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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品良

           陆品良

   在我眼里,陆品良没老过。我有点怵他,小人眼里他人高马大,长大后看,他其实只是魁梧。一条狗常跟在他屁股后面,比亲儿子还亲。

   我被狗咬过。为了看《加里森敢死队》,我早早到了他的电视室,预计人多,有大人重新排凳子,惹恼了狗,我恰在旁边,没头没脑做了替罪羊。我很怕那条狗,但那条狗善始善终,陪伴了老品十六年,基本和我年龄同步。我见过狗老的样子,狗毛掉的七七八,步履缓慢,眼神楚楚可怜,和人老一个样。狗老死时,老品掉过两滴泪,借了锄头埋在河边。锄头还是我去还给农家的。

   老品的卫生室在我没出生前就已经有了。他是赤脚医生,仁华部队里转业回来进卫生室,我已经记事了。大队里的卫生室,一般都是伤风咳嗽配个药打个针,我们都找仁华,老品是拿摩温,这个病要找到老品看,就不是好病了。乡下人得病,要躺在床上起不来,才会找到老品,但老品不是神仙,不会一摸就灵,病人找到老品一般也就和见到小鬼差不多了。我亲眼见过几次老头老太动弹不得了,躺在竹棚上,被亲人扛到卫生室门口,老品拿常年不离身的手电筒,翻开病人眼睛一照,就吩咐送公社。没有二话。等到家人摇着橹送到公社医院,病人也差不多剩一口游丝了。

   老品也出诊,对于急性病人,老品踩着脚踏车背着药箱,后边跟着狗儿子。狗先到,见到狗,家属才会松一口气。迫切的家属,不是接老品,是接神仙。我们大队虽然大,但要请动老品的病事毕竟不常有,老品闲时多,我从小,更多看见的是一个侍弄渔事的老品。老品的卫生室在南端,靠近河边,和小店同一排平房,位列平房的两端。河滩边常年停着一张小划子。一爿单桨,常年搁在小划子上,也不怕别人顺走。谁都知道是老品的东西。老品最喜欢弄的就是簖,俗称龙梢网。就在卫生室河滩下面的河里。春夏倒得勤。老品倒上来的鱼虾,不卖,全部自家吃,吃的老品身宽体胖。那年月,这样的福相实在不多见。

   簖一次性投资,筑在河里可以折腾好多年,最多小修小补,化心思少,天天有收益。春秋渔事旺,间杂老品还要笃筲袋、投放黄鳝篓,老品对于渔事很精到,很有些研究。我好奇,老品捉鱼,好像是无师自通,比疍家更专业,不知他哪里学的这一手。我童年时光,有的是无聊,跟在他后面看新鲜,但就怕他那条狗冒出来,我只能望狗止步了。

   老品是传统学医出身,师徒手口相传,出道后行医多年,在大队乃至全公社都很有名望。名望是个好东西,既好好人,也坏坏人。有一年,他的两个儿子三苟四苟因为偷窃集体财物,先后被抓。有人点醒他去找某某,因为某某和我们一个大队,110首任指挥长,不知老品是因为“开口求人难”还是低不下高傲的头,可能被别人求惯了的人放不下架子。事情拖到两个儿子判决了,他还沉默不语死要面子,老婆到卫生室和他大吵大闹,引得看客里三层外三层。

   我家的承包田在他上卫生室的必经之路上,三苟四苟木已成舟以后,一次老品路过田头,没有来由的,朝着外婆失声痛哭。十万分的悲伤和委屈。外婆好言相劝,老品说,自己几次寻死,在地面上实在无脸见人。我第一次看到一个魁梧的汉子嚎啕大哭,不知所措。一个平日高高在上的人如此脆弱,原来大人也会哭鼻涕。我惊讶万分,心里暗暗决心,长大以后不要像老品这样,做狗熊。我一点都不同情老品。在我很小的年纪,小人书上说,英雄都不哭,哭的都是坏人和狗熊。我立志要做英雄。经年以后,我到了老品失态的年龄,遭遇到被无端的押解、恐吓,才懂得老品流的不是泪,是内心的活血。要多少悲伤,才会使一个强悍的男人喷涌而出,控制不住。

   老品是百家先生,因为乡望好,全大队有红白喜事,都要请到他。稍长明事理以后,我猜测,请他,是否有斋活神仙的一重意思。他到场,主人家总会陆先生陆先生的热情招呼他。慢慢的,发展到相邻大队的有头有脸的人家也请他,他从不推辞。但他鲜有吃到满席的,总是等到几只炒菜以后,夹几筷,到半席,推脱有事,起身告辞,主家也就不作挽留,遂他去了。我直到如今也不理解他这习惯有什么讲究,还是纯粹他个人的随性而为。

   小时候,老品曾经抓住我,把我夹在大腿弯里,剥下我的裤子给我画鸟毛。直到我学了生意,一次身体不适,找老品,才得知卫生室搬到了小学校的河边。三苟出来了,在跟他学医,打针吃药找三苟,老品潜心渔事,一直住在陆家浜底的渔棚里。有人笑着对三苟说,你父帮你找了个小妈。当时有传言说,老品住渔棚,经常有女客到访。虽然乡谈甚盛,但我不关心这类事 ,也不去理会传言是真是假。直到我去上海打工,三角墩开始兴旺,卫生室随之搬到三角墩,有一次早上乘车,老品穿着背带裤、梳了大背头,一副上海滩奶油小生的打扮,站在卫生室门口,比捕鱼捉虾时更显年轻,我才忆起母亲和老婆饭桌上传言,说老品婆娘不断,老来交桃花运,有个三十岁的女人经常来,“来拐拐他铜钿罢了”,老婆说。

   小时候,只觉得老品受人尊重,乡望很高,医生是个闲差,也许是职业原因,待人接物永远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对于看着我长大的来说,真的要兴致特别高,才会跟我提及画鸟毛的往事,感概岁月的流逝。除此之外,也没觉得他生了三头六臂。可是渐渐的,随着我年龄的成长,乡里的碎言也年涨年高,说陆品良看儿科有一手。确实是,早在卫生室在河滩边时,就有抱着蜡烛包的家长来找他诊治。急切的家长抱着哇哇叫的婴儿,甚至傍晚半夜都有人找,我学习雷锋还当过带路党呢。卫生室搬到三角墩,找的人就更多了。热闹的时候挤了几群家长候诊。在农村诊所,这也算奇葩了。但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说有家长曾经把药方拿给医院化验,说这么重的药量,施加在新生儿身上,太重了。

   在每个人的美誉度里,都多多少少毁誉参半。陆品良也不例外。说来可能是个笑话,曾经有传闻说,老品考医师资格,一直拿不到证。有说老品是粗心大意,有说老品年纪大了,无所谓了。反正严格说,老品不是医生。边上人说,仁华不声不响,倒是正宗的医生。我不知道赤脚医生的医生和岁月变化里对从业医生的认证是个怎么样的过程,但一点千真万确,我早已习惯了有陆品良的日子。有一年回乡,忽然感觉不适,我说叨着想去找老品要一板先锋六号,刚跨出房门,老婆在背后说:

   “老品早死了”。

                          2018、5、5

(2018/05/19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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