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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國最偉大的外交家 顧維鈞回憶錄初探(續)


   艱難險阻荊棘載途的對美外交
   顧維鈞使美十一年,適逢荊刺滿途,歷盡艱難險阻。早在抗戰初期他駐節巴黎時就透過美國駐法大使蒲立德促成華府向中國購買兩億盎司的白銀,另向美國進出口銀行借貸五千萬美元,用以加強中國貨幣的儲備以及購買美製採礦機械,中國則以每年向美國出售一萬噸戰略物資——錫錠作抵。當年美國國會中充塞了一股非常強烈的和平主義與孤立主義情緒,在歐戰問題上,和平主義者與孤立主義者抱怨美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只是給美國帶來了非議、傷亡和一大堆債務,因而國會反對介入歐戰。然而,美國公眾輿論對中國表示強烈的同情,百份之六十五的人贊同美國政府積極援助中國抗日,於是便有羅斯福政府廢除日美商約停止向日本輸送廢鐵之舉。促使美英政府徹底摒棄對德、日法西斯綏靖政策的是珍珠港事變,此役美軍傷亡3581名官兵,飛機被摧毀188架,軍艦被癱瘓二十艘共30萬噸。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下午,邱吉爾首相發表了具有歷史意義的演說,他頌揚了中國的英勇抗戰和偉大領袖蔣委員長,對此,下院兩黨一致熱烈鼓掌,保守黨發言人貝利沙講到美英蘇要結為一體共同打擊侵略者時,台下議員高呼「還有中國]!」當天下午六點半,美國總統羅斯福對日宣戰。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六日英國國會訪華團列席國民黨中央全會時,泰弗亞勛爵致賀詞時數度提到孫中山的名字,他每次唸到這位中華民國創始人的姓名,都轉身向中山遺像鞠一躬,蔣公答謝辭乃是顧維鈞起草的。一九四三年三月,蔣宋美齡應邀訪問美國,到處受到空前熱烈的歡迎,羅斯福總統把自己的特工人員與保鑣甚至把他的專用列車讓給她使用,事實上她受到女王般的待遇。正在華盛頓的英國外相艾登正式邀請蔣夫人訪英,他向顧大使保證如果訪英的接待不能使中方滿意,「你們可以砍掉我的頭!」他保證英國政府用最最莊重堂皇的儀式來接待蔣夫人。她訪美最大的成果是促使羅斯福立即派遣兩個中隊的空軍戰機赴中國支援抗日,另加派一師美軍去緬甸協同國軍作戰。然而,那時的中美關係仍存在著暗湧與風波,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史迪威事件。
   史迪威事件埋下了大陸淪陷的隱患
   羅斯福推薦史迪威給蔣公,做中國戰區最高統帥部的參謀長。此人僅僅是西點軍校畢業生,曾奉美國軍情單位派遣來華蒐集日軍情報,做過美日根據辛丑條約而派駐天津的美軍營長以及駐華使館武官,從未指揮過實戰,僅因他曾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學過一年中文,便被馬歇爾譽為「中國通」而出任中印緬戰區參謀長兼駐華美軍司令、美國總統特使,使他有權指揮在華所有美軍以及國軍勁旅,代表美國出席在中國舉行的國際軍事會議,監督並控制美國對華軍援事務,以及控管滇緬公路。根據租借法案,英國從美國租借到270億美元,蘇聯90億美元,而中國僅13億美元。由於史迪威的倨傲失職,中國實際收到僅六億,其中運經西伯利亞的物資被蘇聯扣留吞沒;經緬甸、印度的,被英國「借用」了;日本投降時,還有大批軍火物資被馬歇爾下令在印度的倉庫旁燒毀了。忠厚的中國政府,卻把租借法案的「借款」,統統用礦物償還了,連美軍造機場、買糧食、發軍餉的花銷都計到這起六億之中。然而史迪威始終只肯把物資用在與他自己有關的駐印、緬遠征軍。在豫中會戰吃緊之際,蔣公打電報給史迪威,欲借用五百噸汽油以及停在成都機場的二百架驅逐機,史迪威不肯。陳納德的第十四航空隊有五百架飛機,史卻指定以二百架保衛機場,不許支援豫湘桂抗日前線,另三百架中一半用於緬北戰場。於是,陳納德所掌握的只是缺乏汽油的一百五十架戰機而已。美國在成都、昆明、桂林、柳州、恩施、芷江、衡陽、重慶、金華、衢州等地建築的龐大飛機場,僱傭幾十萬民工,支持龐大工資,使社會上突然出現大量紙幣,造成中國惡性通脹。這些飛機場,為美國空軍提供基地用以轟炸日本軍艦及佔領地,卻引來日軍的殘酷報復,發動浙贛、鄂西、常德、豫東、桂柳會戰,殺傷我國數十萬軍民,還幾乎讓國府失掉了重慶,失掉了還手反攻的能力。僅湘桂戰役,因史迪威的掣肘,就使中國喪失20多萬平方公里、146座城市、卅多個機場以及近60萬軍隊,使六千萬同胞淪於日寇鐵蹄之下,遭到殘暴的燒殺擄掠。在緬北戰場,這個從未涉足戰場的史迪威由於指揮錯誤,使國軍精銳部隊在緬甸叢林中折損了近五萬官兵,剩下四個師被史迪威調去作為他自己在緬甸對日報復、挽回面子的本錢,而罔顧中原戰場的危局。衡陽之戰,國軍傷亡九萬多官兵,堅守四十六天,始終得不到空中支援。衡陽血戰之時,馬爾以羅斯福名義致電蔣公,要求任命史迪威統率全部國軍,史迪威堅拒調回駐印國軍保衛昆明,反而逼迫蔣公抽調戍守黃河防止日寇西進的胡宗南部,還亟欲裝備陝北共軍等等。蔣公忍無可忍,全力抵制上述損害中國主權之無理要求,他表示,即使美國撤回第十四航空隊,中國軍民也可以像抗戰初期一樣,單獨對日抗戰,這些電報由顧大使轉交美國政府後,才使羅斯福不得不召回狂妄自大、作威作福的史迪威,而以作風穩健友善的魏德邁將軍代之,這才順利從印度調回新六軍,取得了第二次滇緬會戰的勝利。

   史迪威撤職離華,使他的頂頭上司、美軍參謀總長馬歇爾懷恨在心,此後他在駐華特使、國防部長任上處處刁難國民政府,埋下了大陸陷共的隱患。勝利後,馬爾堅持國共合作,但只是抑制國民黨而放縱中共叛亂,致使後者有時間積蓄力量反擊戡亂;馬爾堅持取消新聞檢查制度,反對軍人擔任行政職務;揚言要蔣公下台,換以吳國楨、孫立人等親美人士,大大損害了國府在民眾中的威望。他對顧維鈞稱讚中共副主席周恩來聰敏能幹,聲言美國決不會派第七艦隊支援國府戡亂,稱此為「幻想」。在此指導思想下,美國政府一再表示,在戰鬥沒有停止、中國沒有統一和民主化之前,不會給予中國任何財政或經濟援助。於是,一九四七年六月杪,根據中美兩國協議以二戰剩餘物資價格出售的1.3億發步槍子彈——按租借法案供應的7.92毫米子彈,被停止運華;原定在美國購買商品的五億美元信貸也戛然中止,致使國統區通貨膨脹日益加劇。一九四六年七月,馬歇爾以美軍參謀總長名義下令禁運美國軍火來華,此後兩年,在東北、華北戡亂的國軍,有美國大炮沒有美製炮彈,有美國卡賓槍沒有美國子彈。一九四六年國軍王牌軍新一軍炮兵營的105毫米榴彈炮,全營只有五百發炮彈,而整個東北國軍也不超過一千發,幾分鐘就射完了。然而蘇軍司令部卻把從關東軍那裡擄獲來的一切武器都交給了林彪部共軍,包括3700門大炮迫擊炮和擲彈筒、六百輛坦克、八百多架飛機,一萬兩千挺機槍以及680座倉庫與國防設施。此外,堆積在海參崴與西伯利亞鐵路沿線靠近中國北疆如伯力軍區的美製耐寒裝備不計其數,都移交給了林彪部共軍。一九四八年六月,杜魯門在國會壓力下解凍對華援助——兩年前批准的五億美元信貸中1.3億軍援專款,然而經手撥款、購買、輸送軍火的若干潛伏在美國政府的共黨間諜從中竭盡刁難之能事,遲至十一月才有一批價值一千六百萬美元的軍械運達傅作義戍守的天津港。經國軍後勤部門拆箱發現,箱子裡的槍械等等都缺乏零件,不堪使用。此事使華北剿總司令傅作義灰心喪氣,遂率領廿四個步兵師和一個騎兵師共廿五萬官兵開城降共。當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杜威州長公開譴責杜魯門的對華政策(停援國軍、姑息中共)犯了美國歷史上最愚蠢、最使人憤慨的重大錯誤。遼西戰役失利後,杜魯門對顧維鈞埋怨東北有卅二個師的國軍攜帶全部美製裝備投降了共軍,卻不自己檢討美國對華政策的全盤失誤,顧維鈞駁道,東北國軍損失了不到十二個師,美方有所誇大。接著,十二月廿一日美國政府停止執行對華援助計劃,從美國運載軍火去台灣的沃什伯恩號貨輪中斷了航程,停泊在琉球。李宗仁請求蘇聯出面調停國共內戰,蘇聯推諉美國。顧維鈞奉命向美國署理國務卿洛維特請求斡旋,三天後遭到拒絕,英法兩國同樣拒絕。
   白皮書是美國為大陸陷共推卸責任
   瀋陽失守後,國軍又在徐州損失了邱清泉部三個軍,蔣夫人堅決要赴美求援,老蔣要她不要公開露面,一切活動均不許孔家成員出席。可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一日她飛抵華盛頓機場時,孔祥熙竟衝上前去問候蔣夫人,結果出現了她不得不同時伸出兩隻手的尷尬局面——右手和孔握手,左手同顧大使握,攝影記者一擁而上,場面一片混亂,馬歇爾夫人拽著宋美齡胳膊走向停在飛機旁的私家車,把她推入車內。次日,她去醫院探望病中的馬歇爾後,在失望中欲發表聲明,草稿說,她來美國未同中國或美國的任何人商量,因為只有盡心報國,心神才得安寧,「我訪問的後果由我個人負責,而且只由我一個人負責。」顧維鈞認為這是一個感情衝動的聲明,容易引起外界誤會,故予以勸阻。此後宋美齡見了杜魯門,要求美國派遣高級軍事代表團直接指揮國軍戡亂且提供十個師的武器彈藥,不幸被拒絕,杜魯門還在記招表示不想再見她,宋於一九五零年一月十日黯然回台。美國經濟合作署署長霍夫曼到中國實地考察後,一回到美國就停止了對華軍事與經濟援助。十二月廿八日,中共宣佈以蔣介石為首的四十三名戰犯名單。五零年元旦,蔣公發表新年文告宣佈下野。作為一個意志極為堅強的人,他決心繼續戰鬥,他不能屈從政敵去同共黨談判,在共軍幾乎兵臨南京城下之際,他指望美國予以援助以提高士氣。然而美國拒絕了,他只好退位讓賢,讓桂系同中共去談判了。一月初,張群被敦請出任行政院長,並將在接任之前赴美同馬歇爾商談援華前景,可是孔祥熙被任為總統個人特使的消息激怒了張群,使他取消訪美並拒絕出任院長。滿載軍火物資的塞米諾爾號貨輪也中途踅返關島待命。
   一九四八年美國大選,蔣介石把賭注押在共和黨候選人杜威州長身上,為杜捐獻競選經費,但結果是杜威落選,杜魯門蟬聯總統大位。此事加深了杜魯門對蔣公的反感,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他就打算公佈一份國民黨誤國的報告,次年五月成立了一個工作小組專門編纂白皮書,該小組工作人員共有八十多人,由國務卿艾奇遜的好友、哥倫比亞大學國際公法教授傑賽普主筆,旨在為中國大陸陷共推卸責任。早在二月十五日,顧大使拜訪艾奇遜,探問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艾答以愛莫能助。顧說,國府對局勢惡化負有責任,但中國遭受的困難並非完全由於自己的過錯,像雅爾達會議的決定就對形勢起了不利的作用,特別是助長了共軍在東北的擴張,美國經合署停止對上海發運棉花,造成上海紡織業癱瘓工人失業,艾奇遜顧左右而言他。三天後,艾向卅多位國會議員發表談話,以蔣介石政府「腐敗無能」來為美國「袖手旁觀」的對華政策作辯護。美國報刊透露白皮書要點後,顧大使奉國府外交部訓令於七月一日會見艾奇遜,指出:這一白皮書的公布,不僅會進一步削弱國民政府的地位和威信,而且會給共產黨過去幾年來所進行的反政府宣傳提供更多的炮彈,故要求美國勿在此緊要關頭發表這樣的文件,以免影響民心士氣。但由於杜魯門與艾奇遜的堅持,《白皮書》仍在一九四九年八月五日發表了。這份《中美關係白皮書》包括正文八章與附件,外加〈中美關係年表〉與〈艾奇遜致杜魯門的信〉,總共1054頁,約一百多萬字,介紹了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美國對中國的態度和中美關係。由1844年中美望廈條約說起,直至1949年五月李宗仁致杜魯門總統函為止。這八章中,六章是敘述最近五年的事,其中大量羅列了美國政府未發表的對華關係文件,歷任總統的演講、與國府往來函電,幾乎所有同中有關的協議、國共兩黨的相關聲明以及美國駐華歷任大使定期給美國國務院的報告。附錄中有使館代辦給國務院的備忘錄,建議羅斯福明告蔣介石,美國鑒於軍事需要,不得不與中共合作;美國大使館一些館員的呈文、1944年美國副總統華萊士訪華時同蔣的談話紀錄,不外乎勸蔣與中共合作;還有1947年魏德邁赴華考察報告,內容批評國府腐敗,建議將 東北交由聯合國托管,以免落入蘇聯手中等等。其中艾奇遜致杜魯門的信,稱「美國所做任何事都沒有改變中國局勢的可能;美國若做其所未做的事,對局勢也不會產生影響,這是中國內部勢力所造成的結果,結局是中國內部所決定的,是一方怠忽職責所形成的」。全文主要抨擊蔣介石治國腐敗無能*,強調美國在國共內戰中沒有責任。此文的發表,標誌著美國退出國共內戰不再援助國府,對國府反共抗俄的民心士氣打擊很大。南京陷共後,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不隨國府遷都廣州,卻滯留南京準備同中共談判建交。顧大使曾向杜魯門、艾奇遜建議司徒南下廣州了解戰地情形,但被艾奇遜婉拒。到司徒返美述職後,八月十三日是顧大使登門拜訪,司徒竟期望中國出現一個有效而非共產黨的政府,美國將全力給予支持。顧維鈞說,蔣介石即使過去有過失,但還不失為一位勇敢而愛國的領袖,他仍是中國政治局勢舉足輕重的因素,他批評美國政府拒絕與蔣及其追隨者打交道,然而倘無蔣,美方將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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