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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國最偉大的外交家 顧維鈞回憶錄初探


   全球已出版的名人回憶錄數以萬計,其中數量與質量俱佳者,當非「顧維鈞回憶錄」莫屬。這部六百萬字的口述自傳是傳主應其母校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所之請,用了十七年(1958-1975)的時間耗費25萬美元(若以物價折算,半世紀前25萬美元約申今日兩千萬美元),完成了英文稿一萬一千多頁。他的女兒顧菊珍親口告訴我:乃父在折衝樽俎逾半個世紀的外交生涯中,從北京、南京至巴黎、倫敦、華盛頓海牙、紐約,積累的文件電報書信日記有一百多箱,雖長途搬遷逾萬公里,但都完整無缺,保存在紐約公園大道一一八五號寓所。在採訪期間,顧維鈞每天用三小時回答兩位哥大學者的提問,然而更多時間用於溫習日記以及尋找相關文件,所以全書六百萬字無一字無出處,涉及1912年至1966年中國外交、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史實,內容極其豐富,係研究近代中外關係史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資料。
   回憶錄巨制 现代史鴻篇
   這一萬一千頁的英文稿,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委託天津市政協編譯委員會譯成中文,歷十個月,動用六十多位高校學者與社會知名人士從事譯述、編校工作,一九八三年五月問世,至一九九四年才出齊十三冊。這六百多萬言鉅著中,五百多萬字是外交文件,有關外交生涯的敘述僅一百萬字。中華書局投下大筆資金印了兩千套,估計大多是中央及各省市的圖書舘、大專院校、研究機關購買的,私人購閱者為數極少,即使買得起的讀者,亦未必有耐心通讀全書。筆者硬著頭皮,用個半月時間,讀完了這部扛鼎之作,弄清了中國近代史中不少疑難問題,故特撮要向讀者諸君介紹。
   香港的讀者最鍾意閱讀秘聞,而不愛看評論文章,鑒於顧維鈞回憶錄是他自己根據半個世紀從事外交工作所積累之書信日記電報等撰寫而成,故其可信性超逾一般單憑記憶力而撰寫的回憶錄,其犖犖大端如次:

   (一)一九三二年三月,顧維鈞隨國聯李頓調查團赴東北瀋陽調查九・一八日軍侵華罪行時,一個從長春來的偽滿洲國內務部官員化裝成古董商求見,此人在旅館門廊密告顧,他是宣統皇后婉容派來的,她覺得生活很悲慘,在皇宮中受到日本侍女的包圍,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和告密,希望顧幫助她逃走。顧告訴來人,連他自己都被日寇嚴密監視,所以幫不到忙。他從大連到瀋陽收到一批信件,係譴責交給調查團的偽滿官員函件中敘述的內容,坦承是被日本人強迫簽署的。一天晚上,幾位中國人尾隨調查團中國成員進入飯館,尚未走近就被日本鬼子逮捕了。
   (二)抗戰初期,我國獨立作戰的最艱苦歲月中,顧在巴黎一次酒會中故意頌揚蘇聯對中國抗戰的援助,誘使一名蘇俄外交官在飄飄然之中,酒後吐真言云:斯大林為了牽制日本,防其北進,要不顧一切地援助中國抗戰到底。但若中國守不住重慶而同日本媾和,斯大林的下一步棋便是迅速同日本妥協,接著蘇軍將由蒙古、新疆兩地迅速入侵中國,盡佔中國的西北、西南各省,與日本一起瓜分中國,讓中國成為波蘭第二。顧從另一些蘇俄、東歐、土耳其外交界的老友口中證實這確係斯大林外交的底牌。蔣介石文膽陶希聖晚年所述《八十自述》一書也證實了蘇日瓜分中國這一驚人的陰謀,陶希聖奉汪精衛之命同日本影佐機關談判〈日華關係調整要綱〉時就已發現日本正圖謀以潼關為界,亦即以新疆、華西、西南與西藏為餌,釣取北極熊蘇俄。幸虧蔣委員長決心抗戰到底,重慶沒有失守,俄日陰謀才沒有得逞。
   使美十年贏得朝野人士全力援華
   (三)一九四九年三月,代總統李宗仁通過美國駐南京大使館發給美國陸軍部一份電報,要求美方在南京政府改組完成之前,暫停發運一切美國對華軍事援助物資。這封密電造成國軍在江南斷供美製彈械,戡亂形勢急轉直下,民心士氣日漸低落。六月廿四日,裝運中央銀行最後一批銀元、現鈔的輪船,在吳淞口不幸傾覆,船上六千萬美元的儲備金以及央行職員全部遇難。同年五月,李宗仁派私人代表甘介侯赴美謁見杜魯門總統,私下譴責蔣介石對馬歇爾調停缺乏誠意,以致國府在政、經、軍三方面慘遭失敗。此函導致杜魯門政府長期拒絕支援國府戡亂,因而白崇禧部隊在防守廣西的戰鬥中遭受了嚴重的損失,共軍從北面猛撲且切斷了桂軍退往海南島的去路,法國也毀棄諾言,阻止退入越南的國軍增援海南島守軍。此時監察院發來急電,指責李宗仁擅離職守,並要求他立即回國。李見大勢已去,桂軍全軍覆沒,遂滯留美國不敢回台。但他被國民大會撤職前猶恐嚇老蔣,拒絕交出總統權力。他最後一次到白宮會見杜魯門前,顧維鈞已將蔣介石恢復總統職位的正式通知送達國務院。李宗仁見杜魯門是打聽他獲得美援的希望是否能比老蔣更大一些,這是他借治病赴美國的主要原因。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還想回國當總統,否則他就在美國逗留,觀察台灣、海南島以及大陸的事態發展,謀定而後動。然而杜魯門只是敷衍李宗仁,李卻喋喋不休講了許許多多廢話。美方感到他們最低限度能辦到的就是安排這次會見和午宴。這一切同《李宗仁回憶錄》中所述蔣介石僨事誤國的情形截然相反,十五年後李宗仁正式叛變投共,這才使老蔣洗清了不白之冤。
   (四)韓戰爆發之前,蘇聯與其附庸國多次提案欲以中共代替國府進入聯合國,蘇聯代表曾聲明在國府代表被開除前再也不出席安理會的會議,英法等國與聯合國秘書長、挪威人賴伊也打算以接納中共入聯來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此時,蔣介石一度打算主動退出聯合國及其附屬機構。由於顧維鈞與國府駐聯合國大使蔣廷黻期期以為不可示弱,堅決開頂風船,才使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席位延長了廿一年。
   (五)韓戰爆發以後,杜魯門在台灣海峽放棄中立立場,簽署了一九五○年度軍援法案,分配給「中國地帶」七千五百萬美元軍援。美國巡迴大使傑賽普則力主把這筆巨款撥給蔡文治、張發奎在海外組織的「第三勢力」,甚至責問國府外交官「為什麼不能趕走蔣介石?」後來由於聯合國軍司令麥克阿瑟同情老蔣的險惡處境,才悄悄撥運了一批雷達和彈藥給台灣,起了雪中送炭的作用。然而杜魯門總統仍然為一億三千萬發子彈遭中共擄獲一事勃然大怒,他聲稱已完全喪失了對蔣介石的信心,而寄希望於張發奎、孫立人、張群等人,期望他們成為抵抗共軍的中流砥柱。
   (六)一九五三年九月,時任國軍總政治作戰部主任的蔣經國應美國國務院與國防部邀請訪美。美方旨在讓蔣經國看看美國並觀察他有何反應——他是否欣賞和理解美國的民主制度,以及是否願意應用於中國,亦即一旦老蔣離世,評估蔣經國能否順利接替大位。蔣經國告訴美國國務卿杜勒斯,七月份國軍反攻閩粵交界處的東山島之役,是由美國中央情報局麾下的西方企業公司策劃、西點軍校一九三九年畢業生漢彌爾頓中校草擬的作戰計劃,金防部司令胡璉中將指揮陸軍、傘兵、海軍陸戰隊共一萬二千人,殲敵兩千人,俘虜四百八十人,摧毀共軍軍車五輛、彈藥庫與糧庫多座、機帆船七艘和山炮八門;國軍傘兵陣亡二百五十四員。杜勒斯問蔣經國,美方能幫到什麼?蔣回答說,中美雙方應該交換情報。顧維鈞陪同蔣經國訪問眾議院議長馬丁時,馬丁對聯合國軍的兵員配置很不滿意,他援引聯軍副參謀長格侖瑟的話說,聯軍為韓戰裝備一個師,至少需要三個月,既然美國難以派出更多兵力,為何不接受中華民國提供三萬三千官兵的建議?原因是英國等歐洲盟國反對國軍介入韓戰,可是除美國之外,十六個國家總共才派往韓戰戰場不超過一個師的兵力。馬丁說,用美式裝備供養一名土耳其士兵每年要耗費五百七十美元,一名西班牙士兵則為五百九十美元,而美國士兵需約一萬多美元,這意味著配備一名美國士兵的花費可以訓練二十名歐洲士兵入韓作戰。蔣經國說,訓練一名中國士兵,每年不超過三百美元。
   (七)美國眾議員周以德一九五五年訪問台灣後說,他與美國駐華大使蒲立德與中華民國外交部政務次長沈昌煥共進晚餐,見到沈次長夫婦與三個孩子住在一間小木屋,僅一名女傭;可是在他家兩側,住著兩個美軍中士,每家都有四個女傭。他認為,駐台兩千七百個美國顧問的生活超過中國高級官員如此之多,是很不明智的,這將不可避免地產生不滿與仇恨。兩年後,台北爆發劉自然被美軍士官槍殺案,激起一場衝擊、搗毀美國駐華使錧的騷亂,證明周以德目光如炬。
   深受中華民國八任總統器重
   (八)一九五五年二月,杜勒斯訪問台灣後舉行記者執行會,他說,如果有必要,美國將在任何地方,包括金門和馬祖的戰事中使用戰術原子彈,如果共軍對那些島嶼的進攻被認為是對台灣攻擊的一部份。他又說,如果戰端一開,美國將不再阻止國軍和韓軍對共軍發動進攻。有記者問,如果中共願以得到金門馬祖作為放棄攻台的條件,那時美國持何態度?杜勒斯答,共產黨的話是信不過的。事實上,近百年來,對待中華民國最為友善的美國總統是艾森豪威爾,國務卿是杜勒斯。
   (九)民國時代的官員分為四個等級:(一)特任:總理、內閣各部總長、特命使節、各省都督。(2)簡任:由特任官遴選任命者(3)薦任:由各機關首長舉薦,呈請中央政府任命者(4)委任,由各司局直接任命,不必報請內閣與總統核准。民初外交使節的薪俸比京官高,駐外公使為簡任,月支一千八百兩銀,尚係清朝所定的俸額。清朝使級分為兩級,一等欽差(大使)和二等欽差(公使),俸銀各為一千八百兩和一千二百兩白銀。一千二百兩銀子折成銀元為一千八百元大洋。這項俸額自清末延用至民國。北洋政府各部總長為特任官,月俸一千元,簡任官次長則分八百元及六百元兩級,但享受的津貼各異,視各該部門有否收入而定。逢年過節,袁世凱都送一千元給總長作為特別津貼,年底送一個月薪金。總統月俸十萬元,總統府人員編制無限制,費用也按總統意志制訂,年終各省督撫會向總統獻金以示支持。
   (十)一九二八年十二月東北易幟,張學良歸附中央,是國民黨派廣東省政府委員吳鐵城赴瀋陽遊說的成果,當年蔣介石承諾支付張學良一千五百萬元。由張分幾次去滬、寧領取。
   (十一)北伐勝利後,南京國民政府下令沒收北洋高官的財產,馮國璋、黎元洪的私產、股票都被沒收(後來蔣介石歸還了一部份),顧維鈞在北京鐵獅子胡同的大宅(原陳圓圓故居)被國民黨北平市黨部沒收,改建成孫中山紀念館。顧維鈞任交通银行總裁的父親顧晴川死後給他留下五份之一遺產(三弟兄各一份,維修嘉定宗祠祖墳基金一份,最後五份之一的一半歸母親,另一半歸姨太及其養子)。中共建政後,他在嘉定的住宅、田產、藝術品等全被中共當作敵產而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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