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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去了哪里(小说)

   
   
    ——为天安门母亲而作
   
    我们看不清她的容颜,沉重浓厚的夜色将她缠裹起来,我们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影子。那影子稍微一晃动,牵动得周围一大圈夜色在不停地摇摆动荡。那团夜色是如此地浓稠,似浆糊一样粘着她,拖累着她,这使她的每一举动看起来是那样的艰难,像是刚刚破卵而出的蝌蚪,怎么使劲也无法游走。但是,一种恒久的信念驱使着她执着顽强地迈着步子,朝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去。多少年来,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一双焦渴的眼睛茫然四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无望地扫视。我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的身影走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即使是天之涯海之角,也都留下过的足迹。她蓬头垢面,破衣烂衫,露宿街头,天是她的屋宇,地是她的床,那浓厚的夜色就是她每晚必盖的被子。她在睡梦中,总是嘀咕着。终于,有一天我们听清了那句话:


   “孩子,你在哪儿呢?”
   噢,原来是位母亲,在寻找失踪多年的儿子!
   “妈,我在这儿。”
   她在不经意间,总是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猛地一惊,便慌张地四下搜寻,她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了那张可亲可爱的面容,看到了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无论当时她是坐着或者躺着,她会迅速弹跳起来,追寻过去。她希望那不是幻觉,而是她真的儿子,但每次都让她失望了。尽管如此,这个声音一直牵引着她走下去,走下去……
   现在,昏暗的夜幕下,我看见她蜷缩在一个古旧的墙角里,像是一个团伏在母腹中的婴儿。
   
   
    妈,我看着您,看着您疲惫的身影行走在天地间,行走在大街小巷,行走在各色人群中。无论您走到哪里,我都能看到您,我亲爱的妈妈。您寻找了我多少年了?噢,已有整整二十八个年头了。二十八年时光,您已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美丽的母亲,变成一个沿街乞讨的白发老妇了,我可怜的妈妈。而我却没有改变,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青春时代,等待着您的寻找。我让时光在我面前停止,因为我不能变老,我怕您认不出我来。
    在漫长的二十八年里,我一直惦记着您,我亲爱的妈妈。我知道,您更是在牵挂着我。您曾多年守在那间老屋,等待着我回来。后来,城市改造要拆掉我们那间老屋时,您死活不恳,并向折迁队的人哭诉着:
   “求求你们,别拆掉我的家。你们把它折掉了,我儿子回来,就找不到家了。”
   您尖叫着,哭喊着,但他们还是从屋里把您拖了出来,您眼睁睁地看着老屋被铲车推倒,夷为平地。您坐在那老屋所在的地上守了几夜,最后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您踏上了漫长的寻找我的征途……
    “妈,我在这儿。”
   她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洪亮而有力,穿透了苍茫的夜空。她的内心先是感到一阵惊悸,继而洋溢出难以言喻的甜蜜。她那苍白而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个欣慰的微笑。她听到接生婆说:
   “是个男孩。”
   她虚弱地躺在那里,眼光迷离地看了一眼接生婆手中提着的那个光赤的婴儿。婴儿的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液和血水。但她看清了孩子裆中的小角角。
   “这是我的儿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生婆在水盆里哗啦哗啦地为孩子洗涤。她静卧在那里,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没想。她等待着。接生婆把婴儿缠裹在襁褓中,放在她的怀里。
   “让妈妈抱抱。”
   她搂抱着孩子,那啼哭着的婴儿很快安静下来。
    “这是我的孩子。”
   她看着这个刚来到世上的陌生的小家伙,又对自己说。
    婴儿也睁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稚嫩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个微笑。
    妈,我又回到了您的身边,再不会离开您了。小时候,我在您的怀中撒娇打滚,像个淘气的小灰猴,总是粘在您的身边,从您的身上跳上跳下。稍大一些,我喜欢头枕在您的腿上,让您给掏耳朵。您一手拿着耳勺,一手轻轻捏着我的耳轮,小心冀冀地给我掏着耳屎,我感到无比的惬意。还有,我的背痒了,您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为我抓痒,总是那么得体。再后来,我长大了,生活中的事自己能够料理了,有些事我便自己亲自去做,不愿让您代做了。我们之间似乎有了距离感。当您提出还想为我掏耳朵,还想为我抓痒,都被我冷酷地拒绝了。尽管如此,但我没有离开过您,一直在您的身边,直到我考上了大学。
    妈,我知道,您既为我考上大学高兴,也为我即将离开难过。您一边为我收拾行李,一边抺眼泪。我不时地安慰您,说我会常回来看望您。但您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失言了。我上学走后,一去无回,未能回来看您,妈妈。我不是不想回去看您,而是……我永远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一个曾热血沸腾的地方——天安门广场。多少年过去了,终于有一天,我能够从那个地方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急于想回去找您。因为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没回去,您一定会心焦死了。当我千辛万苦、千山万水回到家乡时,我们的老屋不见了,您也不见了。那些原来熟悉的街道都消失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我站在那里,喃喃着:我的家没了!我的母亲没了!我开始天南地北地寻找您。我知道,您在找我,我在找您。这滚滚红尘,茫茫人海,我们母子能够互相找到吗?终于,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口看到了您。您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也在茫然地寻找。我呼唤着您,向您奔去。然而,您却似乎没有看到我,也听不见我的呼唤。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您蜷缩在一个墙角里过夜。我走近您,守护在您的身边,再不会离开您了,我亲爱的妈妈!
   蜷缩在墙角里的昏暗的身影,不安地抽搐了几下。苍茫的夜色中,星转斗移……
   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奔跑着的脚步声。不一会,那两扇对开着的老旧的木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来,一个夸着书包的小男孩跑进来,一边往下取书包,一边嚷着:
    “妈,我回来了。”
    有小伙伴在街门外呼唤。儿子扔下书包,又跑了出去。她一边做饭,一边听着儿子在街上和小伙伴们追逐喊叫的声音。这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她做好饭,来到街门外,呼唤着儿子回家吃饭。夜幕里,她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口,奔跑而来……
    是回忆,还是梦境?这一情境在不同季节不同时间段反复地出现着。
    “她为什么躺在那里?”
    一个小男孩在问他的妈妈。
    “她到处流浪,天地为家。”
    “她为什么流浪?”
    “在找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哪去了?”
    “许多年前……失踪了。”
    “他是不听妈妈的话吧?”
    “是啊,孩子要听妈妈的。”
    小男孩抬起头,望着妈妈说:
    “妈,我一定听你的话,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站在大街上,人群从她身边不停地流过,时光从她身边不停地流过,往事也不停地从她身边流过……
   
   
    孩子爬在窗台上,头顶着窗玻璃望着院子。院子里有一个雪人儿,孤独地立在那里。晚上睡觉时,孩子问妈妈。
    “妈妈,雪孩子有妈妈吗?”
    “有。他的妈妈在天上。”
    “夜里,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害怕吗?”
    “不会。他妈妈从天上下来,会陪伴着他。”
    第二天,孩子继续爬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雪人。阳光下,雪人在渐渐地融化。
    “妈妈,雪孩子要死了,他妈妈一定会很伤心。”
    “不会。雪孩子融化掉,就是到天上找妈妈去了。他们母子就会永远团聚在一起了。”
    “妈妈,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的。”
   听人说,二十八年前,她的儿子就是在广场上失踪的。她来到了广场,看到了那座高耸着的石碑。她曾在电视上多次看到过这座古老的广场,看到过这座纪念碑,现在她来到了这里。她确信,她的儿子曾来过这里,或许他还在这里。她走到那座高大的汉白玉石碑下,拾级而上,她看到那底座上有许多浮雕,她抚摸着,辨认着,想从中找到她的儿子。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抚摸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那上面没有她的儿子。
    “我的儿子呢?”
    她嘟哝着走下纪念碑,在广场上游来荡去。她现在不知道要去哪里了。人来人往,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放风筝,有人席地而坐。她像失了魂似的,木然地行走在人群中。突然,她停住步,倾听着。
    “妈,我在这儿。”
    她又听到了儿子的声音,而且就在耳畔。她一低头,看见地面上印出儿子的身影,那身影是扁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似的。
   “我的儿!”
   她一下扑过去,大哭起来。她把脸贴在那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不停地抚摸着,嚎啕着。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围成一圈观看着。有的静观,有的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有人上前关心地问她,她只是身子紧贴着地面,嚎啕大哭。她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后伏在地上睡着了……
    再后来,人们看见她来到一条泛着黄水的河边,蹲下身,双手挖起一块湿泥,在手里抟啊抟,抟出一个人儿。她把那个泥人儿用一块蓝色的头巾包裹起来,紧紧地搂着怀抱中,从此,那泥人从未离开过她的怀抱。
    “孩子,跟妈回家吧。”
    人们看见她总是这样对怀中的泥人儿说。
   
   
    二0一七年夏作于布兰诺
   

此文于2017年08月03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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