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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涟:溃而不崩:对中国前景的一种分析

本文系作者为即将出版的专著《中国:溃而不崩》撰写的序言
   
   从《中国的陷阱》到《中国:溃而不崩》这本书的出版,其间中国经历了极其重要的20年,本人的生命轨迹也被硬生生地截成两段。这20年当中,西方社会对中国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先是欢迎“中国与国际接轨”并“和平崛起”,继而惊觉中国已经成为新的“独裁者俱乐部”领导者,中国存在种种巨大的社会危机,于是开始担心中国崩溃。
   
   本书的分析是:中国不会真正崛起,但也不会像某些人预测的那样,很快陷入崩溃。所谓“溃而不崩”的立论,也非作者现在的看法。早在2003年,我就在《中国威权统治的现状及其前景》一文中提出这个概念[1],当时指出的是:在未来可见的20-30年内,中国将长期陷入“溃而不崩”的状态。所谓“溃”,指的是社会溃败,包含生态环境、道德伦理等人类基础生存条件;“不崩”,指的是政权,即中共政权不会在短期内崩溃。本书的预测是今后10-20年,中国将继续保持这种“溃而不崩”的状态。

   
   
   一、国际社会看中国:从“和平崛起”到中国衰落
   
   
   从2015年开始,国际社会对中国的看法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从“繁荣论”一下变成“崩溃论”。引发这轮话题的人物是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Th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简称GWU或GW)政治学和国际关系教授沈大伟(David Shambaugh),他是华盛顿著名的亲北京学者,“拥抱熊猫派”的主力人物,被誉为“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中国问题专家”。沈大伟从长期鼓吹“中国和平崛起”突然改为认同“中国崩溃” ,尽管他几个月后又把自己的最新结论从“崩溃”修改为“衰败”,但他的这个“两极跳”动作在北京与美国引发的反响,与多年前美国章家敦(Gordon Chang)那本《中国即将崩溃》(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不一样,由于沈大伟的权威地位,他对中国认知的转变,对美国的中国研究界甚至华府外交圈的影响都很大。
   
   我早在2009年 就指出:当时中国经济已进入由盛而衰的转折点,标志是外资大量撤出中国,世界工厂开始衰落,中国政府不得不推出耗资4万亿(约合5,860亿美元)资金的救市计划,扶持不应该扶持的“铁公鸡”(指铁路、公路、基础设施等项目),将造成严重的产能过剩问题。沈大伟先生的观点发表之后,我重申了自己2003年就提出的观点:沈大伟列举的将导致中国崩溃的所有因素,早就在中国出现,但近期内并不会导致中共政权垮台。中国的现状与未来是在“强大”与“崩溃”之间的“溃而不崩” 。
   
   2016年《大西洋月刊》发表了对美国总统奥巴马的采访《“奥巴马主义”》(The Obama Doctrine)。奥巴马认为,一个衰落的中国比崛起的中国更可怕,理由如下:“如果中国失败,如果未来中国的发展无法满足其人口需求进而滋生民族主义,并将其作为一种组织原则;如果中国感到不知所措而无法承担起构建国际秩序的责任;如果中国仅仅着眼于地区局势和影响力,那么我们将不仅要考虑未来与中国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更应知道,我们自身也将面临更多的困难与挑战”[2]。发表这些看法时,奥巴马入主白宫七年多。他当年初进白宫之时,对中国的了解限于皮毛,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中国风、亚洲雨”,对中国的认识的“成绩单”还算不错。
   
   中国这个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因其政治专制体制,始终让世界不安,但引起不安的原因却在变化。国际社会曾经担心过许多问题:先是“谁来养活中国”(指粮食危机),2003年开始担心“中国崛起”威胁世界和平,现在则担心中国衰落拖累世界。至于拖累的方式,预测有多种多样,中国人自己设想过的有“黄祸”(即中国人口因灾难流往全世界)之类,奥巴马提到的“用民族主义组织民众”,与中国鹰派鼓吹的“持剑经商”相类似。
   
   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观察时常大起大落,直到前年还有研究坚称,中国在2030年将超过美国,成为世界最强大经济体;但从去年开始,又纷纷讨论中国将要崩溃了。从预期中国将成为世界最强大经济体,到中国行将崩溃,这中间落差实在够大。之所以产生这种巨大落差,是因为对外部观察者来说,中国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部分源自他们对中国的不了解,部分源自中国政府在国际社会中很少按规则出牌。
   
   
   二、中国看自身:从输出“中国模式”到应付内部危机
   
   
   北京其实比国际社会更早认识到内部危机,这从中国的对外宣传重点的变化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2009年以前,中国政府对本国未来的经济发展比较乐观;从2009年开始,它的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2003年底,中共理论界的三朝元老郑必坚曾提出“中国和平崛起”之说,成为国内外关注热点。美国《外交季刊》2005年9-10月号上发表他的文章《中国和平崛起》,接下来短短三年内,中国的对外宣传口径由“和平崛起”转变成要以“北京共识”(the Beijing Consensus)[3] 取代“华盛顿共识” (Washington Consensus),要向世界输出“中国模式”,而且获得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的高调响应。一时之间,居然营造出“中国模式”行将被发展中国家接受之势。
   
   2009年中国的GDP总量首次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当时中国政府对未来的评估已变得比较谨慎,称中国在许多方面还是发展中国家。2011年3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一份报告称: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中国GDP总量将在5年后超越美国,2016年将成为“中国世纪元年”,“美国时代”已接近尾声。中国方面立即由国家统计局局长马建堂出面,发表文章反驳IMF的这份报告,声称中国的经济发展水平还很落后[4];不久,中国官方新闻社又发布消息表示,IMF使用购买力平价的计算方法得出上述结论,并不准确[5]。中国政府之所以不肯接受“世界第一经济大国”这顶高帽,是因为高层已经开始担忧中国将出现经济困难,也深知导致这些经济困难的因素都是无法克服的内在疾患。
   
   细心的中国观察者也许会注意到,从2009年开始,中国政府停止了“和平崛起”的对外宣传策略,“北京共识”与“中国模式”这类高调宣传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中共领导人习近平的说法,“中国一不输出革命,二不输出饥饿和贫困,三不去折腾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6]。与此同时,中国政府一直集中精力应付国内问题。从2012年起,习近平就忙于应付中共高层内部激烈的权力斗争,直到2015年,他总算将周永康、令计划等一批高官送进监狱;紧接着,中国政府又开始应付企业倒闭引发的失业潮。此后,习近平逐步加强社会控制,凡批评中国政治与管理体制的言论,一律严厉打击,有名声的政治反对者被陆续抓捕。其中最受国际社会诟病的是取消各种外国资助的中国非政府组织(NGO),许多外国机构被点名,意在恫吓那些使用海外资金的中国NGO成员,连政治上并不敏感的女权项目也被停止。迄今为止,共有3百多位维权律师与维权人士被捕。在这种日益紧张的恐怖气氛中,2016年3月上旬,美国、加拿大、德国、日本及欧盟等各国驻京大使联署致函中共公安部长郭声琨,就中国新的《反恐法》、《网络安全法》及《境外非政府组织管理法(草案)》表达关注及忧虑,希望中共放松压制,但这种关注几乎没起任何作用。
   
   
   三、国际社会的隐忧与中国的前景
   
   
   奥巴马担心中国“滋生民族主义”,只是道出了国际社会的一半担忧,另一半担忧则藏在舌头下面,那就是担心中国通过对外军事扩张,转嫁人口危机,如同涌向欧洲的叙利亚难民潮。这担忧不无道理,随着中国经济的衰退,中国的城乡失业人口高达3亿多,占中国劳动力年龄人口的三分之一。
   
   经济衰退之后,中国当局与人民之间原有的“面包契约”难以为继,从2015年开始,黑龙江双鸭山煤矿工人以及各地国企工人的大规模抗议,口号就是“我们要吃饭”。国际社会开始意识到:中国的麻烦除了中共专制政府之外,还有一个,即谁能为数亿失业人口找到工作?“中国的崩溃”这个问题之所以从2015年开始再度浮出水面,乃因西方观察者隐隐意识到:众多民主国家同样面对高失业问题;中国的人口、资源与就业等问题,即便中国实行民主化,仍然是难以解决的难题。这就是奥巴马说“衰落的中国比强大的中国更可怕”的现实前提。
   
   “阿拉伯之春”变成“阿拉伯之冬”,以及由此而派生的叙利亚难民危机,让全球看到两个问题:第一,秩序的破坏远比秩序的重建容易;第二,全球范围内已经产生的2.44亿难民,正在成为全球治理的核心问题。[7] 自2015年以来欧盟面临的叙利亚难民危机证明:开放的民主社会、脆弱的福利系统,在几百万外来难民潮的冲击下难以自保。
   
   中国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这个国家自古以来,除了很少的年代,比如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治之外,大多时候都与灾荒、饥馑相联系(有兴趣的可查阅孟昭华,彭传荣所著《中国灾荒史》)。中国自从改革开放以来,近40年间以透支生态与劳工健康、生命和福利为代价的经济发展,确实让中国人吃饱了饭。笔者将这称之为中国统治者与老百姓之间达成的“面包契约”,即政治上剥夺老百姓各种权利(rights),但承诺发展经济,让老百姓能够就业,衣食住行得到基本满足。在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阶段,国际社会曾认为,可以通过促进中国的经济发展进而促成中国的民主化。美国在比尔·克林顿任总统时期曾确定一个长达十年的对华法律援助计划,并在2003年开始付诸实施,就是希望通过中美间的法律合作促进中国的法治建设,最后促进中国的民主化。
   
   从2005年“中国和平崛起论”出现之后,国际社会担心“强大的中国对国际社会将形成威胁”,现在则变成“衰落的中国比崛起的中国更可怕”,10年之间,对中国的观察研究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看法,并非他个人的看法,代表了华府政治圈现在的看法。根据本书作者对中国的长期研究与了解,中国从来就没有超过美国的可能性,但只要中国没卷入不可控的外部冲突,短期内也不会崩溃。
   
   
   四、中国的崛起与衰落的共同根源:共产党资本主义
   
   
   2016年,中国的各项经济指标表明,其经济已经明显陷入长期衰退。但是,美国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re)于2016年5月公布的民调仍然显示,有一半美国人认为,崛起的中国对于美国是一个主要威胁,更有四分之一的人把中国看成是美国的对手。[8] 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特别是中国周边邻国,都希望崛起的中国能早日走上民主化道路,在国际事务当中基本上按照国际规则行事,与周边国家减少冲突,形成一种共同繁荣的友好关系。但是,中国会走上民主化道路吗?中国的经济繁荣到底是促进政治民主化,还是会强化共产党的专制?这不仅关系到中国的前景,也关系到中国周边国家未来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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