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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明:勿忘土改至文革那年代──從王先強的《故國鄉土》說開去


   王先强说明:冯明先生在《北京之春》上发表此篇文章,评论拙作《故国乡土》,现谨收录在此,供作参考。谢谢冯明先生!
   
   
   王先强著的《故国乡土》,是部长篇小说,写的是一个普通的华侨家庭,解放初回归故国乡土──海南岛东部万泉河畔一个贫困的村庄,随即陷进土改至文革年代,历尽艰难困苦、家破人亡的故事。除了海南外,广东、福建乃至江浙一带,也多华侨,也多这样的故事。华侨与国人,所受的迫害是相同的,并无二致,所以,华侨家庭的故事,其实也是中国人的故事。

   那个华侨家庭的人物有:父黄金波,母梁妚大﹝原称梁氏﹞,二媳李美莲﹝二儿在外洋﹞,小儿黄刚;还有大媳周彩英﹝大儿在外洋﹞并所出的秋桥和秋水,一共七个人。说一声土改,黄金波等四人被划做地主,周彩英等三人配作贫农,一家不仅分成两家,竟还是两个敌对的阶级。骤然间,世道就如此这般的变故。
   甚么地主?黄金波在外洋打工,储了几个钱,在故乡买了不过十亩薄田,并不多过其时贫农的规限,且几十年居外,又剥削了这故土的谁?这,不由你分说,定你地主就是地主!黄金波和梁妚大被拉出斗争,被追剥削债,在三九寒天下,喝令双双跪在荒废的公路上,连续斗三天三夜……;黄金波是跪在「有棱角的碎石片上,膝头的皮和肉,早已被刺破、出血、发了脓……痛得他快要昏死过去了」;梁妚大则「没得穿上衣,两个干瘪的乳房,松长松长地吊在胸前,裸着上身浸在寒流中……」,「人们向她两个乳房嘲笑,吐口水;有个还拿了支树枝,在那两个乳房上撩来拨去,喜哈不停。」
   李美莲和黄刚,就陪斗在旁。
   这样的斗争,在统筹之下,由一个南下干部、土改队长张立民主使,再由村里一个所谓土改根子、实际上是二流子黄华泽执行,在呼风唤雨。
   当黄金波被允许离开斗争地,去借钱来还剥削债的时候,黄刚就陪着父亲上路。在荒坡野丘中,饥、寒、斗交迫下的、六十七岁的黄金波,头重脚轻,摇摇摆摆,怎么也支持不住了;十二岁的黄刚,照顾着父亲,扶父亲下到田边,舀田水给父亲喝,采来树叶,嚼烂了,敷到父亲膝头的伤口上去……;借钱,一个地主,还能借到钱?黄金波到一个墟镇上,硬着头皮向一个稔熟的店主,求赊得两个薄饼,带出来,聊以父子充饥,不料,却偏遇上黄华泽,把薄饼收去,摔在地下,踩进泥土里去了。
   黄金波回来,只好再跪着挨斗,被全村人斗。大媳周彩英,也来斗黄金波。她发现黄金波膝盖伤口处有一团棉花,大叫道:「……哎呀呀,这个地主公好狡猾呀,在膝头垫着棉花呀……」随就扒出那团棉花,高高举起,让村人看。
   秋桥和秋水,也得意的骂地主公、地主婆、地主仔!
   这一系列残忍而又凄怆的情景,就催人泪下──在书的第一章里,就细腻地描写了这样的实况。
   那时斗地主,其实还有更残暴的事在:有人把所谓的地主份子剥光身,放到棱角锋利的碎石片上,来回拉磨,直磨至皮开肉绽而死;有人削尖竹支,直插地主女人阴道,绞捣至死。这真有待世人去挖掘和了解了。前些时,有个叫谭松的教授,对此就做了一个详尽的实地调查报告,但后来未见公开发表,殊为可惜。 此后,黄金波和梁妚大被监督劳动改造;李美莲陪着吃苦;黄刚被剥夺了读书权利,也在家种田。所有财物、粮食、耕牛,都没收去了,家中已空无一物,因之,他们除了遭岐视凌辱之外,还无食,没穿,饿着肚子去靠双手挖田,人当牛使,完完全全的陷入了绝境。
   第三章里,写到父子荷锄下田去……黄金波看着瘦骨嶙峋的黄刚,心生怜惜,想说几句安慰的话,道:「刚儿,宽心,过些时日,有办法时,你再去读书。」黄刚因无书读而痛心,听了这话,就直想哭;然而,懂事的他反倒安慰起父亲来,说:「爹,不读也罢,我就陪你种田,闲时才自学……」看到这里,是喜,是悲?
   黄金波一家还必须去服公家劳役,还必须常常被押着去开会,主要是开宣判镇压地主、反革命大会。小小年纪的黄刚,就无数次的看人枪毙人。
   枪毙地主,就像宰猪杀鸡一般,随兴而就,估计200万人以上因此遭难,真个血流成河。
   得说一句,书中写到张立民斗黄金波残酷无比,主持镇压地主狠心无比,但在背后,却是贪地主女儿美色,正与另村一个父被枪毙的地主女儿胡清杏相勾搭呢!这又叫人讶异,却也有寻思和启示之处。
   有一次,无数村的地、富、反、坏和家属,被押来圈在一起看人枪毙人的时候,黄刚跟胡清杏还有过一面之交呢!
   据说,打倒了地主阶级,广大贫下中农就翻身了,就有钱使有肉吃了。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第四章里写到,黄金波的族弟媳、贫农许兴才﹝原称许氏﹞,本被指为是替黄金波做长工,受剥削最为深重,因之斗黄金波也最为积极的,理应分到一大笔土改胜利果实,可是,到头来却非如此,只落下一场空。她悔恨有加,良心发现,偷偷摸摸的送饭给黄刚吃,忏悔道:「我知道,我害了你爹,我害了你……」。至于贫农周彩英,原指望分得一份丰厚的财产,却也没有,且丈夫在外洋又被山上歹人﹝应是当地共党﹞打死了,真正变成一个穷光蛋,只好拍拍屁股,弃下秋桥和秋水,改嫁去。
   可怜黄金波和梁妚大,失了大儿子,还得收养两个敌对的孙子。
   说实在,中国的广大贫下中农,也真的从未翻过身,而是只有奴役、捱苦、饥饿、死亡。
   过了三年,黄刚经过努力,才再考上中学,勉为其难的重继学业。
   一天,已是生产队长的黄华泽,突然的对黄金波说:你的成份改做侨工了。被专了三年政的黄金波,对突变又是不明所以,但到底也松了一口气,并筹划重返外洋去。
   几乎同时,李美莲丈夫也因世情变故,不能与妻相聚,莫让妻误失年华之关切,规劝李美莲离开黄家,另嫁他人;因而,李美莲也拜别爹与娘,离去了。
   七十岁的黄金波,终于再踏上去洋路,一去不回首。
   说是改了成份,可梁妚大和黄刚却并无因此得益;因为在此后的岁月里,人们仍然将他们列为地主类别,作地主看待。
   公社化时,黄华泽就告梁妚大反动,地主反攻倒算,将其拉去坐牢。 黄刚中学毕业,就因地主成份而考不上大学;做工了,就因地主成份而十年、乃至二十年不给提升工薪……
   梁妚大在监狱里,受督管、劳役、饥饿、伤痛所折磨,发病,肿胀,卧床不起,被抬到一部木头手堆车上,由人推回到家里等死了。第十章写到,那是饥荒年,梁妚大在家里连粥水都喝不饱,挣扎着,但终至临死时刻;最后,她「右手吃力的抽回来,抽回到她乳房处,……似乎是用手去遮掩她的乳房。」「或许,梁妚大一生中最难以忍受的一件事,便是人们侮辱了她的两个乳房,拿她的两个乳房来当展品,向两个乳房吐口水,因而到了此最后时刻,她仍然要奋力的保护那两个乳房,保护那两个乳房的尊严!」看到此,会想到甚么,谁的心情会好过?
   那个饥荒,就死了三千万人以上,當殃的自然還是贫下中农。
   七个人的华侨家庭,离的离,走的走,死的死,不到十年,在故里就只剩下秋桥和秋水了。
   黄刚长大成人了,考不上大学,便在城里打一份仅够餬口的工,而且还是张立民和胡清杏所管辖的工。
   文革时,张立民被打成走资派,关在楼梯底下一个小房间里,不给吃,不给喝,等着挨斗。黄刚看到,应其求送一大碗饭和一大杯水给张立民。黄刚向对此干涉的警卫说:「你是人,我是人,他也是人,怎么能不给吃的?……」黄刚当不会忘记当年张立民狠斗其父亲的情景吧!
   不幸,黄刚也被关进牛棚,也挨斗。人们说他地主出身,坚持反动立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企图偷渡去香港,等等,最后,把他制成人罐头,「抛于三伏天中的阳光底下」。他走着父母挨斗的路,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此,第十四章的人罐头,有详细的描述。
   尽管命途多舛,但黄刚也有幸运眷顾:两个漂亮的少女爱上他。第一个少女是贫农出身的李小花,在一个月光皑皑的夜晚,她第一次的、骤然的投进黄刚怀里示爱,示毕即离,这使黄刚错愕;过了一段日子,在荒坡野丘中,她再一次投进黄刚的怀里,……黄刚喜欢她,但却推起她,说:「我是地主仔,我配不起你……,你应该找大干部去,有大干部会追你的……」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失联了。出现了第二个少女陈玉兰,是个城市人,也是在一个夜里,她主动拉起黄刚的手,按到她丰满的乳房上,两人共同的、也都是第一次的享受男女之间的最初的甜蜜;她爱他,但由于政治和经济的原因,她不能嫁给他,但她却要他答应:在她嫁人之后,他必须还待她为至爱,她还会回来与他同床共枕;他的回应是:那不能……我当你是小妹妹的了。可这一夜,他就在被窝里大哭了一场,第一次为爱情流下男儿泪。结果,黄刚终又遇上李小花,并于也是月色皑皑的晚上,躺于青草地上,结上婚。在爱情路上,黄刚总是宁伤自己,绝不害对方,事事至诚、无私奉献,逞堂堂正正一男儿;李小花一个贫农的女儿,坚持着嫁给地主仔,则是持真持强、反规限、背叛自己阶级的典范;陈玉兰对爱情却有自己的执着和抗争,尽现人性。他们的爱情,其实也打着深深的阶级烙印,并由此而喜,由此而忧,由此而痛;他们在愁苦之中寻觅他们的、一点点的浪漫。
   那时代的爱情婚姻,大多都充塞着阶级斗争,并不快乐幸福,书中对此有不少的描述。
   至于地主二代,更多的是不幸,没有女人肯嫁给他们。如今,在农村里,就有不少这样孤独伶仃、凄惨度日的老人。土改的阶级罪祸,伸延至今!
   秋桥和秋水两兄弟,走下来也令人目瞪口呆:梁妚大被逮捕,秋桥烧炮竹庆祝,秋水却前去探监;梁妚大死亡,秋桥同样烧炮竹庆祝,秋水却去送葬;最终,秋桥竟因养鸡出卖走资本主义道路而被打成坏份子,挨全村人斗争,秋水回到家里来,听见门后鸡栏里鸡的喘鸣声,无奈的便骂:「六畜,……你们都走资本主义道路了,明天统统杀头!」多可恨、又多可怜的一对人。书中多有伦理沉落的描写,而秋桥的沉落可谓最为突出了。
   黄华泽曾经是个不可一世、横行一时的人,最后也免不了受斗;为逃避斗争,他半夜狂奔上山,遭山豹咬死吃肉,得到应得惩处。
   至于张立民,逼妻跳万泉河而死,最终跟胡清杏结了婚;他或许是效劳有功,仕途也算顺利,可最终还是被打成走资派;他与胡清杏所出的儿子张雄,由于胡清杏变得极左而严加监管,无以忍受,竟也以投进万泉河自尽而相抗──「他……老年失子,而且断子绝孙,甚么都完了。」;由于种种遭遇,他终有了反省,对黄刚有所庇护。不要看他是土改队长、局长,颇为凶残,而其实也是个悲剧人物。这也必然,因为他们杀人,同时也互相残杀。他能省悟,还算不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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