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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白樺林

   曾經有一本用白樺樹皮做成的本子,本子的做工極其細緻——封脊處用細軟的麂子皮覆蓋,細細的牛皮繩嚴密紮緊。本子是美麗的Y阿姨被下放到北大荒後回到軍區送給我的禮物,彼時年幼,更喜歡印製精美塑膠封套的日記本,不懂得欣賞自然天成,只是因為看到本子就會不由得想起Y阿姨的美麗,才愛屋及烏地保留著。

    兒時的記憶時斷時續,卻怎麼都忘不掉美麗的Y阿姨,某一天想起她來的時候,母親卻說Y阿姨再次被下放,這一回是下放到雲南去了,我望文生義雲南就是雲彩之南,看著從來都是烏雲密佈然後細雨連綿的天空,感覺距離很遠很遠……那個時候略微明白了什麼,懵懂之中,開始格外珍惜,甚至為自己曾經在本子上塗抹的歪歪斜斜的字體懊惱不已,正用橡皮塗擦時,不小心又把一個邊角碰斷,於是淚眼婆娑,母親悄悄地翻出了一枚邊緣用彩色絲線纏繞的書簽,書簽的中間同樣是一位美麗的阿姨。

    “這不是Y阿姨!”

    “噓……沒錯,這不是Y阿姨,這是阿詩瑪。”

    “阿詩瑪?”我反應特快:“是毒草!”

    “啊——嗯——哦——對!”母親神色猶疑:“阿詩瑪是毒草,毒草在雲南。”

    捧著那枚書簽,驚詫於它的美麗。

    我看著母親……母親看著我……

    我把毒草阿詩瑪書簽寶貝般仔細地夾在本子裏,破涕為笑。

   

    真巧!岳翼雲的日記本也是我曾經喜歡的塑膠封套的,封三的冊封裏夾著一張用白樺樹皮製成的心型書簽,心型書簽也是用彩色絲線編織了一圈光環似的花邊。

    童蒙開釋的我有幸長大在相對富庶的天府之國,“九一三”林彪折戟沉沙後國人頓悟猛醒了一大批;返鄉歸京後恰逢胡耀邦平反冤假錯案,沉浸在傷痕文學的苦痛中才知曉文革有著怎樣的淩虐與殘酷;逐本溯源的求索中,“三七開”與“五大知名右派留著尾巴不得平反”的定論更加令人生疑,揣著滿滿一腦袋的問號,研讀著所謂的正史,然後核對著永遠與正史脫節的現實。

    總是有聲音在說:人都死了,得饒人處且饒人,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總是有聲音在喊: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

    銘記,只有銘記才可以詮釋人性的不朽!

    當我們以己任告知後代真實的歷史,我們才真正不負在這惡魔統治過的世界苟活了一遭!為了子孫後代不再遭受我們這一代的苦厄,我們有決絕的義務把真相訴說傳揚。

   

    細緻到時間空間班次場景的描摹精准,細心到眼神體態人物對話的分明再現,細膩到心理體悟自勵自勉的逐一演繹……恍惚之中,已經分不清哪個是作品中的人物,哪個是現實中的作者。

    悲劇是將美好的事物在筆墨中碾成碎片殘渣,然後再逐一呈現在觀眾與讀者面前。所謂新中國的歷史就是這樣一出將世間的一切美好在現實中一一斬盡殺絕碾為齏粉之慘絕人寰的悲劇。混血的張樺如是作者塑造的美麗良善正直智聰慧且有膽有識的一個象徵,這個絕美無倫的象徵最終被捲進了滔滔的松花江水……成為歷史悲劇中的一團水花。

   

    家父母那一代人是學過俄文的,我自幼也有幸聽父親低聲吟誦俄羅斯的長詩,雖然一個詞也聽不懂,卻能依稀記得那些韻律的壓抑與低沉。這個有著普希金和十二月黨人的民族,男人具有冰天雪地裏桀驁頑強,女性擁有上天賞賜的高貴美麗……最終徹底拋棄了當年熾熱奪人於今驟然式微的共產革命,軍隊槍口高抬,政治和平演變,到底是什麼原因沒有釀成流血衝突?坊間各執一詞條分縷析者眾多,單只從文化底蘊這一層來解釋,竊以為與這個以詩歌烈酒聞名於世,曾經為世界文學不絕地獻出過一眾直面真相昭示歷史的文學大師有直接關係!

    索爾仁尼琴,《古拉格群島》的作者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悲哀的莫過於一個民族的文學生命被暴力所摧殘。它不單是禁止輿論自由,而是強制性地桎梏一個民族的心靈,並根除其記憶。在這種情況下,整個民族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KGB克格勃式暴政專制強權之下,依舊不絕索爾仁尼琴這樣的文學巨匠,家國有幸!民族有幸!

   

    許多年以後的一個夏天,睡不著覺的夜晚,與母親有一搭無一搭的閒聊中,我知曉了美麗的Y阿姨的故事——她,被部隊某個領導看中了,由組織出面欲強行拆散與其未婚夫的關係,美麗的Y阿姨沒有服從組織的安排,因此不斷地被組織下放,前後八次……

    “後來呢?”我依舊使用著兒時的常用口頭語,刨根問底,不依不饒。

    “後來?”母親低低的囈語令人心碎:“沒有後來……”

(2017/06/2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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