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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鸣 述介: “普京主义”的背后

普京帝国的好战性格并非力量和复苏的象征,而恰恰是一个正在经历内部衰变的帝国弱点的表现。
   
    2016年10月22日,英国《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杂志刊发特别报告《熊的内部》(Inside the bear),全面检视今日俄罗斯的方方面面,包括经济、权力结构、外交政策、社会生活。该杂志还为这个报告配发专文《普京主义》(Putinism),这篇文章上来就称:4年前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M·罗姆尼断言俄国乃是美国地缘战略意义上的“头号敌人”,但包括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内的许多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冷战结束20年,俄罗斯早已今非昔比。然而,今天的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却几乎每周在制造惊奇。最近,普京把可以携带核弹头的导弹部署到靠近波兰和立陶宛的地区,俄罗斯航母被派到北海和英吉利海峡游弋,普京还威胁将击落任何敢于攻击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军事力量的美国战机。甚至,普京谈到要用核武器对付俄罗斯面临的威胁。今日俄罗斯的咄咄逼人似乎证明了当年罗姆尼所言不虚。
   
   作者认为,俄罗斯并非真的要和美国兵戎相见,它的好战语言在许多情况下不过虚张声势而已。但,它的确对当今世界的稳定与秩序构成威胁。为了理解这种威胁的性质,人们必须洞察俄罗斯内部正在发生什么,俄罗斯今天与过去的联系与区别,只有这样,人们才能理解,普京帝国的好战性格并非力量和复苏的象征,而恰恰是一个正在经历内部衰变的帝国弱点的表现。

   
   
   前苏联的遗产
   
   
   苏维埃共产帝国25年前轰然倒塌,俄罗斯看起来将走向基于市场经济的自由民主体制。然而,为什么这没有成为现实?普京本人又要对此负多大责任呢?
   
   前些时,一项由俄罗斯民间调查机构“列万达中心”(the Levada Centre)进行的独立民意调查显示,多达90%的俄罗斯年轻人不知道发生于1991年8月的戏剧性事件,正是在那次事件中,主张改革的戈尔巴乔夫被苏共保守派囚禁于克里米亚半岛,发动政变的“紧急状态委员会”试图调动军队占领莫斯科政府机关,但遭到市民的抵抗,军队也站到了人民一边。叶利钦登上坦克号召市民保卫自由的画面被全世界捕捉到,成为那段历史的经典定格。这惊心动魄的三天标志着苏联共产帝国的终结,但它并没有成为新俄罗斯的奠基性神话。今天俄罗斯学校的教科书已经很少提到它们。在莫斯科,有一块小小的纪念碑,是纪念8.19事件中被坦克碾死的三位年轻人的,过去官方允许人们在碑前摆放鲜花寄托哀思,但就是这样小小的纪念举动,2004年以后也被禁止了。1991年革命摧毁了苏联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秩序,使得15个国家从原苏联的版图中分裂出去。但是,正像这个国家历史上发生过的多次革命一样,被摧毁的东西很快又开始了复原。
   
   首先被复原的是原苏联帝国的两项遗产:宣传术与镇压术。克格勃(KGB)在前苏联历史上臭名昭著,如今它们正在被重建,新机构的名称叫联邦安全局(FSB),它成为俄罗斯政治与经济权力的监视器。秘密警察再次被用来对付抗议者,监禁那些活跃的民间分子。就在上个月(2016年9月),列万达中心被克里姆林宫认定为“外国机构”,这标志着这个俄罗斯最负盛名的独立调查机构末日的到来。电视台每天播放大量的宣传节目,号召人们与“国家的叛徒”进行斗争。B·聂姆特索夫(Boris·Nemtsov),俄罗斯著名的自由主义政治家,被认为代表着俄罗斯成为“正常国家”的希望,就在克里姆林宫的墙外被暗杀,此事发生于2015年。
   
   经历了本世纪初不到10年的经济增长后,俄罗斯经济重新回到苏联时代的停滞状态,自由竞争不见了,军工联合体(前苏联时代的经济核心)再次成为整个增长的引擎。政治方面,任何具有替代可能的权力中心已经被剔除,后苏维埃联邦制度徒有其名,俄罗斯重新回到中央集权的体制。
   
   当然,今天的俄罗斯毕竟又和前苏联有了巨大差别。经历过叶利钦时代的改革,私有产权已经从无到有,俄罗斯有了私人银行、餐馆和手机网络。人们可以外出旅行,消费更多的服务,从商品到文化信息。虽然政府仍然控制着电视台,因特网还保持相当程度的自由,国家也不再企图垄断人们的全部生活。前苏联解体后,新的一代俄罗斯人已经成长起来,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已经和他们的父辈很不相同。2008年到2009年的经济危机使普京的统治模式备受质疑,虽然经济很快恢复增长,相信普京模式的俄罗斯人仍然从2008年底的35%降到2012年初的20%,而支持西式民主的俄罗斯人则从15%上升到30%。
   
   那些认为俄罗斯需要进一步实现经济与政治现代化的人本来寄希望于德米特里·麦德维杰夫,此人在2008~2012期间担任俄罗斯总统。很多人希望他连任第二个任期,麦德维杰夫却在2011年9月宣告——普京,当时的总理,将重返总统职位,且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很多人大呼上当。人们上街表示抗议,希望消除这种可耻的“二人转”现象,使俄国成为欧洲类型的民主国家。普京对此自然很生气,但他吸取了1991年的教训,深知坦克不能解决问题。普京采取了更聪明的办法,那就是吹响民族主义强国梦的号角。2014年,普京剑指克里米亚,这个战术果然奏效。抗议停止了,对普京的支持率从60%陡然上升到80%。
   
   让我们回到2000年,那一年叶利钦选中普京继任俄罗斯总统,本来是希望他继续俄罗斯的民主转型事业,但成为总统的普京却最终把俄罗斯引回到古老、过时的俄罗斯统治模式。当然,期待一个经历74年苏维埃统治、之前又有若干世纪家长制统治的俄罗斯快速变成一个西方类型的民主国家是不现实的、幼稚的,但俄国重新变成一个威权主义国家也并非不可避免。它是俄罗斯精英一系列错误选择的结果。如今普京的俄罗斯更像一部打滑的战车,其中充斥着赝品和虚张声势。没有什么东西是它应该是的那个样子。选举不过走形式,不是为了变更权力,而是为了保持权力;所谓“反对党”乃由克里姆林宫制造;俄罗斯各级官员、甚至普京总统本人的博士学位头衔也是冒牌货,是抄袭、欺骗的产物。2014年,俄罗斯在索契举办冬季奥运会获得大量金牌,却又因兴奋剂丑闻而名誉扫地。普京无非是想用金牌激励国民,证明俄罗斯的强大。俄罗斯国家宣传机器用同样的办法增强民众的爱国感,那就是诋毁美国,同时炫耀自身的军力。这可不是虚的,不像兴奋剂,俄罗斯武力已经在乌克兰和叙利亚得到真实的展现。
   
   普京的重建工程所以卓有成效,是因为苏维埃帝国的解构本来就不彻底。苏维埃、甚至前苏维埃时代的遗产,包括其政治建构、经济结构、社会控制方式等都已经被今天的普京政权所承袭、所强化。2011年到2012年俄罗斯民众抗议浪潮所表达的现代生活取向与传统政治回归之间的冲突只是被压制,并没有获得解决。
   
   
   经济:症结何在?
   
   
   2016年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上,俄罗斯银行家H·格里夫(Herman Gref)向与会者提出下列简短而又简单的问题:俄罗斯拥有竞争力吗?在场的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科学史家L·格莱汉姆(Loren Graham)这样回答他:发明(invention)不同于创新(innovation),历史上,俄罗斯科学家有大量发明,但这个国家未能把科学智慧转变为经济收益,原因不在于俄国缺乏有商业头脑的人才,而在于缺乏完成这种转换的社会、政治与经济环境。俄罗斯当局花巨资建设经济开发区,却不允许独立商人的出现,压制不同意见和政治反对派。他们既要牛奶,又要杀掉奶牛。
   
   当然,这些对格里夫而言并非新观点。早在2000年,当时年仅36岁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格里夫就被普京指定领导10年经济规划的制定和后来的改革。“新计划的中心是强调公民个人对国家的优先性”,格里夫曾讲,“国家面临着唯一的机会,借助改革、政治稳定和石油价格的攀升使自己复兴起来。除非我们抓住这个机会,经济衰退将不可避免,那时受到威胁的不仅是社会稳定,而且是俄罗斯作为国家的存在。”
   
   在普京总统的头两个任期(2000~2008),俄罗斯经济获得每年7%的GDP连续增长,国家财政与金融日趋稳定,1990年代市场化改革的效应也开始显现出来。2005到2010年间的石油价格暴涨进一步刺激了俄罗斯经济,服务业和基础建设行业得到推动,同时刺激了大规模进口,经济开始过热。2008年经济危机,俄罗斯GDP下挫竟达10%,从高点一下跌入谷底。2010年后,俄罗斯经济恢复到正增长,但主要依赖政府支出。2010至2014年间,经济增长率仅有3%,尽管来自石油出口的收入比石油价格暴涨的2004~2008年要高出70%。借助出售国家资源换来的钱,俄罗斯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控股制国家,2005~2015年间,国家在整个经济中分走的蛋糕成倍增长,从35%上升到70%。而俄国普通劳动者的实际工资和人均消费水平却在急剧下降。
   
   目前的俄罗斯经济处于衰退之中。2015年GDP负增长达3.7%,人均可支配收入下跌10%。过去4年,固定资产投资下跌37%,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干预乌克兰事件发生后,这个下跌过程尤为迅速。虽然俄罗斯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很优秀,但一系列制约条件限制了他们的作为。2014年以来,卢布对美元贬值几乎达到50%,也使经济复苏的希望再次破灭,部分原因是俄罗斯厂家过去宁愿进口原料和零件而不是自己投资提高国内生产能力,而在卢布贬值背景下,进口外国中间产品已经变得难以承受。
   
   石油价格的跌落和西方国家制裁确实使俄罗斯经济更加恶化,但它们并非俄国经济衰退的主因。衰退起始于2012~2013年,那时石油价格仍然处于高位且俄罗斯尚未入侵乌克兰。真正的原因乃在于俄罗斯并非自由的市场经济,规则不透明,又被国家强力所侵袭。作为一个中高收入国家,俄罗斯经济必须融入世界才能真正获得发展。问题是,与西方对抗和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安全需求不得不成为俄罗斯国家的投资首选。“市场经济要求投资环境,但国家经济不需要投资环境,它只需要安全服务”,一位前俄罗斯官员如是说。而俄罗斯私营企业家不得不停止在自己的国家投资,因为他们看不到未来。
   
   
   俄罗斯的权贵资本与腐败
   
   
   前苏联垮台时,许多人曾认为一旦摆脱苏维埃意识形态的束缚而拥抱市场经济,俄国就将进入美好的时代。只有Y·盖达尔(Yegor Gaidar)等少数人意识到市场自身并不能解决俄罗斯面临的基础性问题。此类问题仍然和苏维埃时代的遗产有关。斯大林的快速工业化和城市化是根据军事化、自给自足的国家发展目标而设计的,完全不计成本和人力损耗。很多工厂建于寒冷的不毛之地,使用强迫劳动,而其产出往往不抵能源和生产要素的投入。斯大林死后,这些工厂只能靠石油和天然气换来的钱维持。而管理这些工厂的“红色经理人”们却拥有巨大的权力,他们也惯于和莫斯科的部长们讨价还价。苏联解体后,不使这些经理人滋事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工厂卖给他们,这意味着许多企业仍然掌握在原来这批精英的手里。盖达尔曾认为,这是防止冲突或混乱必须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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