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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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传媒滕彪专访:一个曾经的依法维权者,怎么看今日中国?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80605-taiwan-teng-biao/?code=IjIwMTgwNjA1LXRhaXdhbi10ZW5nLWJpYW8i:1fQ12g:8wFm1yA9tGmCTbF7S3HPYW4W4KE
   
   滕彪专访:一个曾经的依法维权者,怎么看今日中国?
   
   

   端传媒记者 陈虹瑾 发自台北
   2018-06-05
   
   
   四年前的六四纪念晚会,香港维园聚集超过18万人,滕彪当时还是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系教授,也是执业律师。他不顾先前国保的警告,现身维多利亚公园发表演说。台上一句「退无可退」,说的是香港,也预告了自己日后的人生——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和妻女即将流亡。
   
   六四事件发生那时,14岁的滕彪就读于桦甸四中。桦甸,吉林省里的穷乡僻壤,世代务农的滕家,又是桦甸最穷的人家。埋首书堆的滕彪,隐约听说长春、大连那儿都有游行,但那全都不关他的事——考大学是人生唯一大事、也是脱贫的唯一方法。
   
   一年后,他考上北京大学,受六四事件影响,中共中央规定1989至于1992入学的所有北大、复旦新生要接受一整年军训、加强政治教育。他一边念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练习踢正步,一边接触到了思想活跃的同学,偷偷接过一本又一本关于六四真相的书。对世界的看法,于焉改观。
   
   2003年起滕彪在中国政法大学任教,也在北京的律师事务所执业,开始逐步介入维权案件。2003年,一名青年孙志刚在广州收容站被收容所员工毒打致死,滕彪、许志永、俞江等律师联名致书全国人大常委,要求对《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进行违宪审查,这部法律最后被政府宣告废止,这场史称「三博士上书」的行动,堪称中国「司法维权」的时代结结实实的一座里程碑。
   
   2005年,维权人士陈光诚邀请滕彪前往山东做「暴力计生」调查。陈光诚接受《端传媒》采访时记得,调查采访当天温度(摄氏)37度多,他们蹲在院子里、墙堆旁、树荫下,现场挤满遭受计划生育单位暴力迫害者,两人一边听着一个又一个受害者的故事,一边还得摆脱中共派员的尾随,衣服早湿了一身。累了一整天,村民给他们准备了面条,滕彪却说吃不下。陈光诚以为是太热了,问了半天,滕彪这才开口:「主要是故事。听完这些,我吃不下去。」此后,陈光诚老唤滕彪为「滕彪兄弟」,至今仍是战友。
   
   
   和其他维权律师一样,滕彪遭连续搧耳光、剥夺睡眠、关押期间每8到10天才被允许洗一次澡、每天同一坐姿面壁18小时、连续一个多月强制戴手铐等,并且遭威胁:「再也看不到你的孩子」。
   
   从2003年起之后十多年,中国重大的维权和营救事件,滕彪几乎无役不与。他的妻子王玲在公开信中这样形容他:「不知道回避敏感案件,从计划生育、毒奶粉、黑砖窑、家庭教会、拆迁、酷刑、冤案,到非常危险的宗教案件和少数民族案件,他傻傻地一路走下来,伤痕累累。」
   
   2011年,他被囚禁长达70天,和其他维权律师一样,遭到了刑讯逼供:连续搧耳光、剥夺睡眠、关押期间每8到10天才被允许洗一次澡、每天同一坐姿面壁18小时、连续一个多月强制戴手铐等,并且遭到言语威胁:「让你再也看不到你的孩子」。之后虽然获释,但头三个月,滕彪不太敢说话,「但我过了两三个月就恢复了。」之所以能恢复,他说,是因为自己内心足够强大。
   
   2012年,他受香港中文大学邀请,成为「人权与公义研究中心」访问学者。 2014年9月,哈佛大学发给滕彪访问学人邀请,他计划带着妻子和一对幼女赴美。出发前夕,妻子王玲和大女儿却被中国政府限制出境、进了中共的黑名单。滕彪只身带着年仅7岁的小女儿前往美国,隔海与官方数度交涉未果。他认为,中共藉此对他展开警告与报复,留了妻女在国内当「人质」 。为了一家人自由和团聚,他找上了泰国的人蛇集团。
   
   2015年春节,还在深圳上班的王玲带着女儿回北京老家,向年迈的父母告别,表面说的是公司奖励出国旅游,但王玲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一生。历经三周偷渡,颠沛流离之后,当年3月,一家人终于在美国团聚。
   
   流亡期间,滕彪更频繁地写文章,也计划写书。美国律师协会(ABA)邀他出版个人回忆录,记录2003年以来,在中国代理人权案件经验、中国维权运动发展、维权律师处现况、被关押遭受酷刑的经历等,书名都取好了,就叫《黎明前的黑暗》(Darkness Before Dawn)。
   
   对方寄来了合同,他签了字,拟好细部的写作计划。2015年,出版商歉然地告诉滕彪,公司害怕出版此书会激怒中国政府,让其他该机构在中国运作中的项目发生风险,因此只能拒绝出版滕彪新书。从那之后至今,滕彪仍在寻找愿意支持这个计划的出版商。
   
   2015年的三月中旬,哈佛校长佛斯特(Catharine Drew Gilpin Faust)前往中国会晤习近平。当时滕彪正准备三月底在哈佛的一场演讲,与他同台的讲者还有流亡美国的维权人士陈光诚。一日,一名哈佛大学高层找来滕彪,当面对他表达:「校长见完习近平,回到美国,你们就在哈佛搞这么一个演讲,不合适。」对方的态度严肃而坚决,演讲还没宣传,就无声无息地被取消。
   
   王玲也受到了牵连。流亡美国时,王玲原本继续替中国LED制造商利亚德公司工作,这个她待了17年、一路做到国际业务部副总经理的的公司,一年多后终于受不住压力,王玲在2016年9月「被离职」。
   
   中国不能待了。那以自由民主人权立国的美国,也不见得容得下他。滕彪在去年应中国一所艺术机构邀请,在水墨画上题字。他题了这样一句:「雁影枯云尽,何处是我家。」
   
   原乡已经太远。流亡以来,滕彪走访停留多个地方,倡议民主运动。今年初,滕彪访问台湾,不像一般学者下榻市中心的星级饭店,他选择宿在双北市蛋黄区边缘的一处铁皮民房的友人家。我们在此进行访谈。进行到一半,摄影记者拉来一张椅子,一边测着光。滕彪的思绪没停,一边应答,眼神却再也离不开那张空椅子。我问他想到了什么?
   
   是啊,刘晓波,他答。
   
   滕彪第一次被绑架时,是在2008年3月。他事后知道,刘晓波还专门写文章声援他,题为《黑暗权力的颠狂——有感于滕彪被绑架》。刘晓波在去年肝癌离世,滕彪写下《作为人类精神事件的刘晓波之死》。早在刘晓波起草《零八宪章》时,滕彪就帮他征集签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8年,两人在北京的餐馆,众人喧哗的饭局上,悄悄就《零八宪章》的草稿交换意见。那一面之后,两人就没有再见面。「他到死都不能自由。西方国家束手无策……。」滕彪如是惋惜着老友。
   
   许多错误的判断、假设,让西方国家对中国的政治体制、政治情势屡屡发生误判。
   
   六四29年之际,端传媒专访了滕彪和王玲。以下为访谈内容纪要:
   
   端:2014年你在维园演讲,那年六四纪念晚会官方统计人数超过18万人。从那之后,参与晚会的人数逐年降低。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滕彪:1989年,中共对天安门运动参与者发动屠杀,香港人的纪念规模非常大。这一直持续到现在,近30年的时间,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2014年的时候,参与人数的确达到顶峰。2013年,戴耀廷占中酝酿,那一年我在香港,看到了香港的变化。
   
   2014年,上半年有很多争取香港普选的活动,香港的民主、公民社会自由受到威胁,争取选举也是非常不顺利。那一年,北京又对香港发布一国两制白皮书,中共对香港态度在变。另一方面,中国国内人权状况在恶化。习近平刚上台时,民间维权力量被全面打压,香港对大陆的关注在那时达到顶峰。
   
   香港年轻一代、本土化一代,开始会觉得「大陆是大陆,香港是香港,没必要去管中国大陆的事情」。还有一些人,会觉得中国这么大、香港这么小,实力相差太悬殊,大陆事情香港的确没能力去影响。这两种想法都在增加。
   
   这种趋势看来很难逆转。除非中国大陆发生非常突然的政治变化。否则这趋势几乎无法逆转。香港年轻一代本土化的认同,对中国的疏离和不认同明显在加剧。有一年的六四主办方,还提出「爱国」——这让很多人非常反感。如果单纯纪念六四,不提爱国民主的话,可能参加人会更多些。
   
   这也有老一代和新一代民主化的差别:老一代还是有中国认同,希望中国能民主化;年轻一代则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有一些大学生开始不参加六四维园烛光纪念活动,他们在旺角举行另一场活动。虽然那边人数没有维园那么多,但也是一个象征的姿态。
   
   还有一些惹争议的部分,比如支联会主要口号包括「平反六四」。有一些香港朋友对「平反」这两字很不舒服。很多民主人士不愿意用「平反」这两个字,他们认为「刽子手没有权利为屠杀来『平反』」。「平反」,好像有认同这政权的意思。
   
   端:谈谈你所了解的,海外中国民主和维权运动的现况?
   
   滕彪:2013年三月开始,习近平正式上台之后,对公民社会、对维权运动的打压就非常严厉。各种维权力量都受到很大打击。国内律师、NGO、互联网、记者、藏人、维族、家庭教会,这是一个全面的清洗。
   
   国内有一些人不得不离开中国。像我离开中国之后继续做原来那些事情,尽量帮国内人权捍卫者提供协助。尤其他们受到的这些迫害的人,希望因此在国际上能够有更多的关注和声援。另外也希望西方政府能慢慢认识,他们一直以来采取对中国人权政策实际上是建立在一些错误理论基础之上。我专门写文章来讨论,希望他们认识到,目前对中国的人权政策是无效的。
   
   端:你刚才提到西方对中国的「错误理论基础」,它指的是什么?
   
   滕彪:所谓的错误理论包括几个,比如大一点的就是主张经济的开放、市场化,能够促使中国走向民主化。柯林顿(Bill Clinton)决定给中国MFN(Most-Favored-Nation Treatment,最惠国待遇),后来变成PNTR(Permanent Normal Trade Relations,永久正常贸易关系),让中国加入WTO。
   
   柯林顿说中国进入国际市场体系,会促成一个「要求民主的中产阶级」,让中国更加走向法治。一些学者也主张,一个国家的人均GDP到3000美元,国家就有条件走向民主化。他们根据历史上,民主化的经验来推论出「市场经济会让中国走向民主化」。听起来是有道理的;好像随着经济开放、中产阶级崛起,市场经济也会自动要求法治,民众因而会觉醒过来,经济发展会给社会带来有很多空间等等。但实际上,联系到中国市场经济的实践,这个理论、这个假设被证明是不成立的。因为中国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市场经济。
   
   美国、日本、欧盟至今都不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实际上,有很多词可以用来描述中国的经济,比如常用的「权贵资本主义」、「共产党资本主义」、「市场列宁主义」、甚至「市场极权主义」等等,这其实是一个在一党专政、极权体制底下发展的市场。如果西方国家光考虑贸易、中国市场发展,而不去讨论政治、人权问题的话,那看到的情况就是今天这个样子。他们并没有使中国走向民主化。而是离民主化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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