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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 一笑了之

   幾週以前,捷克國家隊贏得了世界冰球冠軍,在我們國家的街頭曾出現過盛大的慶賀。正如以往遇到此類情況時的感受,面對這些慶賀的消息,我確實懷著相當複雜的心情。
    捷克社會普遍彌漫著漠不關心和懷疑主義的傾向,它如今能熱烈地認同自己的國家隊,乃至自己的國家,這首先是讓我很欣悅的事情。我高興我看到基本的愛國主義還存在於民間;人民畢竟還能為某些事興奮到走上街頭來慶賀好消息的地步,儘管那事件並沒有直接涉及到他們個人的利益。
    但另一方面,我又要迫使自己面對一些並不是多麼愉快的問題。比方說,人們在街頭高喊“我們贏了”的時候,他們豈不是掠美了他人的成就,以不太公正的方式來確認他們自己從那一勝利中得到的卓越感嗎?到底是誰贏得了那個冠軍?是“我們”所有的國民,是其中那些走上街頭特意慶賀的人群,還是代表了捷克共和國的運動員們?這一慶賀是不是真正地表現了我們對某些同胞的成績及其為國爭光的成就所感到的單純歡欣?對很多人來說,這樣的事件是不是餵養了他們的自我幻覺?這樣的舉國同慶是不是表現了人們不願意對這個世界承擔責任,卻喜歡麇集起來湊熱鬧,好在一起合群地自大和不負責任呢?僅僅因為我們屬於自己的族群,我們就以為本族最最優越,這種只愛本族的原型陰暗心態不就是在此類慶賀中突然爆發出來的嗎?在類似的慶賀中,一族人藉著抨擊與其膚色相異的他族人來建立他們本族的優越,這樣的慶賀不正是更加明顯地表現了那歡騰中所潛藏的雖比較隱蔽,而因此也更加危險的一面嗎?
    也許那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之間的蒲珀(Popper ,Sir. Karl Raimund, 英國哲學家,著有《開放社會及其敵人》——譯者)式鬥爭就在這冰球獲勝的慶賀中發生了,就某種意義而言,也許它就發生在每一個參與慶賀者的態度中。
    我必須承認,蒲珀(引自叔本華)稱之為沒有文化的黑格爾在一件事情上大概是正確的﹕他認為現實向來含混不清。我們確實很難劃一條界線,確定什麼是某一社群(比如一個國民社會)中意氣風發的團結,什麼是成千上萬個怯懦而依賴成性的“我”躲在所謂“我們”背後來開脫個人責任的大眾心態。愛國主義的終點到底在哪裏,民族主義及沙文主義的起點又在哪裏?全民團結的終點在哪裏,部族狂熱的起點又在哪裏?為本族顯著的體育成就而勃發應有的歡欣鼓舞到底走到了哪裏,而沒頭腦的、無個人責任感的烏合之眾攘奪他族成就的行動又是從哪裏抬起了頭?


   
    此外,要在與開放社會的理想相關的其它現象之間劃定界線也非常困難。比如,你如何辨認一整套活生生的思想在什麼時刻變成了僵死的意識形態?你如何能肯定原則、見解和希望在什麼時候開始僵化,變成了一大堆乾巴巴的教條、論文和定型的思想?你怎麼能知道什麼時候嚴肅的求真興趣會讓一味追求特權的興趣代替,會讓不准別人改變哪怕一點點意見的反常傲慢代替呢?你怎麼能看出良好的政治賴以存在的體系化思想會在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社會工程?理性地看,那工程只是妄圖把社會生活納入計劃的徒勞。
    開放社會乃是自由的人們自由交往的社會,其成員既不受任何意識形態的支配,也不屈從對歷史及其固有規律作任何特殊解釋的專斷,他們只尊從對人性判斷和基本道德原則的內在要求,開放社會是思想開放的人們組成的,正因為存在著這一狀況,這樣的社會才得以形成和創造出來。
    我還要發問﹕你如何知道你是在什麼時候自由地歸納和吸收創造著你的世界的每一件事,你又會是在什麼時候放棄你的自由,去心安理得地受制於自己陰暗的激情、偏見,以及你那簡單化而又給人印象很深的意識形態框框,進而盲從煽動家和民粹份子的蠱惑呢?我們怎麼能肯定執政者會在什麼時候不再理會我們自發的感受和情緒,反而去利用和濫用那一切為自己謀私利呢?
    眾所週知,當今的這一輪巴爾幹恐怖最初是從塞爾維亞和克洛地亞足球迷好鬥的狂熱引發的。誰能料定某種像支持本地體育俱樂部一樣自然而可喜的情緒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微妙的變化,一下就變成了種族仇恨、種族清洗、種族戰爭和種族獸行的黑暗前奏?
    當其發生之初,整個歐洲對此並沒有任何覺察,遲至十年之後,歐洲才被迫以非常的手段對此採取了行動,但如果當初及時察覺了那警告的信號,並做出了適當的處理,事情的解決就會容易多了。
    該做的並沒有做,歐洲的失策當然有其可以理解的地方。現實畢竟很模糊,要持續地分辨千差萬異的現象,要一眼看出球迷們良性的慶幸突變為卑劣的憤怒之轉戾點,那談何容易。
    然而,我們今天正在進入一個準確做出這種區分的能力變得越來越重要的時代了,因為當今的文明是環球的文明,爆發任何些微的仇恨都會導致世界範圍的災難。我們該到哪裏去尋求指導?我們該如何做出這樣的分辨呢?
    其實並沒有確切的指南,大概從來就不存在指南。在這個階段,我唯一可以推薦給大家的東西就是幽默感,是從可笑和荒誕的向度上看待事物的能力,是笑他人也笑我們自己的能力,是與世上每一件能叫人想戲倣一番的事物相關的反諷感。也就是說,我只能向諸位推薦觀察的角度和距離,諸如認識他人和我們自己身上種種最危險的虛榮,保持心平氣和,謙遜地確認事物的意義,為我們的生存和承擔其責任的勇氣而懷抱感激之心,保持警惕的態度。
   能夠自嘲和把自己看得很輕的人是不會驕傲的,他們絕不會成為開放社會的敵人。只有那種死死板起面孔,眼裏冒出怒火的人才是社會之敌。
   
   *這是哈維爾總統1999年年初接受布達佩斯中歐大學的“開放社會獎”時所作的講話。
(2017/09/0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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