此即彼的事情,面对大千世界,各人自有各人的见解。
    如今我年已八十,我自信我现在比我二十或三十时活得更有兴致。我绝对不想返老还童。青春固然很光彩,但青春也有它的苦处要你忍受。更何况所谓的青春并非青春,在我看来,它更像是某种未老先衰的状况。
    我曾经受累或受惠于一个过于延长的青春岁月;直到我年过三十,才似乎有所成熟。我真正开始感到自己年轻,已到四十好几的年龄。至此,我才算进入情况。(毕加索有言:“一个人在六十岁时才开始变得年轻,为时已太晚矣。”)至此,我才丢掉很多幻想,但幸而没失去热情和生活的乐趣,以及难以遏制的好奇心。也许正是这一对无论什么都感到好奇的兴致使得我成为一名作家。我从未失去这一兴致。即使面对最令人厌恶的人物,如果我有心情倾听,也是会引起我的兴趣的。
    与这一秉赋并存共生的另一个我最赞赏的特性是惊奇感。我的世界不管受到多大的限制,我都无法想像会让我丧失惊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可以奉它为我的宗教。我并不追问它缘何而至,我只图享受游弋此一境界中的快乐。对我们所处的生存境况,我是有过抱怨,但我觉得我个人实在做不了什么可补救的事情。我也许会改变自己的某些处境,但却改变不了他人的处境。我知道,无论过去或现在,不管是多么伟大的人物,全都改变不了“la condition humaine”(人的命运)。
    大多数人都担心他们年老时再也交不到新的朋友。其实,你果真有交朋友的能力,不管你变得多老,你都不会失去这种能力。我认为友谊仅次于爱情,它是人生最值得奉献的感情。在交友方面,我从未有任何困难。但事实上这交友的能力有时也会碰到障碍。常言道,你可以根据一个人所属的朋友群来评价该人。这一说法是否真实,我时常存疑。我此生所交的朋友遍布不同的领域,其中有不少新朋旧友都属于无名之辈,坦白地说,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朋友群中有罪犯,也有受人鄙视的富豪。可以说正是我交往的这些朋友支持我活到了今天,他们给予我持续不懈的勇气,同时也常会弄得我极度厌烦。对待我所有的朋友,不分阶层和职位,我始终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要说真话。如果我与某一朋友不能互相开诚布公,我就会与他断绝来往。
    在我看来,能够与一位女性做朋友,特别是与一位你所爱的女性做朋友,可谓最了不起的成就。爱情与友谊很少能二者兼得。与男性交友远比与女性交友容易,特别是在后者很有魅力的情况下。在我此生所熟知的夫妇中,很少有既是爱人又是朋友的配偶。
    要做到年老而不失体面,最令人欣悦的一点也许就是越老越能处事淡泊。真正的贤哲与说教者之间的巨大差别是和颜悦色。贤哲之笑是开怀畅笑,说教者却少见笑容,他即使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真正的智者——乃至圣徒!——并不纠缠道德问题。他高于和超乎此类考虑。他是自由精神。
    随着年龄增长,我通常否认自己拥有的那些理想肯定会有所变化。我的理想是不拘于任何理想、任何原则、任何主义和意识形态。我想投入生活的汪洋,一如鱼游于大海。 年轻时我特别关心世界形势;如今我只满足于对事态的发展做些遗憾的表示,尽管我仍难免呼吁叫嚷。我这样表述,听起来似乎显得我颇为踌躇志满,实际上我是说我已经变得更加谦卑,更加意识到我自己和我的同胞的局限性。我不再试图把我的观点强加给他人,也不再试图纠正他人,更不因他人缺乏智能而自以为超人一等。你可以抗拒邪恶,但要抵制愚昧,你却无能为力。我坚信人类的理想状况应是和平亲密地相处,但我必须承认,我自己无法导致这样的境界。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事实:我们人类的行为已下滑到连动物都会感到脸红的地步。反讽而可悲的是,我们以极不光彩的方式干下的事情,常源自我们自认为最崇高的动机。动物捕杀其猎物并不讲任何理由,人这类动物在屠杀自己的同类时却召唤上帝的福佑。浑不知上帝并非与他同党,即使站在他身边。
    我虽然还在阅读,但已经日益远离书本。我早先读书,是为了追求教诲和指导,如今我阅读,则以赏心怡情为主。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认真地看待书籍或作者了,特别是对那些“思想家”的著作。读此类书籍,实在是很乏味的。要让我去啃那些被称为严肃写作的文字,我想我所能求得的只会是左证,而非启示。正如尼采所说,艺术可起到治疗作用,但只是间接起作用而已。我们需要刺激和鼓舞,这可以通过很多不同的方式获取,而且常会以震慑卫道士的方式获取。总而言之,你不管走哪条路,都像在走钢丝。
    我只有极少数与我同龄或年龄相近的朋友和熟人。虽然我与老人相处常会感到不太自在,但有两位依然老当益壮和富有创造力的老人,我对他们怀有敬意,十分赞赏。这两位就是帕布罗•卡萨尔斯(Pablo Casals)和帕布罗•毕加索。他俩已年过九十,耄耋之年竟如此年轻,真让“年轻人”感到羞愧。那些真正衰老成行尸走肉的人,可以说是中年的中产阶级男女,他们沉溺在自己的安乐窝内,满以为那现状会永远持续下去,如若不然,他们就万分恐慌,只害怕退缩不到他们的精神防空洞内静候出路。
    我从不隶属宗教的、政治的或任何其他的组织,我至今都没参加过投票选举。我自十几岁以来,一直都是个哲学上的无政府主义者。我是个四处为家,自愿放逐的流亡者。 年幼时我有很多偶像,如今年已八十,我依然有自己的偶像。要敬重他人,但未必去追随他们,这一点对我确实重要。而能拥有一位大师,甚至更为重要。但问题是你将如何和在何处找到此人。此外,我还发现,一个人往往能从孩子身上学到比从可信任的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更多。
    导师,乃是贤哲和先知那样级别的人物。只可惜至今尚未产生这样的动物。对我来说,所谓的教育,根本是胡扯,是对成长的磨损。尽管我们已历经社会和政治的剧变,但就我所见,遍及文明世界的权威教育方法依然陈旧而乏味。此类方法只会有助于固化那些摧残我们的弊病。威廉•布莱克曾说:“发怒的老虎比受驯的马更聪明。”我在学校没学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想我至今都通不过文法学校任何一门课的测验。我从傻瓜和无名小卒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从某某教授那里学到的更多。现实生活才是我们的老师,教育委员会并不是。说来也许很可笑,我倾向于同意这句可悲的纳粹陈言:“我一听到Kultur (文化) 这个词就会伸手拔枪。”
    对于有组织的体育活动,我从不感兴趣,也根本不在乎谁打破了记录。至于棒球、橄榄球、篮球的运动健将,我全部一无所知。我认为,比赛无关乎输赢,而在于玩得尽兴。我更喜欢通过玩耍而非做健美操来锻炼身体。我更喜欢独自操作,而非集体活动。游泳,骑自行车,在林中散步,或打乒乓球,即可满足我的锻炼需求,再没有必要去作俯卧撑、举重或健美之类的活动了。若非出于某一至关重要的目的,我认为也没必要练出一身肌肉。至于自卫防身术,我认为那得从小教授,且仅用于防身的目的。(如果战争成为下一代人的日常事务,我们就不要送孩子去主日学校受训,而应当把他们被培养成专业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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