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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典小說的顛峰之作——《姑妄言》

隨著大陸改革開放向縱深發展,學術研究的禁區逐漸縮小了,古代艷情小說不再被視為「洪水猛獸」。事實上,在世界艷情文學史中,中國艷情小說有很突出的地位。比諸西洋艷情小說,中國小說起源早,類型多,表現出一種健康自然的性觀念,同西洋處在宗教強大壓力下之反抗性的艷情小說所表現的扭曲的性觀念大異其區。
   一部沉睡了269年的奇書
   二○○八年四月,中央編譯出版社推出的《中國古代艷情小說史》已將清代艷情小說《姑妄言》定位為「清代艷情小說的高峰。這部宏篇巨制在結構、語言、形象塑造上都有鮮明的藝術特色,對中國傳統民間生活與性習俗的描寫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作者張廷興(廣西大學文學院院長)指出,此書「連篇累牘的性描寫乃是揭露與抨擊明末清初的醜惡世情和人性的一種手段」。另一位學者王永健(蘇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在〈古典小說之家〉網站中撰文說:「《姑妄言》中的典型人物,就其生動性與複雜性以及他們所反映的社會本質深度而言,不止可媲美《金瓶梅》,且有後來居上青出於藍之勢」。
   《姑妄言》是一本什麼樣的奇書?為什麼魯迅在其傳世之作《中國小說史略》中隻字未提?為什麼它在清代雍正乾隆同治三朝嚴厲禁書名單上付闕呢?因為此書從未刻印過,只是284年前的一部經多人傳抄的手抄本。然而,古往今來從未有過一部如此徹底描繪人間百態的紀實小說。全書24回,每回平均近四萬字,每一回都揭露社會各階層人士的淫思淫態,明清豔情小說中的性描寫十七種基本套路,此書都呈現無遺,而且加以創造性的發展。從這部百萬言巨著,可以看出人類追求性愛歡樂與自由的天性,是任何禁令、苛法所不能束縛的。《姑妄言》這部奇書沉睡269年後終於大放光彩,就說明了 「抽刀斷水水更流」的真理,畢竟人性是不能扼殺的。
   《姑妄言》成書於清初雍正八年(西元一七三○),只有手抄本(圖一)在少數幾人中流傳,故有清一代的文獻無人提過這一部奇書。一百多年後,一位俄國人斯卡奇科夫奉派到北京天文臺工作,一八六三年返回俄國時,運走了在華搜集的一千五千多種文學、宗教、歷史、天文等著作,也包括了這部手抄本。十年後,一位西伯利亞商人購下這批藏書捐贈給沙俄的國家圖書館。這部奇書在書庫中沉睡了近百年,終於在一九六四年為俄國漢學家李福清發現。

   宣揚因果報應 旨在勸人向善
   如今在收藏一百六十萬件書刊光碟的香港中央圖書館,上架了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中國戲劇出版社、金城出版社等於1999-2000年推出的三種翻版書(圖二),雖然屬於庋藏,不予外借,但筆者還是瀏覽了《姑妄言》的這三種大陸簡體字版本,發覺內文作了相同規格的刪節,都刪了268段,共15.6854萬字,最少的段落僅四個字,最多的13064字,平均每段585字。以全書100萬字計,刪節率接近16%。相比之下,刪節一萬多字的大陸潔本《金瓶梅》,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姑妄言》作者曹去晶,自署「三韓」(遼東)人氏。評者林鈍翁與作者为同一人,作者生於康熙十年(西元一六七一年)左右,其祖上随清军入关,直至佔领南京后才在南京定居。前半生曾在江南生活,经历了由富贵沦为穷汉的岁月,阅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晚年回到北京潜心创作,怀一片菩提心,写出明末朝野众生相,而其笔力贯注则在劝人向善,自称「愚而且鲁,直而且方,不合时宜之蠢物也」。
     本書第一回文前總評謂:「此一部書內,忠臣孝子、友兄恭弟、義夫節婦、烈女貞姑、義士仁人、英雄豪傑、清官廉吏、文人墨士、商賈匠役、富翁顯宦、劍俠術士、黃冠緇流、仙狐厲鬼、苗蠻獠玀、回回巫人、寡婦孤兒、諂父惡兄、逆子凶弟、良朋損友、幫閒梨園、賭賊閑漢,至於淫僧異道、比丘尼、馬泊六、壞媒人、濫淫婦、孌童妓女、汙吏贓官、兇徒暴客、淫婢惡奴、傭人乞丐、逆璫巨寇,不可屈指。世間所有之人,所有之事,無一不備。余閱稗官小說不下千部,未有如此之全者。勿草率翻過,以負作者之心。」書中正文及批語經常提到或引用善書、戲劇、小說、鼓子詞、唱本、寶卷、吳歌等,可見作者和評者的確熟悉這類作品。其中涉及的小說除《水滸》、《三國》、《金瓶梅》、《西遊》、《封神》等書外,還有《如意君傳》、《後西遊記》、《燈草和尚》、《鋒劍春秋》等。全書充斥作者憤激感慨之情,可見作者生平坎坷,是傷心人別有懷抱,發而成此一奇書,評者謂其是「愚而且魯,直而且方,不合時宜之蠢物也。」
   《姑妄言》寫明朝萬曆年間,南京閑漢到古城隍廟,見王者判處自漢至嘉靖年間十殿閻君所未能解決的歷史疑案,依情理,按其情節輕重,各判再世為人受報應。其中董賢、曹植、甄氏、武三思、上官婉兒、楊太真、趙普、嚴世蕃等,轉生於民家,李林甫轉生為阮大鋮,秦檜轉生為馬士英,永樂帝轉生為李自成,其相助大臣轉生為李氏諸將;因忠於建文帝而為永樂殺害者如張昺等,則投生為史可法等一班明末忠臣。是時又有一白氏女及 四男子情案,亦判再世以結情緣。此書即以此情案之主角南京瞽女錢貴和書生鍾情之婚姻並宦萼、賈文物、童自大等四個家庭為主線開展,旁及其他降世人物,以魏忠賢擅權、崇禎即位殺魏、李自成造反入北京,崇禎自吊,福王在南京即位,馬士英、阮大鋮把持朝政謀取私利,終至敗亡為背景。而以明亡,滿清代興作結。如上引第一回總評所言,此書涉及社會各階層人物,由帝王將相至販夫走卒,無所不有,無所不寫,是一部鴻篇巨著。此書雖只得二十四回,然每回四萬多字,全書正文九十餘萬萬字,批語亦不下五萬字,共約百萬言,為中國古本長篇小說中篇幅最大的小說之一。此書中〈曹去晶自評〉,自謂著書之意,「無非一片菩提心,勸人向善耳。內中善惡貞淫,各有報應。」
   大陸版刪笑話、刪史實猶如焚琴煮鶴
   《姑妄言》的大陸版,刪節了15.68萬字,加上刀(筆)下留情殘剩者,涉嫌敏感的文字,佔了全書五份之一以上的篇幅。然而,我們仔細分析那15.68萬字的內容,發覺其中18894字是因為描述明末流賊攻城掠地、燒殺姦淫、雞姦朝廷命官、李自成陽萎猶褻玩民女、張獻忠剖腹殺孕婦等慘無人道史實,這顯然同中共的「農民起義」史觀大相徑庭,故「政治上不正確」,所以要被刪。然而,李張流賊殺人幾千萬的歷史早已見於明清兩代史籍。一九八二年中共中宣部批准出版的《中國歷史研究資料叢書》中,《烈皇小識》以及《虎口餘生記》之〈汴圍濕襟錄〉、〈客滇述〉已將明末流賊暴行揭露得淋漓盡致;至於記述張獻忠殺人如麻、滅絕人性的清人彭遵泗所撰《蜀碧》(按:書名取其萇弘之血三年化碧意。中共最推崇的左翼作家魯迅在《且介亭雜文、病後雜談》中直指此書是「不但四川人,凡是中國人都該翻一下的書」)也早已由北京古籍出版社等十多家出版社重印,且被收入多種叢書。大陸上甲地被禁被刪、乙地合法照印,這也可算是另一種意義的「一國兩制」吧!
   本書被刪節的葷笑話有16309字,其中第十五回,姚華胄奉旨赴廣西剿匪,兒子姚澤民赴邕省親,華胄正室裘夫人與八妾十婢茶慵飯懶,叫僕婦講笑話解悶,十四個葷笑話以及花和尚萬緣所占有味偈語、詩句共13064字。全書八十則笑話分別取自明萬暦末年馮夢龍所編《笑府》、清遊戲主人所輯《笑林廣記》與宋《笑宛千金》、《關海叢珠》等書。查《笑林廣記》與《笑府》自一九五八年以來已在大陸重印了四十多種版本,未悉為何輯入《姑妄言》就要犯禁?譬如:  
   一個女孩子出嫁,才十四歲,女婿有二十多歲了。娘怕女兒小,禁不得,囑那陪嫁的丫頭道: 「你每夜聽聽看姑爺姑娘成親是怎樣的?」到了回九,她娘問丫頭道: 「我叫你聽,是怎樣來?」丫頭道: 「頭一夜聽見姑娘叫疼,這兩夜姑爺又叫疼。」她娘驚道: 「姑爺為甚麼叫疼?」丫頭道: 「說是姑娘把姑爺的屁股扳破了,故此叫疼。」
   這則《姑爺叫疼》笑話原載《笑府》卷九、《笑林廣記》卷六,這樣的引文在文化部副部長鄭振鐸所撰《中國俗文學史》中多如牛毛耳!
   剩下的若干性描寫,重點是放在刻劃各類淫婦的偷漢奇遇和花樣,揭示了由於種種原因,正常的性慾得不到滿足的婦女之性幻想和性心理,進而從這類被扭曲的性描寫中,表現了封建婚姻制度的不合理,以及程朱理學對女性正常人慾的壓抑。例如第二十回寫紈袴子弟宦萼天良發現、改惡從善,四處賑濟弱勢群體,一日救下一名懸樑婦人屈氏,後長期贈送柴米銀錢。屈氏感恩圖報、以身相許,然宦萼坐懷不亂,拒做茍且之事。這一段色誘與拒誘的描述,完全是情節描寫之必需,且收到戒淫之效果。
   香港版《姑妄言》最详尽最完备
   由於原著係經多人傳抄的手抄本,從小楷毛筆字中校出兩千多個錯別字以及今已棄用的異體字,如坌(笨)、楞(愣)、嬾(懶)、蹾(蹲)、逩(奔)、媿(愧)等等。在校書過程中,發覺這部二百八十六年前的奇書,所用詞匯與今日常用詞彙有所不同,為年輕一代讀者閱讀與理解方便起見,乃加註二百三十條,大致分為六類:
   1.古人名:如梁冀、盧杞、董賢、祝欽明、李義府、姚廣孝、張昺、陳瑛、李友直、李景隆、張信、謝貴、葛誠、瞿能、鄧通、祝融、紅拂妓、東方朔等。
   2.古地名:如華胥國(陜西藍田縣)、兵書峽等。
   3.今人罕用的成語:摽梅期過、貌似修羅、妍媸莫辨、醍醐灌頂、不腆之儀、三旬九食、葑菲下材、野人獻芹、漏網吞舟、俯結絲蘿、桑間濮上、丁公化鶴、和光同塵、皋夔稷契等。
   4.古代詞語:餔啜、袞冕、丹墀、黼黻、翬翟之服、半開門、岐黃、簚片、夏楚、稽顙、大比、入泮、章台、卯字號、馬泊六、陳媽媽、喬梓、萑苻、踧踖、卑田院等。
   5.典故:鉅橋之粟、洛口之倉、韓信乞食、子胥丐漿、睢陽烹童、鼓腹擊攘、衢歌帝力、解語花、唐突西子、破腹藏珠、陽貨饋豚、羯鼓解穢、銅山西崩、螽斯衍慶、蓮花似六郎等。
   6.古代大事:宸濠之亂、厄之陳蔡、善卷讓位、伯道無兒、東坡換馬。
   7.方言與俗語:促恰、屎皮辣子、白嚼蛆、首尾(今粵語猶存)、白木(閩南語稱白目,指令人厭惡、自以為是、有眼無珠的人)。
   為了引導讀者理解這部奇書的真諦,我仔細爬梳、引經據典,撰寫了〈為什麼要研究艷情小說〉、〈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姑妄言》〉、〈《姑妄言》的作者考證與素材出處〉、〈《姑妄言》的文學造詣與藝術成就〉、〈《姑妄言》展示的歷史教訓及其在中國文學史的地位〉等五篇論文,都六萬餘言,附印於正文之前。在重印《姑妄言》前,我精心挑選了明代仇英的春宮畫26幅,權充封面、封底與廿四回的插圖,自忖香港版的《姑妄言》堪稱迄今為止,世上最詳盡、最完備的重印本,祈拋磚引玉,廣納專家、學者高見,在再版時再作修訂,以求百尺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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