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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剑:朝鲜拥核下的东亚再平衡

中国为了一个朝鲜,丧尽了在东亚的传统优势地位,为东亚新的平衡而不得不和相关国家长期博弈勾兑,由主动变被动,根本无法主导东亚新的国际秩序。
   
   朝鲜自2006年进行第一次核试验以来,在11年时间里已进行了六次,现在可以确认的是,朝鲜已经完全具备核实战能力和远程投放能力,美国部分地区、中国大部分地区和日韩全境均在朝鲜核弹的打击范围之内。一个世界上最极端最邪恶的政权拥有核武器,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所面临的最严峻的挑战,国际社会充分意识到了朝鲜拥核对东亚乃至世界和平所构成的重大威胁,联合国迄今就朝鲜核导试验通过了七轮制裁协议,包括最近刚刚通过的2375号决议,这一决议被公认为将实施对朝鲜最严厉的制裁。美国、中国和俄罗斯政府分别表态,朝鲜必须切实遵守和执行安理会决议,立即停止核导开发,不再进行核导试验,切实回到无核化轨道上来。
   
   在国际社会的共同意志和强有力的制裁措施之下,朝鲜会改弦更张放弃它的拥核政策吗?朝鲜政府在联合国新的制裁决议通过的当日,其外务省立即发表声明强烈谴责联合国的制裁决议,认为这一决议“是旨在剥夺朝鲜正当的自卫权,以全面的经济封锁完全窒息朝鲜国家和人民的穷凶极恶的挑衅行为的产物。”声明还说:“在美国主导下再次通过非法无理的对朝制裁决议,使朝鲜确认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千真万确的,进一步坚定了朝鲜矢志不渝地、更快地将这条道路走到底的意志。”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也前所未有地亲自出面,于9月22日针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的讲话发表国务委员会委员长声明,声称朝鲜将慎重考虑采取史上最高级别的超强应对措施,“必须、必须以火惩治美国疯子”。朝鲜的官方媒体在猛烈攻击“美帝”的同时,也对“中修”即中国进行不点名批评,怒骂中国是“卑鄙的国家”,“没有政治主见,对美国随波逐流”。

   
   朝鲜官方及其媒体对于国际社会所表现出来的蔑视态度是一如既往的,拥核已经写入了朝鲜的国家宪法,努力迅速成为一个核国家是朝鲜不可动摇的国家意志。国际社会目前企图通过实施联合国制裁决议来迫使朝鲜中止核试验,那无异于是与虎谋皮。中国政府提出的“双暂停”解决方案,即美韩停止军演,朝鲜停止核试验,然后恢复六国磋商机制,最终在解决朝鲜安全关切问题的前提下以和平方式解决朝核问题。朝鲜政府对“中国方案”照样嗤之以鼻。在朝鲜政府看来,任何致力于朝鲜停止核试的倡议和方案都是不可接受的,朝鲜绝对是准备在拥核的一条道上跑到黑了。
   
   
   国际绥靖机制的形成
   
   
   朝鲜拥核非一日之功,从2006年以来的11年时间里,国际社会有着比现在更有利更合适的时间节点来采取相应的措施,置朝鲜核试于死地。尤其是在朝鲜进行第一次核试时,朝鲜还根本不具备核实战能力和远程投放能力,如果在那时,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采取果断的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彻底摧毁朝鲜核试基地,朝鲜的核武器何至于会成为当下东亚的心头大患。造成现在的被动局面,完全是由中美俄等相关国家长时间陷于互相博弈争斗而形成的国际绥靖机制所致,在客观上持续纵容、默许、无视、轻视朝鲜以国家意志发展核武的事实,从而为朝鲜赢得了极其宝贵的时间,让它得以在11年的时间里,迅速完成了核实战能力和远程投放能力,原来的潜在威胁已经转化为现实威胁。
   
   朝鲜的拥核现状能否改变?国际社会还在继续努力之中。据国际文传电讯社9月29日报道,应俄罗斯外交部无所任大使奥列格·布尔米斯特罗夫的邀请,朝鲜外务省高管崔善熙访问莫斯科,双方就朝鲜半岛局势磋商了4个多小时。俄外交部消息人士称,布尔米斯特罗夫曾在7月末访问平壤时与崔善熙进行过会晤,介绍了俄罗斯的调解计划,该计划是俄中解决朝鲜半岛问题“路线图”的一部分,朝方对该计划很感兴趣。对于9月底的这次会晤,塔斯社的报道称,莫斯科愿与平壤共同努力,通过政治外交手段调解朝鲜半岛局势。俄外交部表示:“俄方重申,原意共同努力寻求通过和平的政治外交手段解决该区域现有问题的途径,包括同时推进俄中调解朝鲜半岛局势路线图。”
   
   俄罗斯提出的解决朝鲜问题的政策和中国高度一致,中俄两国外长于今年7月5日共同签署了关于朝鲜半岛问题的联合声明,声明重申了中国提出的“双暂停”的方案,以及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和建立半岛和平机制“双轨并行”的思路。中俄基于共同立场,主张用和平对话的方式来解决朝鲜问题,强调军事手段不应成为解决问题的选项,进而反对美国在韩国布置萨德导弹系统,认为该系统严重损害包括中俄在内的域内国家战略安全利益,无助于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目标和地区和平稳定。
   
   用和平方式解决朝鲜拥核问题当然是最佳选项,于2003年开始进行的“六国会谈”就是试图建立起一个和平磋商机制,相关国家期望通过这个机制达成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的方案。但时至今日,朝鲜拥核这一既成事实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个和平磋商机制已经彻底破产。如我在一篇文章中所说,从2003年启动六方会谈机制以来,朝鲜没有赢得什么,惟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十几年对朝鲜是关键性的,它就是在国际社会的和平幻想中迅速完成了核武的实战化和远程化,在中美两国一再错失用军事方式解决朝鲜拥核问题的最佳时间之后,完成了它作为一个核国家的几乎不可动摇的地位。这个基本的事实表明,在以往企图用和平方式解决朝核问题的各种努力一再失败的情况下,中俄再次寻求用和平方式来解决朝核问题,除了继续给朝鲜提供它完善核武器系统的时间之外,还会有什么实际效果呢?
   
   如果不能用和平方式解决朝鲜拥核问题,那么是不是就只剩下了军事解决这个选项了?这个问题放在3年前,更不用说是在5年前,选择用军事方式来彻底摧毁朝鲜的核能力,可谓易如反掌;但现在要这么做,东亚相关国家包括美国,都将面临着不可估量的风险和难以承受的代价。朝鲜的核弹一旦被动或主动引爆,不管是在朝鲜半岛还是在日本或中国,引发的都是灭顶之灾,东亚经济由此将倒退一百年。在美国的第一波军事打击不能彻底摧毁朝鲜的核设施时,朝鲜如果对美国成功实施核反击,严重的后果肯定是超过100个“911事件”。战争虽然会以金正恩政权被彻底消灭而告终,但要数百万人口和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为其殉葬,这个代价实在是人类不可承受之重。
   
   正是基于核战争不可估量的后果和不可承受的代价,不仅中国俄罗斯反对用军事方式来解决朝鲜拥核问题,韩国文在寅政府也明确表示反对和朝鲜开战,日本受和平宪法的约束,也根本不可能大规模参与对朝鲜的战争。在中俄反对打、韩国不敢打和日本不能打的情况下,美国绝无可能单独向朝鲜宣战。目前美国似乎在不断宣示对朝鲜的战争决心,积极进行军事打击的准备和一定范围内的战争动员,但只要美国的军事解决方案得不到韩国的全力支持,军事解决方案就只能是一纸空文。事实上美国人也认识到了,朝鲜拥核不仅仅是美日韩同盟所面临的严峻挑战,它同时也是中国难以卸掉的大包袱,中国政府一再强调朝鲜问题是美国一手造成的,是希望把朝鲜这个包袱甩给美国人去处理。在中美都想把朝鲜这股祸水引向对方时,美国的外交和军事决策部门会傻到主动去承受巨大的战争风险来为中国卸掉巨大的包袱?
   
   中国的战略意图非常清楚,反对在朝鲜半岛出现战乱,但一旦朝鲜半岛出现战乱时,中国一是要坚决避免半岛战乱波及到中国,特别是要防止核风险对中国构成现实威胁;二是要主导控制战乱后的半岛局面,至少要继续维持半岛目前由南北韩分而治之的现状。为达到这个战略意图,中国既不会选择对朝鲜进行军事打击的政策,也不会选择对朝鲜进行军事保护的政策。如果美国下决心选择用军事方式来彻底解决朝鲜拥核问题,中国私底下肯定是乐观其成,这是美国为中国打工。当然,朝鲜半岛一旦爆发战事,中国能否脱身于核风险之外,绝无乐观的理由,这也是中国不敢公开支持美国对朝动武的理由。美国放火,中国岂会引火上身?中国必须同时向朝鲜和美国表明一个态度:中国反对动武,动武的是美国,要打,美国和朝鲜去打,反正中国不打,美国和朝鲜打起来不能影响到中国。中国的这个如意算盘,我相信美国人是看得一清二楚。美国目前对朝鲜大张旗鼓地宣示武力,至多只是一种军事准备,以防在朝鲜半岛出现突发事件时可以迅速介入,这和主动地用军事方式来解决朝核问题完全是两回事。
   
   分析至此,是想证明这一点:中美在朝鲜问题上的战略博弈和基于不同立场的其他相关国家的牵制力量,实际上形成了对朝鲜拥核的国际绥靖机制,这个绥靖机制让军事解决朝鲜问题的方案几无可能实行。
   
   
   东亚国际关系的再平衡
   
   
   用和平方式解决朝鲜问题陷入了死胡同,用军事方式解决朝鲜问题又面临着不可克服的国际障碍,在这两条路径均被堵住的情况下,国际社会就只有一个选项:不得不接受朝鲜拥核的现状,不得不实际承认朝鲜的核国家地位,不得不吞下朝鲜用核武器绑架了整个东亚这个苦果。东亚的国际关系只能是在朝鲜拥核的条件下重新构造,即在朝鲜拥核下进行东亚再平衡。基于这个判断,我对未来的新的东亚国际关系做如下分析:
   
   第一,中国在朝鲜实际成为核国家之后,将完全丧失原来在朝鲜拥核前所具有的对东亚的主导地位。在朝鲜拥核前,中国既能控制朝鲜,也对韩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并由此对日本形成无可匹敌的冲击,消解美日韩同盟的战略作用。朝鲜拥核之后,中国在东亚的主导地位不复存在,中国既失去了朝鲜,也失去了韩国,客观上加强了美日韩的同盟关系,为美国重返亚洲开辟了道路。为对冲美国在东亚的影响,中国只好寻求俄国的支持,从而帮助俄国在东亚开拓出战略空间,提升了俄国的远东利益。中国因为朝鲜拥核,对朝政策只能是首鼠两端,轻重不得,实行经济制裁绝不敢陷朝鲜于绝境,由此失信于国际社会。中国为了一个朝鲜,丧尽了在东亚的传统优势地位,为东亚新的平衡而不得不和相关国家长期博弈勾兑,由主动变被动,根本无法主导东亚新的国际秩序。
   
   第二,中国在东亚的作用下降,必然意味着美国作用的上升,美国重返东亚并主导东亚局势,肯定将成为朝鲜拥核后东亚再平衡的一个主要方面。朝鲜拥核对于美国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还构不成一个现实的威胁,朝鲜的核远程打击能力对美国本土的威胁,肯定远小于对日韩和中国的威胁,这使得美国在处理和朝鲜的关系时拥有比中国更多的主动性。借助于朝鲜拥核,美日韩同盟关系得到了进一步加强,韩国布置美国萨德导弹系统,确如中国所担忧的那样,在防御朝鲜的同时,实际就近构成了对中国的防御系统,这在朝鲜拥核前是美国完全无法做到的事情,朝鲜在客观上帮了美国的大忙,使得美国的战略军事力量得以名正言顺地进入东亚。中国古话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现在美国就睡在了中国之侧,东亚原有的战略平衡被打破了,中国除了抗议韩国之外,毫无办法。当中国对朝鲜失控时,韩国必然选择美国的保护。就美朝关系而言,美国也掌握着比中国更大的主动权,在美国的巨大军事压力之下,以及在联合国的持续制裁之下,朝鲜凭借现在的国力能够坚持多久,无疑是一个问题。美朝之间的直接对话如果能够达成一个成果,那将进一步加强美国在东亚的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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